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夜路少一人
關小滿留下的車票，像一塊冷鐵壓在我手裡。
如果今晚你看見我，別信。
這句話很要命。
它不是單純告訴我關小滿可能出事了，而是在提前把他從我們隊伍里摘出去。更準確地說，是有人逼他這麼寫，或者他自己發現了什麼，不得不這麼寫。
無論哪一種，今晚的陰山路，都少了一個熟路的人。
老疤劉看著那半張車票，臉色發苦。
「二河，要不咱換個司機？」
我問：「換誰？」
他往停車場一指：「這不一堆嗎？雲州到陰山，拼車包車，童叟無欺。」
沈青禾冷聲說：「那些車最多跑到陰山縣城。柳樹窪那條路，晚上沒人敢進。」
老疤劉說：「加錢呢？」
「有錢也得有命花。」
老疤劉嘆了口氣：「這句話我最近聽得太頻繁了。」
我把車票收好，走進老侯羊湯。
屋裡坐了幾桌人，羊湯味很重。老侯還是在櫃檯後面，低頭切羊雜，看見我進來，眼皮抬了一下。
「吃飯？」
「找人。」
「找誰？」
「關小滿。」
老侯手裡的刀停了停。
「沒見。」
我看著他：「侯叔，昨天你也說老疤劉欠你三十六。你記帳這麼准，不會記不住關小滿來沒來過。」
老侯抬頭看我。
他年紀大，眼睛卻不渾。開這種路邊飯館的人，見過太多車頭、混子、逃債的、跑夜路的。誰能惹，誰不能惹，他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「你誰？」
「陳二河。」
老侯臉色沒變，但刀放下了。
「剛出來那個？」
「嗯。」
老侯看了眼我身後的沈青禾，又看了看老疤劉，最後把案板上的羊雜撥到一邊。
「小滿今天早上來過。」
「幾點？」
「天剛亮。」
「一個人？」
「一個人。」老侯說，「臉色不好，手上有血。」
我心裡一沉：「傷得重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他沒讓我看，只要了一碗羊湯，沒喝兩口就走了。」
「往哪走？」
老侯往後門方向抬了抬下巴：「後巷。」
「有人跟他嗎？」
「明面上沒有。」
「暗地裡呢？」
老侯沉默了一下：「有輛黑色桑塔納，在路口停了十來分鐘。」
黑色桑塔納。
這車在雲州不算少，可這時候出現就不普通。
我問：「車牌記得嗎？」
老侯冷笑：「我開羊湯館，不開交警隊。」
老疤劉忍不住：「侯叔，你這態度不利於破案。」
老侯看他一眼：「你先把三十六還了，再跟我破案。」
老疤劉立刻掏兜。
我替他把錢付了。
老疤劉很感動：「二河，患難見真情。」
我說：「從你那份錢里扣。」
他把感動收回去了。
沈青禾忽然問：「小滿有沒有留下別的話？」
老侯看了她一眼。
「他說，如果有人來問，就讓那人別走老鴉溝。」
我皺眉。
「別走老鴉溝？」
「對。」老侯說，「還說，老鴉溝今晚有人等。」
我和沈青禾對視一眼。
昨晚我們走的就是老鴉溝。
第二層入口在石羊背後，按沈青禾說的，要繞老鴉溝西坡。如果老鴉溝有人等，那條路就不能走。
可關小滿又說，石羊背後不止一個入口。
這說明還有另一條路。
我問老侯：「關小滿他爹當年跑柳樹窪，走的是哪條路？」
老侯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沒有立刻答，而是轉身把後廚帘子拉上，又對店裡一個夥計說：「看著鍋。」
然後他走到我們面前，低聲道：「你們問這個幹什麼？」
「救命。」
「誰的命？」
「可能是我們的，也可能是關小滿的。」
老侯盯著我看了幾秒，最後嘆了口氣。
「關老三當年不走老鴉溝。他跑的是羊腸道。」
「在哪？」
「柳樹窪西邊，有條舊羊道，從廢石灰窯後面繞上去。那路以前只有村里趕羊的人走，窄，險，車上不去，人能過。」老侯說，「關老三那晚開車進柳樹窪，車停在廢石灰窯外，人帶客走羊腸道進山。」
沈青禾皺眉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老侯看著她：「因為那晚，關老三在我這兒喝過湯。」
