第49章 第一任，第二任
青布衫站在山凹盡頭。
夜風吹著他的衣擺，他的手還是插在袖子裡，像一副永遠不肯把牌攤開的樣子。
那四個冒白紙門的人一看見他，臉色全變了。
不是驚，是怕。
這很說明問題。
他們是第二任小先生的人，可他們怕眼前這個青布衫。
如果前面那人也是第二任，他們不該怕成這樣。
老疤劉從枯樹後面探出頭，聲音都低了：「二河，又是他？」
我沒答。
我看著青布衫的手。
虎口那道舊疤還在。
他也看著我，笑得很淡，像剛才山肚子裡的事從沒發生過。
沈青禾站在我身邊，臉色緊繃。
「第一任。」她低聲說。
「確定？」
「確定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，但很穩。
我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。
第一任小先生。
那個十七歲就見過我的少年。
那個知道師父舊事、知道我爹帳、知道三十年前那條路的人。
他到底是人，還是名號，還是這張臉後面又一層皮，我現在不敢下定論。但他出現以後，第二任的人怕了，這就夠了。
青布衫看著那四個人。
「誰讓你們冒白紙門的名義？」
四個人沒人答。
其中一個慢慢往後退。
青布衫嘆了口氣：「還是老規矩，問話不答，就當默認。」
他抬起手。
那隻帶舊疤的手終於從袖子裡伸出來。
手裡夾著一枚銅錢。
銅錢很薄，邊緣磨得發亮。他手指一彈，銅錢飛出去，打在退後的那人腳邊。
叮的一聲。
那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，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老疤劉看得眼睛都直了：「這是什麼功夫？」
我說：「不是功夫。」
「那是啥？」
沈青禾低聲道：「那人腳下有線。」
我這才看見，山凹地上早就埋著幾根極細的紅線。夜裡看不清，剛才那枚銅錢不是打人，是打在線眼上。
線一動，那人腳邊的石頭縫裡彈出一枚小鐵鉤，正勾住他的褲腳。
不傷人。
但嚇人。
青布衫不動聲色地讓他們知道：這山凹也在他局裡。
剩下三個人更不敢動了。
青布衫走到其中一個人面前，伸出手，抽走他懷裡的白紙帖。
他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「兩隻手一樣長。第二任越來越沒規矩。」
那人顫聲道：「先生，我們只是送帖的。」
「送給誰？」
「陳二河。」
「誰讓送？」
那人喉嚨動了動，沒敢說。
青布衫把白紙帖貼回他胸口，動作很輕。
「你不說，我也知道。」
話音一落，山凹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悶哼。
一個躲在石後的男人被人推了出來。
他穿灰外套，右腳有點跛。
順發旅社二樓那個灰衣人。
不。
不一定是同一個。
但身形很像。
他臉上沒有白紙面具，低著頭，脖子上架著一把短刀。拿刀的人我也認識。
關小滿。
老疤劉差點喊出來：「小滿哥！」
關小滿看都沒看他，眼睛盯著青布衫，臉色很冷。
「人給你帶來了。」
青布衫微微點頭：「辛苦。」
我看著關小滿：「你沒事？」
關小滿這才看向我。
「暫時沒死。」
老疤劉鬆了口氣：「沒死你留什麼『見到我別信』？嚇我一跳。」
關小滿冷冷道：「我讓你別信，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見你。」
老疤劉一愣：「那現在能信嗎？」
關小滿說：「看你腦子。」
「那完了。」老疤劉嘆氣，「我腦子最近一直不太夠用。」
我沒笑。
關小滿出現得太巧。
而且他明顯和青布衫有過接觸。
我問：「你跟他什麼關係？」
關小滿說：「他知道我爹那晚拉的是誰。」
我看向青布衫。
青布衫笑道：「關老三那晚拉的，是第一任小先生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關小滿握刀的手緊了一下。
老疤劉小聲說：「你自己？」
青布衫沒有否認。
關小滿冷聲道：「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？」
山凹里的風一下冷了。
青布衫看著他，聲音很平：「不是。」
「誰？」
他指了指被關小滿壓著的灰衣人。
「他這條線。」
灰衣人猛地抬頭：「你胡說！」
關小滿刀鋒一壓，灰衣人立刻閉嘴。
