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山魁血字
那塊灰布不大。
半個巴掌寬，邊緣被撕得很亂。布料已經舊了，摸上去發硬，像在潮氣里泡過，又被陰風吹乾。上面的血字卻還清楚。
山魁。
兩個字，收尾很重。
我認得這個字。
師父寫字丑，橫豎都不直，像拿刀在木頭上亂刻。可他的字有個毛病，最後一筆總往下壓。尤其是「山」和「魁」，像寫完還要把紙按進土裡。
這不是別人能輕易仿出來的。
之前那些像師父的字，我都覺得差點意思。
這兩個字不一樣。
它是真東西。
我把灰布攥在手裡，站了幾秒。
老疤劉從側道里探出頭：「二河，咋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「你這語氣不像沒事。」
我沒理他，把灰布貼身收好。
側道里很窄，比剛才的山縫還難走。兩邊石壁不規則，像是天然裂縫被人勉強鑿開過。沈青禾在前面壓低手電，走得很慢。
老疤劉一邊跟著，一邊小聲嘀咕：「我發現陰山這地方對胖子不友好。」
我說：「你不胖。」
「我是不胖，但我膽子占地方。」
沈青禾沒回頭：「你膽子要真占地方，剛才就卡死了。」
老疤劉被她懟得沒話說，過了幾秒又憋出一句：「青禾姐，你以前是不是也在裡面進修過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罵人不帶髒字，水平挺高。」
沈青禾沒有搭理他。
可我聽得出來，她的呼吸不太穩。
從聚寶樓到現在，她一直撐著。沈青禾這種人，越危險越冷靜，可冷靜不代表不怕。尤其剛才那張師父的臉，連我都被鉤住，她不可能沒受影響。
我問：「你見過人皮面？」
她走在前面，沉默了一下。
「見過一次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十年前。」
我腳步一頓。
「娘娘墳以後？」
「嗯。」
老疤劉立刻閉嘴。
沈青禾繼續往前走，聲音很低：「那時候我還沒完全接手帳。你師父出事後，南街亂過一陣。有人送來一個木盒，讓我轉交羅九爺。盒子沒封死，我聞到味道不對，打開看了一眼。」
「裡面是什麼？」
她沒有馬上答。
側道里只剩腳步聲和我們的呼吸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說：「一張臉。」
我手指慢慢握緊。
老疤劉小聲罵：「這些人真不怕報應。」
沈青禾說：「我那時候不知道是誰的臉。只看見盒底壓著一張紙，寫著皮歸先。」
皮歸先。
剛才壁燈里那張紙，也寫著皮歸先，骨歸門。
我問：「你為什麼沒說？」
她回頭看我一眼。
「那時候你已經被抓了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我不敢說。」
這句話很直。
她沒有再找藉口。
我反倒一時沒法接。
沈青禾欠我很多句實話。可她每說一句，都會把自己往深里拖一點。她當年怕，後來也怕。人怕，不稀奇。稀奇的是怕了以後還願不願意回頭。
現在她回頭了。
雖然晚了十年。
我說：「那張臉呢？」
「羅九爺拿走了。」
這和我猜的一樣。
羅九爺手裡一定還有師父的東西。
他知道皮歸先，可能也知道骨歸門。可他前面一直壓著不說。
我冷笑：「九爺這人，真是什麼都收。」
沈青禾說：「他不是想收，是不得不收。那時候南街能壓住這件事的人，只有他。」
「壓住以後呢？」
「以後就成了帳。」她說，「帳壓得越久，越不像人事。」
老疤劉嘆氣：「所以說，欠錢不可怕，欠死人東西才可怕。」
側道走到盡頭，是一道斜坡。
斜坡往上，空氣開始變干，土味也變淡。前面隱隱有風聲，不像地下風，更像外面的山風。
我們都加快了腳步。
可剛到坡頂，沈青禾忽然停住。
我問：「怎麼了？」
她關掉手電。
四周一黑。
老疤劉剛想出聲，被我一把按住。
黑暗裡，前方傳來人聲。
很輕。
不止一個。
我們離出口不遠，出口外似乎是一處山凹。有人在外面說話，聲音被風吹散，只能聽到斷斷續續幾句。
「……人還沒出來……」
「……白紙門進了……」
「……第二任說，鈴在陳二河身上……」
老疤劉貼著我耳邊，用氣聲問：「外面有人？」
我點頭。