這倒出乎我的意料。
「他跟你說的？」
「他沒明說。」老侯說，「但他那晚問我，廢石灰窯那條羊道還通不通。我說十幾年沒人走了，怕塌。他說有人加錢，非要走那邊。」
「誰加的錢？」
老侯搖頭：「他沒說。」
我問：「後來他出事，車不是掉溝里了嗎？」
「車是掉溝里了。」老侯說，「但車裡沒人。」
這話和關小滿之前說的能對上。
關小滿說，車撈上來，人沒了，車裡沒人。
可如果關老三把車停在廢石灰窯外，帶客走羊腸道，那車又怎麼會掉溝？
只有一種可能。
有人後來把車開走，故意弄下溝。
我把這個判斷說出來。
老侯沒有反駁，只說：「當年我也這麼想過。」
「你為什麼沒說？」
他看了我一眼：「跟誰說？說了誰信？關老三跑黑車，拉的又不是正經客。再說，那年柳樹窪出了山體塌陷，死人的死，進去的進去，誰還管一個黑車司機？」
這話很現實。
江湖邊上的小人物，死了就是死了。沒人替他翻帳，沒人替他喊冤。最多過幾年，路邊飯館還有人提一句：那人以前湯喝得咸。
我問：「羊腸道還能走嗎？」
老侯搖頭：「我十年沒去過。」
沈青禾說：「我知道大概位置。」
我看向她。
她解釋：「當年你師父提過。他說娘娘墳有兩條氣口，一明一暗。明的在老鴉溝，暗的可能就在石羊背後的羊道附近。」
老疤劉聽得一臉痛苦：「你們說路的時候能不能別帶氣口？聽著像要給我放氣。」
我說：「你可以不去。」
他立刻擺手：「別，我現在不去更慌。你們一走，我怕有白衣服的鑽我被窩。」
老侯忽然說：「真要去，別走三個人。」
我問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三人成隊，容易被盯。」老侯說，「以前跑山的人講，夜裡進荒山，最好兩明一暗。」
「兩明一暗？」
「兩個走路上，一個走旁邊。萬一路上被攔，暗處那人還能傳個信。」老侯看著我，「當然，這只是老說法，信不信隨你。」
這法子有用。
今晚我們缺了關小滿，如果三個人都走一條路，一旦被堵就全完。兩明一暗，至少能留一手。
問題是，誰走暗處？
老疤劉主動後退一步：「我先聲明，我不適合暗處。我這人一暗就容易叫。」
沈青禾說：「我走暗處。」
我皺眉：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你昨晚剛出事。」
「正因為我出過事，他們會以為我不敢單獨走。」沈青禾看著我，「而且羊腸道的位置，我比你們清楚。」
她說得有道理。
可我不放心。
沈青禾現在身上藏著太多東西。她欠我的帳沒清，也欠師父的帳沒清。讓她單獨走暗處，等於把半條線放進黑里。
她看出我的顧慮。
「二河，你不用信我。」她說，「你只要信一點：在第二任小先生拿到帳之前，我不會死，也不會讓你死。」
老疤劉小聲說：「這話聽著比情話還邪乎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閉嘴。
我最終點頭。
「你走暗處。我和疤子走明路。」
老疤劉一聽：「我明路啊？」
「你想暗路？」
「不想。」他說，「我就是確認一下自己是明著死還是暗著死。」
老侯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舊地圖。
不是正式地圖，是手畫的。紙已經發黃，上面標著河西橋、黑水溝、柳樹窪、廢石灰窯、老鴉溝，還有一條細線繞到娘娘墳西坡。
他把地圖推給我。
「關老三以前畫的。」老侯說，「小滿來問過幾次，我沒給他。今天給你，不是幫你，是幫他爹。」
我接過地圖。
「謝了。」
老侯擺擺手：「別謝。能活著回來，把地圖還我。」
老疤劉問：「要是回不來呢？」
老侯看他：「那我就當你欠我一張地圖。」
老疤劉嘆了口氣：「怎麼到哪都欠帳。」
我們離開老侯羊湯時，天已經開始陰。
南街、河西、陰山，所有線都繞回今晚子時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雲州的天。
雲很低。
像有一口鍋，又扣了下來。