我盯著青布衫：「第二任的人害了關小滿他爹？」
「不是第二任。」青布衫說，「三十年前還沒有第二任。害關老三的，是想拿路帳的人。後來這些人接了第二任的帳。」
這話又把線繞迴路帳。
我爹陳守山留下路帳。
關老三可能知道羊腸道和廢石灰窯。
兩條路，都和娘娘墳第二層有關。
所以關老三不是意外死。
他也是路帳上的人。
關小滿咬牙：「證據呢？」
青布衫說：「在他身上。」
關小滿一把扯開灰衣人的外套。
裡面掉出一隻小布袋。
布袋裡有幾樣東西：假白紙帖、紅繩、半截菸嘴，還有一張發黃的舊照片。
關小滿撿起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輛老舊客貨車。
車前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年輕時候的關老三。
另一個只露了半張臉，身上穿著青布衫。
我看向青布衫。
「你？」
「我。」他說。
關小滿盯著照片，眼睛發紅：「你既然在車上，為什麼我爹死了，你沒死？」
青布衫沒有立刻答。
過了幾秒，他說：「因為他讓我走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知道車被人動過。」青布衫說，「他把我趕下車，自己把車開走。後來車掉進溝里，他人沒了。」
關小滿聲音發抖：「你為什麼不救他？」
「我救不了。」
「你撒謊！」
關小滿猛地把刀壓得更深，灰衣人脖子上立刻見了血。
青布衫看著他：「你爹死前讓我帶一句話給你。可那時候你太小，見了你也沒用。」
關小滿眼睛死死盯著他：「什麼話？」
「別跑夜路。」
關小滿怔住。
這一句太簡單。
簡單得不像江湖話，也不像謎語。
倒像一個當爹的臨死前，真會留給兒子的話。
關小滿的手慢慢鬆了一點。
灰衣人趁機想掙，被關小滿一腳踹跪下。
老疤劉小聲說：「小滿哥這腳真解氣。」
我看著青布衫：「你現在出來，是為了幫我們？」
青布衫搖頭：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了什麼？」
「為了讓第二任先出局。」
「你們不是一個名號？」
「名號可以一樣，帳不能一樣。」他說，「他要斷鈴和黑木匣，我要路帳。」
「路帳在我手裡？」
「不全在。」青布衫看向我，「你手裡有路錢、木牌、薄木，還有陳守山留下的半條活路。但真正的路帳，還差最後一塊。」
「在哪？」
「羅九爺手裡。」
這和沈青禾的判斷一樣。
我問：「你為什麼不自己找羅九爺？」
青布衫笑了：「他不信我。」
「他信我？」
「他欠你師父，也欠你爹。」他說，「人老了，最怕舊帳找上門。你去，他會開口。」
老疤劉忍不住道：「那你早說啊，繞這麼大一圈，咱腿都快跑斷了。」
青布衫看他：「不繞這一圈，你們會信？」
老疤劉想了想：「不會。」
「那不就行了。」
我沒有被他說服。
他這人每一句話都有一半真，一半藏著刀。就像我爹留的那句「趙山魁可信一半」，其實放在第一任小先生身上也合適。
我問：「第二任是誰？」
青布衫看向跪在地上的灰衣人。
「問他。」
關小滿立刻把刀重新壓回灰衣人脖子：「說。」
灰衣人臉色慘白：「我不知道他真名。」
「那你知道什麼？」
「他在南街有帳口。」灰衣人聲音發抖，「所有白帖都是從帳口發出來的。我們只收錢辦事。」
「帳口是誰？」
灰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還沒說出口，山凹里忽然響起一聲銅鈴。
叮。
灰衣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灰。
青布衫臉色也微微一變。
我立刻看向四周。
不是我的斷銅鈴。
聲音來自灰衣人胸口。
他衣服裡面，藏著一枚小鈴。
灰衣人低頭看了一眼，像知道自己完了。
下一秒，他整個人猛地抽搐起來。
關小滿鬆手後退。
灰衣人倒在地上，喉嚨里發出咯咯聲，嘴角流出黑血。
沈青禾臉色一變：「閉口鈴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封口用的。」她說，「鈴響，人死。」
老疤劉嚇得連退兩步：「這他媽比催債電話還狠。」
灰衣人很快不動了。
山凹里只剩風聲。
青布衫看著屍體，淡淡道：「第二任比我想的快。」
我看向他：「你不是想讓他出局嗎？」
「現在更想了。」
他抬頭，看向雲州方向。
「回南街。」
「找羅九。」
「第二任的帳口，就在他身邊。」