沈青禾慢慢往前挪，靠到出口邊緣，探出去看了一眼，又退回來。
「至少四個。」
「誰的人？」
「不確定。」她說，「不像羅九爺的人。」
我也貼過去看。
出口外是一片山凹，亂石很多，幾棵枯樹歪歪斜斜。四個男人站在石頭後面，穿得都很普通，像跑山貨的。但他們站位很講究，兩個盯出口，兩個看後路。
不是普通混子。
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白紙。
紙上貼著一個白紙人。
兩隻手一樣長。
冒白紙門的人。
也就是第二任小先生那邊的人。
我退回來。
「是第二任的人。」
老疤劉臉色發苦：「怎麼又是他們？他們不上班嗎？」
沈青禾說：「他們在等我們出來。」
「那咋辦？再鑽回去？」
我回頭看了一眼側道。
那條路太窄，回去很慢，而且後面還有假師父、井底門、真白紙門。回頭不是辦法。
我問沈青禾：「有別的出口嗎？」
「這條側道我沒走過。」
那就是沒有現成答案。
我低頭看手裡的銅錢。
銅錢缺口不再指路，只是發涼。
斷銅鈴也沒動靜。
說明這已經出了我爹留下的路。
現在得靠活人。
我看向老疤劉：「你怕不怕？」
他愣住：「你這問題問得多餘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」我說，「等會兒你出去，裝得更怕一點。」
「我不用裝。」
「那更好。」
沈青禾明白了：「用他引人？」
老疤劉一聽急了：「等會兒，怎麼又用我？我不是餌料專業戶。」
我說：「你不用打，只要跑。」
「往哪跑？」
「往左邊那棵枯樹。你一出去就喊，說白紙門從洞裡追出來了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他們一定會亂。」
老疤劉看著我：「萬一他們不亂，先砍我呢？」
我說：「所以你跑快點。」
「這計劃也太依賴我的運動能力了。」
沈青禾從帳包里摸出兩張白紙人。
右手短。
真錢。
不，真白紙門樣式。
她遞給老疤劉：「拿著這個，跑出去以後扔給他們。」
老疤劉接過白紙人，手都抖了。
「這玩意兒保命？」
「嚇命。」沈青禾說，「冒門的人最怕真門。」
老疤劉咽了口唾沫：「行。我這輩子第一次拿紙壯膽。」
我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別回頭。」
「你每次說這三個字，我都覺得後面有東西。」
「這次前面也有。」
老疤劉閉了閉眼，忽然罵了一句：「幹了。」
他彎腰衝出出口。
剛出去就喊：
「白紙門來了！短手的來了！」
那四個人猛地回頭。
老疤劉把兩張白紙人往天上一撒，撒完拔腿就跑。
夜風一卷，白紙人在空中翻了幾下。
那四個人看見右手短的紙人，臉色全變了。
就在他們分神的一瞬，我和沈青禾同時衝出去。
沈青禾直奔右側那個拿紙的人。
我撲向離我最近的一個。
對方反應很快，抬手就擋，手裡還藏著一截短棍。我側身避開，抓住他手腕往下一壓，膝蓋頂在他肋下。
他悶哼一聲。
可這人比孫長喜那些手下硬，挨了一下沒倒，反而伸手來抓我的包。
目標不是人。
是黑木匣和斷銅鈴。
我心裡一冷，抬肘砸在他下巴上。
他終於鬆手。
沈青禾那邊更乾淨。
她沒有下狠手，只用短刀貼著對方手背一划。那人吃痛，手裡的假白紙帖落地。沈青禾一腳踩住，低聲道：
「冒門收帳，白紙門已經知道了。」
那人臉色瞬間慘白。
這句話比刀管用。
另外兩人本來去追老疤劉，聽見這話，腳步都慢了一拍。
老疤劉跑到枯樹後面，回頭一看他們停了，立刻來了精神：
「追啊！剛才不是挺能耐嗎？短手的馬上來了！」
我喊：「別廢話，跑！」
他拔腿繼續跑。
那四個人已經亂了。
一個想追我，一個想撿地上的假帖，還有一個往山下看，明顯想退。
我沒有戀戰。
搶到空當後，帶著沈青禾往老疤劉方向沖。
可就在這時，山凹另一頭傳來一聲銅鈴響。
叮。
那四個人同時停住。
臉色比剛才看見短手白紙人還難看。
山凹盡頭，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穿青布衫。
手插在袖子裡。
他看著我們，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跑什麼？」