兄弟們，那叫一個壓抑啊。
如果今晚你看見我，別信。
這句話很要命。
它不是單純告訴我關小滿可能出事了，而是在提前把他從我們隊伍里摘出去。更準確地說，是有人逼他這麼寫，或者他自己發現了什麼，不得不這麼寫。
無論哪一種，今晚的陰山路，都少了一個熟路的人。
老疤劉看著那半張車票，臉色發苦。
「二河，要不咱換個司機？」
我問：「換誰？」
他往停車場一指：「這不一堆嗎？雲州到陰山，拼車包車，童叟無欺。」
沈青禾冷聲說：「那些車最多跑到陰山縣城。柳樹窪那條路，晚上沒人敢進。」
老疤劉說：「加錢呢？」
「有錢也得有命花。」
老疤劉嘆了口氣：「這句話我最近聽得太頻繁了。」
我把車票收好，走進老侯羊湯。
屋裡坐了幾桌人，羊湯味很重。老侯還是在櫃檯後面，低頭切羊雜，看見我進來，眼皮抬了一下。
「吃飯？」
「找人。」
「找誰？」
「關小滿。」
老侯手裡的刀停了停。
「沒見。」
我看著他：「侯叔，昨天你也說老疤劉欠你三十六。你記帳這麼准，不會記不住關小滿來沒來過。」
老侯抬頭看我。
他年紀大，眼睛卻不渾。開這種路邊飯館的人，見過太多車頭、混子、逃債的、跑夜路的。誰能惹，誰不能惹，他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「你誰？」
「陳二河。」
老侯臉色沒變，但刀放下了。
「剛出來那個？」
「嗯。」
老侯看了眼我身後的沈青禾，又看了看老疤劉，最後把案板上的羊雜撥到一邊。
「小滿今天早上來過。」
「幾點？」
「天剛亮。」
「一個人？」
「一個人。」老侯說，「臉色不好，手上有血。」
我心裡一沉：「傷得重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他沒讓我看，只要了一碗羊湯，沒喝兩口就走了。」
「往哪走？」
老侯往後門方向抬了抬下巴：「後巷。」
「有人跟他嗎？」
「明面上沒有。」
「暗地裡呢？」
老侯沉默了一下：「有輛黑色桑塔納，在路口停了十來分鐘。」
黑色桑塔納。
這車在雲州不算少，可這時候出現就不普通。
我問：「車牌記得嗎？」
老侯冷笑：「我開羊湯館，不開交警隊。」
老疤劉忍不住：「侯叔，你這態度不利於破案。」
老侯看他一眼：「你先把三十六還了，再跟我破案。」
老疤劉立刻掏兜。
我替他把錢付了。
老疤劉很感動：「二河，患難見真情。」
我說：「從你那份錢里扣。」
他把感動收回去了。
沈青禾忽然問：「小滿有沒有留下別的話？」
老侯看了她一眼。
「他說，如果有人來問，就讓那人別走老鴉溝。」
我皺眉。
「別走老鴉溝？」
「對。」老侯說，「還說，老鴉溝今晚有人等。」
我和沈青禾對視一眼。
昨晚我們走的就是老鴉溝。
第二層入口在石羊背後，按沈青禾說的，要繞老鴉溝西坡。如果老鴉溝有人等，那條路就不能走。
可關小滿又說，石羊背後不止一個入口。
這說明還有另一條路。
我問老侯：「關小滿他爹當年跑柳樹窪，走的是哪條路？」
老侯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沒有立刻答，而是轉身把後廚帘子拉上，又對店裡一個夥計說：「看著鍋。」
然後他走到我們面前，低聲道：「你們問這個幹什麼？」
「救命。」
「誰的命？」
「可能是我們的，也可能是關小滿的。」
老侯盯著我看了幾秒，最後嘆了口氣。
「關老三當年不走老鴉溝。他跑的是羊腸道。」
「在哪？」
「柳樹窪西邊，有條舊羊道，從廢石灰窯後面繞上去。那路以前只有村里趕羊的人走，窄，險，車上不去，人能過。」老侯說，「關老三那晚開車進柳樹窪，車停在廢石灰窯外，人帶客走羊腸道進山。」
沈青禾皺眉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老侯看著她：「因為那晚，關老三在我這兒喝過湯。」
這倒出乎我的意料。
「他跟你說的？」
「他沒明說。」老侯說，「但他那晚問我，廢石灰窯那條羊道還通不通。我說十幾年沒人走了，怕塌。他說有人加錢，非要走那邊。」