夜風吹著他的衣擺，他的手還是插在袖子裡，像一副永遠不肯把牌攤開的樣子。
那四個冒白紙門的人一看見他，臉色全變了。
不是驚，是怕。
這很說明問題。
他們是第二任小先生的人，可他們怕眼前這個青布衫。
如果前面那人也是第二任，他們不該怕成這樣。
老疤劉從枯樹後面探出頭，聲音都低了：「二河，又是他？」
我沒答。
我看著青布衫的手。
虎口那道舊疤還在。
他也看著我，笑得很淡，像剛才山肚子裡的事從沒發生過。
沈青禾站在我身邊，臉色緊繃。
「第一任。」她低聲說。
「確定？」
「確定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，但很穩。
我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。
第一任小先生。
那個十七歲就見過我的少年。
那個知道師父舊事、知道我爹帳、知道三十年前那條路的人。
他到底是人，還是名號，還是這張臉後面又一層皮，我現在不敢下定論。但他出現以後，第二任的人怕了，這就夠了。
青布衫看著那四個人。
「誰讓你們冒白紙門的名義？」
四個人沒人答。
其中一個慢慢往後退。
青布衫嘆了口氣：「還是老規矩，問話不答，就當默認。」
他抬起手。
那隻帶舊疤的手終於從袖子裡伸出來。
手裡夾著一枚銅錢。
銅錢很薄，邊緣磨得發亮。他手指一彈，銅錢飛出去，打在退後的那人腳邊。
叮的一聲。
那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，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老疤劉看得眼睛都直了：「這是什麼功夫？」
我說：「不是功夫。」
「那是啥？」
沈青禾低聲道：「那人腳下有線。」
我這才看見，山凹地上早就埋著幾根極細的紅線。夜裡看不清，剛才那枚銅錢不是打人，是打在線眼上。
線一動，那人腳邊的石頭縫裡彈出一枚小鐵鉤，正勾住他的褲腳。
不傷人。
但嚇人。
青布衫不動聲色地讓他們知道：這山凹也在他局裡。
剩下三個人更不敢動了。
青布衫走到其中一個人面前，伸出手，抽走他懷裡的白紙帖。
他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「兩隻手一樣長。第二任越來越沒規矩。」
那人顫聲道：「先生，我們只是送帖的。」
「送給誰？」
「陳二河。」
「誰讓送？」
那人喉嚨動了動，沒敢說。
青布衫把白紙帖貼回他胸口，動作很輕。
「你不說，我也知道。」
話音一落，山凹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悶哼。
一個躲在石後的男人被人推了出來。
他穿灰外套，右腳有點跛。
順發旅社二樓那個灰衣人。
不。
不一定是同一個。
但身形很像。
他臉上沒有白紙面具，低著頭，脖子上架著一把短刀。拿刀的人我也認識。
關小滿。
老疤劉差點喊出來：「小滿哥！」
關小滿看都沒看他，眼睛盯著青布衫，臉色很冷。
「人給你帶來了。」
青布衫微微點頭：「辛苦。」
我看著關小滿：「你沒事？」
關小滿這才看向我。
「暫時沒死。」
老疤劉鬆了口氣：「沒死你留什麼『見到我別信』？嚇我一跳。」
關小滿冷冷道：「我讓你別信，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見你。」
老疤劉一愣：「那現在能信嗎？」
關小滿說：「看你腦子。」
「那完了。」老疤劉嘆氣，「我腦子最近一直不太夠用。」
我沒笑。
關小滿出現得太巧。
而且他明顯和青布衫有過接觸。
我問：「你跟他什麼關係？」
關小滿說：「他知道我爹那晚拉的是誰。」
我看向青布衫。
青布衫笑道：「關老三那晚拉的，是第一任小先生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關小滿握刀的手緊了一下。
老疤劉小聲說：「你自己？」
青布衫沒有否認。
關小滿冷聲道：「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？」
山凹里的風一下冷了。
青布衫看著他，聲音很平：「不是。」
「誰？」
他指了指被關小滿壓著的灰衣人。
「他這條線。」
灰衣人猛地抬頭：「你胡說！」
關小滿刀鋒一壓，灰衣人立刻閉嘴。
我盯著青布衫：「第二任的人害了關小滿他爹？」