「我等你們很久了。」
半個巴掌寬，邊緣被撕得很亂。布料已經舊了，摸上去發硬，像在潮氣里泡過，又被陰風吹乾。上面的血字卻還清楚。
山魁。
兩個字，收尾很重。
我認得這個字。
師父寫字丑，橫豎都不直，像拿刀在木頭上亂刻。可他的字有個毛病，最後一筆總往下壓。尤其是「山」和「魁」，像寫完還要把紙按進土裡。
這不是別人能輕易仿出來的。
之前那些像師父的字，我都覺得差點意思。
這兩個字不一樣。
它是真東西。
我把灰布攥在手裡，站了幾秒。
老疤劉從側道里探出頭：「二河，咋了？」
「沒事。」
「你這語氣不像沒事。」
我沒理他，把灰布貼身收好。
側道里很窄，比剛才的山縫還難走。兩邊石壁不規則，像是天然裂縫被人勉強鑿開過。沈青禾在前面壓低手電，走得很慢。
老疤劉一邊跟著，一邊小聲嘀咕：「我發現陰山這地方對胖子不友好。」
我說：「你不胖。」
「我是不胖，但我膽子占地方。」
沈青禾沒回頭：「你膽子要真占地方，剛才就卡死了。」
老疤劉被她懟得沒話說，過了幾秒又憋出一句：「青禾姐，你以前是不是也在裡面進修過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罵人不帶髒字，水平挺高。」
沈青禾沒有搭理他。
可我聽得出來，她的呼吸不太穩。
從聚寶樓到現在，她一直撐著。沈青禾這種人，越危險越冷靜，可冷靜不代表不怕。尤其剛才那張師父的臉，連我都被鉤住，她不可能沒受影響。
我問：「你見過人皮面？」
她走在前面，沉默了一下。
「見過一次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十年前。」
我腳步一頓。
「娘娘墳以後？」
「嗯。」
老疤劉立刻閉嘴。
沈青禾繼續往前走，聲音很低：「那時候我還沒完全接手帳。你師父出事後，南街亂過一陣。有人送來一個木盒，讓我轉交羅九爺。盒子沒封死，我聞到味道不對，打開看了一眼。」
「裡面是什麼？」
她沒有馬上答。
側道里只剩腳步聲和我們的呼吸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說：「一張臉。」
我手指慢慢握緊。
老疤劉小聲罵：「這些人真不怕報應。」
沈青禾說：「我那時候不知道是誰的臉。只看見盒底壓著一張紙，寫著皮歸先。」
皮歸先。
剛才壁燈里那張紙，也寫著皮歸先，骨歸門。
我問：「你為什麼沒說？」
她回頭看我一眼。
「那時候你已經被抓了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我不敢說。」
這句話很直。
她沒有再找藉口。
我反倒一時沒法接。
沈青禾欠我很多句實話。可她每說一句，都會把自己往深里拖一點。她當年怕，後來也怕。人怕，不稀奇。稀奇的是怕了以後還願不願意回頭。
現在她回頭了。
雖然晚了十年。
我說：「那張臉呢？」
「羅九爺拿走了。」
這和我猜的一樣。
羅九爺手裡一定還有師父的東西。
他知道皮歸先，可能也知道骨歸門。可他前面一直壓著不說。
我冷笑：「九爺這人，真是什麼都收。」
沈青禾說：「他不是想收，是不得不收。那時候南街能壓住這件事的人，只有他。」
「壓住以後呢？」
「以後就成了帳。」她說，「帳壓得越久，越不像人事。」
老疤劉嘆氣：「所以說，欠錢不可怕，欠死人東西才可怕。」
側道走到盡頭，是一道斜坡。
斜坡往上，空氣開始變干，土味也變淡。前面隱隱有風聲，不像地下風，更像外面的山風。
我們都加快了腳步。
可剛到坡頂，沈青禾忽然停住。
我問：「怎麼了？」
她關掉手電。
四周一黑。
老疤劉剛想出聲，被我一把按住。
黑暗裡，前方傳來人聲。
很輕。
不止一個。
我們離出口不遠，出口外似乎是一處山凹。有人在外面說話，聲音被風吹散，只能聽到斷斷續續幾句。
「……人還沒出來……」
「……白紙門進了……」
「……第二任說，鈴在陳二河身上……」
老疤劉貼著我耳邊，用氣聲問：「外面有人？」
我點頭。
沈青禾慢慢往前挪，靠到出口邊緣，探出去看了一眼，又退回來。
「至少四個。」
「誰的人？」
「不確定。」她說，「不像羅九爺的人。」
我也貼過去看。