「誰加的錢？」
老侯搖頭：「他沒說。」
我問：「後來他出事，車不是掉溝里了嗎？」
「車是掉溝里了。」老侯說，「但車裡沒人。」
這話和關小滿之前說的能對上。
關小滿說，車撈上來，人沒了，車裡沒人。
可如果關老三把車停在廢石灰窯外，帶客走羊腸道，那車又怎麼會掉溝？
只有一種可能。
有人後來把車開走，故意弄下溝。
我把這個判斷說出來。
老侯沒有反駁，只說：「當年我也這麼想過。」
「你為什麼沒說？」
他看了我一眼：「跟誰說？說了誰信？關老三跑黑車，拉的又不是正經客。再說，那年柳樹窪出了山體塌陷，死人的死，進去的進去，誰還管一個黑車司機？」
這話很現實。
江湖邊上的小人物，死了就是死了。沒人替他翻帳，沒人替他喊冤。最多過幾年，路邊飯館還有人提一句：那人以前湯喝得咸。
我問：「羊腸道還能走嗎？」
老侯搖頭：「我十年沒去過。」
沈青禾說：「我知道大概位置。」
我看向她。
她解釋：「當年你師父提過。他說娘娘墳有兩條氣口，一明一暗。明的在老鴉溝，暗的可能就在石羊背後的羊道附近。」
老疤劉聽得一臉痛苦：「你們說路的時候能不能別帶氣口？聽著像要給我放氣。」
我說：「你可以不去。」
他立刻擺手：「別，我現在不去更慌。你們一走，我怕有白衣服的鑽我被窩。」
老侯忽然說：「真要去，別走三個人。」
我問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三人成隊，容易被盯。」老侯說，「以前跑山的人講，夜裡進荒山，最好兩明一暗。」
「兩明一暗？」
「兩個走路上，一個走旁邊。萬一路上被攔，暗處那人還能傳個信。」老侯看著我，「當然，這只是老說法，信不信隨你。」
這法子有用。
今晚我們缺了關小滿，如果三個人都走一條路，一旦被堵就全完。兩明一暗，至少能留一手。
問題是，誰走暗處？
老疤劉主動後退一步：「我先聲明，我不適合暗處。我這人一暗就容易叫。」
沈青禾說：「我走暗處。」
我皺眉：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你昨晚剛出事。」
「正因為我出過事，他們會以為我不敢單獨走。」沈青禾看著我，「而且羊腸道的位置，我比你們清楚。」
她說得有道理。
可我不放心。
沈青禾現在身上藏著太多東西。她欠我的帳沒清，也欠師父的帳沒清。讓她單獨走暗處，等於把半條線放進黑里。
她看出我的顧慮。
「二河，你不用信我。」她說，「你只要信一點：在第二任小先生拿到帳之前，我不會死，也不會讓你死。」
老疤劉小聲說：「這話聽著比情話還邪乎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閉嘴。
我最終點頭。
「你走暗處。我和疤子走明路。」
老疤劉一聽：「我明路啊？」
「你想暗路？」
「不想。」他說，「我就是確認一下自己是明著死還是暗著死。」
老侯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舊地圖。
不是正式地圖，是手畫的。紙已經發黃，上面標著河西橋、黑水溝、柳樹窪、廢石灰窯、老鴉溝，還有一條細線繞到娘娘墳西坡。
他把地圖推給我。
「關老三以前畫的。」老侯說，「小滿來問過幾次，我沒給他。今天給你，不是幫你，是幫他爹。」
我接過地圖。
「謝了。」
老侯擺擺手：「別謝。能活著回來，把地圖還我。」
老疤劉問：「要是回不來呢？」
老侯看他：「那我就當你欠我一張地圖。」
老疤劉嘆了口氣：「怎麼到哪都欠帳。」
我們離開老侯羊湯時，天已經開始陰。
南街、河西、陰山，所有線都繞回今晚子時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雲州的天。
雲很低。
像有一口鍋，又扣了下來。
兄弟們，那叫一個壓抑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