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屍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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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句話像一根鐵釘,直接釘進我耳朵里。

  你以為這張臉,是誰的?

  我停住了。

  我知道不該停。

  師父教過我,在下面聽見什麼都別急,尤其別聽見跟死人有關的話就回頭。可這句話太狠。狠到我明知道是鉤子,還是被鉤住了一瞬。

  沈青禾一把抓住我胳膊。

  「別回頭。」

  她的手很冷。

  老疤劉也在旁邊小聲說:「二河,別看。咱不缺這點好奇心。」

  我沒回頭。

  但我問了一句:「你什麼意思?」

  身後的假師父笑了。

  「字面意思。」

  我聽見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鞋底踩在石地上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趙山魁死後,有人剝了他的臉。」

  沈青禾的手猛地一緊。

  老疤劉罵了一句:「這幫人也太損陰德了吧?」

  我心裡那股火燒得眼前發黑,可越是這樣,我越不能回頭。

  他想要的就是我回頭。

  我強迫自己盯著前方石壁。

  前方路很窄,燈油被我撞翻以後,身後光線亂晃,影子貼在牆上,像幾個人在背後搖。那張師父的臉,也許正在一點點靠近。

  「誰剝的?」我問。

  假師父說:「你想知道,就跟我走。」

  「又是這套?」

  「因為有用。」

  他倒不裝。

  越不裝,越讓人煩。

  沈青禾低聲道:「二河,他拖你。」

  我知道。

  從剛才他說自己是趙山魁開始,就是在拖。拖到井底門開,拖到白紙門收帳,拖到我們亂了路。現在他又拿屍皮吊我。

  我說:「師父的臉如果真在你臉上,那你更該怕我。」

  假師父輕輕一笑:「你能怎麼樣?」

  我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石。

  轉身。

  沈青禾沒攔住。

  我沒有看他的臉。

  我看他的腳。

  他左腿雖然故意往外偏,可重心在右腳。這和師父不一樣。師父左腿傷得久,走路借右腿力,但站定的時候,反而會把重心壓在左後腳跟,像釘在地上。

  這個人學得像。

  但沒學到骨頭裡。

  我一石頭砸過去。

  不是砸臉。

  砸膝蓋。

  石頭正中他右膝,他悶哼一聲,身體往旁邊一歪。沈青禾反應很快,短刀脫手飛出,擦著他肩膀釘在後面的石壁上。

  假師父往後退。

  臉上的那層「皮」在油燈亂光里輕輕晃了一下。

  像蠟。

  我看見了,卻沒有細看。

  不能細看。

  那張臉無論是不是師父的,都是拿來亂我心的。

  老疤劉本來嚇得不輕,看見我動手,膽子也上來一點,抄起地上的銅錢串就扔了過去。

  「去你大爺的假師父!」

  銅錢串沒砸中人,砸到了他旁邊的壁燈。

  壁燈掉下來,燈座碎開,裡面竟滾出一截白色骨頭。

  老疤劉一下愣住。

  「我砸出啥了?」

  沈青禾臉色一變:「別碰骨頭。」

  假師父趁這一瞬,轉身就往石廊深處退。

  我想追。

  沈青禾拽住我:「不能追。」

  「他知道屍皮的事。」

  「所以更不能追。」她說,「那是他的命餌。」

  命餌。

  這個詞說得准。


  有些餌是釣錢,有些餌是釣命。他知道我在意師父,就把師父的臉、師父的屍皮擺出來。只要我追,後面肯定有更深的坑。

  老疤劉跑過來,臉色發白:「二河,那骨頭是不是人的?」

  我用手電照了一下。

  壁燈碎開的地方,裡面不止一截骨頭。

  還有紙。

  一小捲紙,塞在燈座里,被骨頭壓著。

  我沒有碰骨頭,只用鐵絲把紙卷挑出來。

  紙很舊,但沒爛。

  打開以後,上面只有一行字:

  皮歸先,骨歸門。

  我盯著這六個字,心口發冷。

  皮歸先。

  先,是小先生。

  骨歸門。

  門,是井底那道門?

  如果這句話是真的,那師父死後,皮被小先生拿走,骨被門帳收走。

  所以江湖上才只認半截殘手和黑玉戒。

  因為真正的屍骨,可能根本沒完整出來。

  沈青禾看完,臉色白得嚇人。

  「這不是現在寫的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十年前。」她說,「這是齊掌柜的暗帳筆跡。」

  齊掌柜。

  我心裡一沉。

  這張紙如果是齊掌柜十年前寫的,說明他早就知道師父死後屍體被分了。

  可他在聚寶樓沒說。

  他只說帳房可以騙人,但不能賴帳。

  我冷笑了一下。

  南街這些帳房,嘴裡沒一句乾淨話。

  老疤劉說:「皮歸先,骨歸門,那人呢?人歸哪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這個問題太重。

  師父如果只剩皮和骨被帳分了,那他這個人到底算死了,還是也成了帳的一部分?

  井底那聲完整鎮門鈴又從很遠處傳來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比剛才弱了一點。

  卻更深。

  像在催。

  沈青禾說:「不能在這裡停了。井底門開,白紙門也進來了。第二任小先生的人還在外面。我們現在得出去。」

  「往哪?」

  她看向我手裡的銅錢。

  我攤開銅錢。

  血色缺口不再指向前方。

  而是慢慢偏向右側一面石壁。

  我用手電照過去。

  石壁上有一排很淺的刻痕,像路碑上那種引路痕。剛才光亂,我們沒注意。

  我走過去。

  刻痕下面有一道裂縫。

  裂縫裡塞著半截菸袋桿。

  老刀牌菸袋。

  師父以前用過的那種。

  我取出來。

  菸袋桿已經斷了,木頭髮黑,上面刻著兩個字:

  別信。

  老疤劉一看,立刻道:「這個我懂。別信剛才那個假師父。」

  我搖頭。

  「不止。」

  別信。

  沒寫別信誰。

  這才麻煩。

  別信假師父?

  別信小先生?

  別信白紙門?

  別信沈青禾?

  甚至別信我爹留下的路?

  師父就算死了,也還會留這種半截話,真是他娘的一點沒變。

  沈青禾低聲問:「菸袋桿能開路嗎?」

  我把斷菸袋靠近裂縫。

  沒反應。

  又把銅錢貼過去。


  裂縫裡傳來一點風聲。

  我再把斷銅鈴拿出來。

  銅鈴剛靠近裂縫,石壁後面忽然響了一下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三樣東西。

  銅錢認路,銅鈴認門,菸袋認師父的舊記號。

  石壁慢慢往裡退,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側道。

  老疤劉看得發愣:「你們家祖傳東西挺全啊。」

  我說:「少廢話,走。」

  沈青禾先進。

  老疤劉第二。

  我最後進去前,回頭看了一眼剛才假師父退走的方向。

  黑暗深處,油燈殘火還在地上燒。

  那張像師父的臉已經不見了。

  但地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
  一小塊灰色布料。

  像從灰布褂子上撕下來的。

  我走過去撿起。

  布料背面,用血寫著兩個字。

  山魁。

  這一次,是師父自己的字。

  我認得。

  不是仿的。

  也不是學的。

  我把布料攥緊,心裡那股火慢慢沉下去。

  師父的皮也好,骨也好,帳也好。

  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。

  他在這條路上,確實留下過東西。

  而這東西,不是給小先生的。

  是給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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