出口外是一片山凹，亂石很多，幾棵枯樹歪歪斜斜。四個男人站在石頭後面，穿得都很普通，像跑山貨的。但他們站位很講究，兩個盯出口，兩個看後路。
不是普通混子。
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白紙。
紙上貼著一個白紙人。
兩隻手一樣長。
冒白紙門的人。
也就是第二任小先生那邊的人。
我退回來。
「是第二任的人。」
老疤劉臉色發苦：「怎麼又是他們？他們不上班嗎？」
沈青禾說：「他們在等我們出來。」
「那咋辦？再鑽回去？」
我回頭看了一眼側道。
那條路太窄，回去很慢，而且後面還有假師父、井底門、真白紙門。回頭不是辦法。
我問沈青禾：「有別的出口嗎？」
「這條側道我沒走過。」
那就是沒有現成答案。
我低頭看手裡的銅錢。
銅錢缺口不再指路，只是發涼。
斷銅鈴也沒動靜。
說明這已經出了我爹留下的路。
現在得靠活人。
我看向老疤劉：「你怕不怕？」
他愣住：「你這問題問得多餘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」我說，「等會兒你出去，裝得更怕一點。」
「我不用裝。」
「那更好。」
沈青禾明白了：「用他引人？」
老疤劉一聽急了：「等會兒，怎麼又用我？我不是餌料專業戶。」
我說：「你不用打，只要跑。」
「往哪跑？」
「往左邊那棵枯樹。你一出去就喊，說白紙門從洞裡追出來了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他們一定會亂。」
老疤劉看著我：「萬一他們不亂，先砍我呢？」
我說：「所以你跑快點。」
「這計劃也太依賴我的運動能力了。」
沈青禾從帳包里摸出兩張白紙人。
右手短。
真錢。
不，真白紙門樣式。
她遞給老疤劉：「拿著這個，跑出去以後扔給他們。」
老疤劉接過白紙人，手都抖了。
「這玩意兒保命？」
「嚇命。」沈青禾說，「冒門的人最怕真門。」
老疤劉咽了口唾沫：「行。我這輩子第一次拿紙壯膽。」
我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別回頭。」
「你每次說這三個字，我都覺得後面有東西。」
「這次前面也有。」
老疤劉閉了閉眼，忽然罵了一句：「幹了。」
他彎腰衝出出口。
剛出去就喊：
「白紙門來了！短手的來了！」
那四個人猛地回頭。
老疤劉把兩張白紙人往天上一撒，撒完拔腿就跑。
夜風一卷，白紙人在空中翻了幾下。
那四個人看見右手短的紙人，臉色全變了。
就在他們分神的一瞬，我和沈青禾同時衝出去。
沈青禾直奔右側那個拿紙的人。
我撲向離我最近的一個。
對方反應很快，抬手就擋，手裡還藏著一截短棍。我側身避開，抓住他手腕往下一壓，膝蓋頂在他肋下。
他悶哼一聲。
可這人比孫長喜那些手下硬，挨了一下沒倒，反而伸手來抓我的包。
目標不是人。
是黑木匣和斷銅鈴。
我心裡一冷，抬肘砸在他下巴上。
他終於鬆手。
沈青禾那邊更乾淨。
她沒有下狠手，只用短刀貼著對方手背一划。那人吃痛，手裡的假白紙帖落地。沈青禾一腳踩住，低聲道：
「冒門收帳，白紙門已經知道了。」
那人臉色瞬間慘白。
這句話比刀管用。
另外兩人本來去追老疤劉，聽見這話，腳步都慢了一拍。
老疤劉跑到枯樹後面，回頭一看他們停了，立刻來了精神：
「追啊！剛才不是挺能耐嗎？短手的馬上來了！」
我喊：「別廢話，跑！」
他拔腿繼續跑。
那四個人已經亂了。
一個想追我，一個想撿地上的假帖，還有一個往山下看，明顯想退。
我沒有戀戰。
搶到空當後，帶著沈青禾往老疤劉方向沖。
可就在這時，山凹另一頭傳來一聲銅鈴響。
叮。
那四個人同時停住。
臉色比剛才看見短手白紙人還難看。
山凹盡頭，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穿青布衫。
手插在袖子裡。
他看著我們，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跑什麼？」
「我等你們很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