「不是第二任。」青布衫說，「三十年前還沒有第二任。害關老三的，是想拿路帳的人。後來這些人接了第二任的帳。」
這話又把線繞迴路帳。
我爹陳守山留下路帳。
關老三可能知道羊腸道和廢石灰窯。
兩條路，都和娘娘墳第二層有關。
所以關老三不是意外死。
他也是路帳上的人。
關小滿咬牙：「證據呢？」
青布衫說：「在他身上。」
關小滿一把扯開灰衣人的外套。
裡面掉出一隻小布袋。
布袋裡有幾樣東西：假白紙帖、紅繩、半截菸嘴，還有一張發黃的舊照片。
關小滿撿起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輛老舊客貨車。
車前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年輕時候的關老三。
另一個只露了半張臉，身上穿著青布衫。
我看向青布衫。
「你？」
「我。」他說。
關小滿盯著照片，眼睛發紅：「你既然在車上，為什麼我爹死了，你沒死？」
青布衫沒有立刻答。
過了幾秒，他說：「因為他讓我走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知道車被人動過。」青布衫說，「他把我趕下車，自己把車開走。後來車掉進溝里，他人沒了。」
關小滿聲音發抖：「你為什麼不救他？」
「我救不了。」
「你撒謊！」
關小滿猛地把刀壓得更深，灰衣人脖子上立刻見了血。
青布衫看著他：「你爹死前讓我帶一句話給你。可那時候你太小，見了你也沒用。」
關小滿眼睛死死盯著他：「什麼話？」
「別跑夜路。」
關小滿怔住。
這一句太簡單。
簡單得不像江湖話，也不像謎語。
倒像一個當爹的臨死前，真會留給兒子的話。
關小滿的手慢慢鬆了一點。
灰衣人趁機想掙，被關小滿一腳踹跪下。
老疤劉小聲說：「小滿哥這腳真解氣。」
我看著青布衫：「你現在出來，是為了幫我們？」
青布衫搖頭：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了什麼？」
「為了讓第二任先出局。」
「你們不是一個名號？」
「名號可以一樣，帳不能一樣。」他說，「他要斷鈴和黑木匣，我要路帳。」
「路帳在我手裡？」
「不全在。」青布衫看向我，「你手裡有路錢、木牌、薄木，還有陳守山留下的半條活路。但真正的路帳，還差最後一塊。」
「在哪？」
「羅九爺手裡。」
這和沈青禾的判斷一樣。
我問：「你為什麼不自己找羅九爺？」
青布衫笑了：「他不信我。」
「他信我？」
「他欠你師父，也欠你爹。」他說，「人老了，最怕舊帳找上門。你去，他會開口。」
老疤劉忍不住道：「那你早說啊，繞這麼大一圈，咱腿都快跑斷了。」
青布衫看他：「不繞這一圈，你們會信？」
老疤劉想了想：「不會。」
「那不就行了。」
我沒有被他說服。
他這人每一句話都有一半真，一半藏著刀。就像我爹留的那句「趙山魁可信一半」，其實放在第一任小先生身上也合適。
我問：「第二任是誰？」
青布衫看向跪在地上的灰衣人。
「問他。」
關小滿立刻把刀重新壓回灰衣人脖子：「說。」
灰衣人臉色慘白：「我不知道他真名。」
「那你知道什麼？」
「他在南街有帳口。」灰衣人聲音發抖，「所有白帖都是從帳口發出來的。我們只收錢辦事。」
「帳口是誰？」
灰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還沒說出口，山凹里忽然響起一聲銅鈴。
叮。
灰衣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灰。
青布衫臉色也微微一變。
我立刻看向四周。
不是我的斷銅鈴。
聲音來自灰衣人胸口。
他衣服裡面，藏著一枚小鈴。
灰衣人低頭看了一眼，像知道自己完了。
下一秒，他整個人猛地抽搐起來。
關小滿鬆手後退。
灰衣人倒在地上，喉嚨里發出咯咯聲，嘴角流出黑血。
沈青禾臉色一變：「閉口鈴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封口用的。」她說，「鈴響，人死。」
老疤劉嚇得連退兩步：「這他媽比催債電話還狠。」
灰衣人很快不動了。
山凹里只剩風聲。
青布衫看著屍體，淡淡道：「第二任比我想的快。」
我看向他：「你不是想讓他出局嗎？」
「現在更想了。」
他抬頭，看向雲州方向。
「回南街。」
「找羅九。」
「第二任的帳口，就在他身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