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小先生來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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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盯著車窗外那個人,手心慢慢發涼。

  青布衫。

  手插在袖子裡。

  虎口一道小疤。

  我見過這隻手。

  十七歲那年,在老鼓樓巷後面的茶鋪里,他給我倒過一杯茶。我說他的手適合繡花,不適合下地。他笑著把手縮進袖子裡,說我這張嘴適合背帳。

  後來師父也說過這句話。

  我一直以為那是師父罵我倒霉。

  現在才知道,這話最早不是師父說的。

  是小先生。

  車窗外,沈青禾站在牆根,臉色比剛才更白。她沒有回頭,但她的肩膀繃得很緊。一個人如果真看見故人,不一定會抖;可如果看見的是十年前本該死掉、或者不該出現的人,身體會先替她露怯。

  羅九爺低聲說:「別看太久。」

  我沒動:「他不是第一任小先生嗎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他還活著?」

  羅九爺吸了一口煙,菸頭在車裡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我看向他。

  他這句話聽著像廢話,可他的眼神不像撒謊。

  羅九爺說:「十年前娘娘墳以後,第一任小先生就該消失了。有人說他死了,有人說他拿著第四份貨去了外地,也有人說,他根本不是人。」

  「九爺也信鬼?」

  「我信帳。」他說,「帳上沒死的人,就不算死。帳上死了的人,活著也可以當死人。」

  這話繞,但我聽懂了。

  第一任小先生的帳沒清。

  所以他可以死,也可以活。只要有人繼續用這個名號,他就永遠掛在帳里。

  車外那人抬起頭。

  我本以為能看清他的臉。

  可就在這時,一輛三輪車從巷口晃過去,車斗里堆著紙箱,正好擋住了我的視線。三輪車過去以後,牆根下只剩沈青禾。

  青布衫不見了。

  像從來沒出現過。

  沈青禾終於回頭看向車裡。

  她看不見我,但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
  羅九爺說:「現在你明白了吧?這不是你剛出來能碰的事。」

  我冷笑:「可包裹送到我手上了。」

  「你可以交出來。」

  「交給你?」

  「交給我,至少我能保你一段時間。」

  「保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羅九爺沉默。

  我說:「保到你帳清?還是保到小先生收帳?」

  他沒有回答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羅九爺不是不想護我。

  是他護不了。

  或者說,他護我的代價太大,大到他不願意付。

  我打開車門。

  孫長喜立刻上前一步。

  羅九爺抬了抬手,他才停住。

  我下車,走到沈青禾面前。

  她看著我,第一句話是:「錄音聽了?」

  「聽了。」

  「恨我嗎?」

  我說:「現在沒空。」

  她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卻沒笑出來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「剛才那個人是誰?」

  沈青禾沒有裝傻。

  「第一任小先生。」

  「他為什麼來?」

  「看你想起來沒有。」她說,「如果你還想不起來,他不會露面。」

  「現在呢?」

  「現在他知道了。」

  我看著她:「你昨晚去聚寶樓,是故意讓齊掌柜把錄音給我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
  「青禾齋被翻呢?」

  「也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誰翻的?」

  沈青禾看向聚寶樓門口。

  齊掌柜沒有出來,但我知道他在後面看。

  「不是齊掌柜。」她說,「也不是羅九爺。」

  「那是誰?」

  「第二任小先生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沉。

  第一任出現。

  第二任動手。

  小先生這個名號,果然不是一個人。

  老疤劉抱著木盒從旁邊湊過來,小聲問:「那第一任和第二任誰厲害?」

  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老疤劉立刻說:「我就隨便打聽一下,方便以後跪對方向。」

  我說:「閉嘴。」

  沈青禾低聲道:「第一任知道當年真相,第二任想拿到當年的貨。一個要帳,一個要貨。」

  「那我呢?」

  「你是鑰匙。」

  這兩個字,我已經聽過類似的說法。

  可每次聽,都不舒服。

  人最怕別人說你是鑰匙。

  鑰匙不是人。

  鑰匙是拿來開的,用完就可以扔了。

  我問:「拿我開什麼?」

  沈青禾看著我:「黑木匣只是第一層。你師父真正留下的東西,在娘娘墳第二層。」

  「第二層入口在哪?」

  她還沒開口,羅九爺的聲音從車裡傳來。

  「不能說。」

  沈青禾看向他:「九爺,已經晚了。」

  羅九爺臉色陰沉。

  「青禾,你真要把他往死路上推?」

  沈青禾說:「他已經在死路上了。」

  「那也不用走得這麼快。」

  「慢了,第二任小先生會先拿到帳。」

  羅九爺不說話了。

  這說明沈青禾說中了。

  我看著他們兩個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
  十年前,他們都說是為了讓我活,所以騙我,瞞我,把我送進牢里。十年後,他們還是這套話,只是這次沒法再把我關進去。

  我問沈青禾:「第二層入口在哪?」

  沈青禾從袖口裡拿出一張紙。

  紙折得很小。

  她沒有直接給我,而是看了一眼羅九爺。

  羅九爺沉著臉:「你給他,他今晚就得死。」

  沈青禾說:「不給,他也活不過今晚。」

  老疤劉聽得臉都皺了:「你們能不能別老拿今晚說事?今晚招誰惹誰了?」

  沒人理他。

  沈青禾把紙遞給我。

  我打開。

  紙上畫著一幅簡圖。

  柳樹窪,老槐樹,村北山口,老鴉溝,娘娘墳。

  娘娘墳入口旁邊,另有一條細線,繞到亂石坡後面。細線盡頭畫了一個圈。

  圈旁邊寫著四個字:

  石羊背後。

  我記得石羊。

  十年前娘娘墳外亂石坡後面,有半截殘石羊,頭沒了,只剩身體。師父當年說那是舊廟留下的,不用管。

  原來第二層入口在那裡。

  我把紙收好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孫長喜忽然從地上撿起一張白紙。

  「九爺。」

  所有人看過去。

  那張紙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車輪旁邊。

  白色。

  上面貼著一個剪出來的小紙人。

  羅九爺臉色變了。

  我接過來,翻開。

  紙上寫著一行字:


  師弟,師父最疼的不是你,是最敢用你。

  落款沒有名字。

  背面,卻畫著娘娘墳第二層入口。

  和沈青禾給我的那張圖,一模一樣。

  不同的是,白紙最下面多了一句話:

  今晚子時,第二層見。

  老疤劉看完,聲音都變了。

  「不是吧,又今晚?」

  我盯著那張白帖,心裡反倒靜了。

  小先生來信了。

  不是第一任。

  就是第二任。

  也可能,兩個人都在等我。

  我抬頭看向南街後巷深處。

  那裡人來人往,攤主吆喝,遊客挑貨,城市照常活著。

  而今晚子時,所有活路都會重新拐回娘娘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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