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入獄前一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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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羅九爺親自來了。

  這比孫長喜帶人堵門更麻煩。

  孫長喜只是手,羅九爺才是那隻手後面的人。手可以躲,可以打,可以騙。可真正伸出來的那個人坐到你面前時,很多花招就沒用了。

  黑色轎車停在後巷中間,車身擦得很亮,和周圍潮濕發霉的老牆格格不入。

  沈青禾站在對面牆根,臉色白得厲害。

  她剛才無聲說的兩個字,我看懂了。

  別去。

  可她也知道,我不可能不去。

  羅九爺看著我,語氣不重:「二河,上車。」

  孫長喜站在旁邊,眼神裡帶著一點鬆氣。

  只要羅九爺出面,事情就不歸他扛了。

  老疤劉抱著木盒,聲音小得像蚊子:「二河,咱要不要跑?」

  我問:「往哪跑?」

  他看了看巷口。

  前後都有人。

  聚寶樓門口站著齊掌柜的夥計,孫長喜的人堵在兩頭,黑色轎車橫在中間。沈青禾一個人站在牆邊,不知道是剛逃出來,還是被故意放出來給我看的。

  跑不了。

  至少不能明著跑。

  我走到車邊。

  車窗里,羅九爺的臉比前天喝茶時冷了許多。他不再裝長輩,也不再說什麼接風的話。茶桌上那套體面,留給南街看。現在到了後巷,他終於露出了一點老江湖的底色。

  「東西在你身上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上車說。」

  我看了一眼沈青禾。

  羅九爺也看她:「她沒事。至少現在沒事。」

  這句話就是威脅。

  沈青禾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我。

  她的眼神很複雜。

  有急,有愧,也有一點我看不懂的狠。她比我想的更不簡單。一個昨晚失蹤的人,今天能出現在聚寶樓對面,還能在羅九爺眼皮底下給我遞眼色,說明她不是單純被抓。

  她也在走自己的帳。

  我拉開車門,坐了進去。

  老疤劉剛要跟,被孫長喜攔住。

  「九爺只請二河哥。」

  老疤劉立刻說:「那我就不打擾了。」

  我回頭看他:「把東西拿好。」

  「啊?」他臉一苦,「又給我?」

  我把木盒塞到他懷裡。

  黑木匣和杉木匣還在我包里,馬三眼那隻假瓶已經留在聚寶樓。老疤劉抱著的只是空木盒,但外人不一定知道。

  老疤劉反應過來,立刻抱緊:「懂了,障眼法。」

  孫長喜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搶。

  我說:「孫長喜,昨晚假鈴的虧還沒吃夠?」

  孫長喜臉色一沉,手停住了。

  羅九爺淡淡道:「讓他拿著。」

  車門關上。

  車裡只有我和羅九爺,還有司機。

  司機年紀不小,剃平頭,脖子後面有一道舊疤。他沒有回頭,車也沒有立刻開,只是怠速停在後巷裡。

  羅九爺從旁邊拿出一隻煙盒,抽出一根煙,遞給我。

  我沒接。

  他笑了笑:「還是不信我。」

  「師父讓我別信從娘娘墳里出來的人。」

  「那你也不該信自己。」

  我看著他。

  羅九爺點著煙,吸了一口:「你也是從娘娘墳出來的人。」

  這句話我沒法反駁。

  他看著窗外的沈青禾:「青禾跟你說了多少?」

  「夠我來找你。」

  「她的話,你信幾分?」

  「三分。」

  「多了。」羅九爺說,「青禾這個女人,心軟的時候會騙人,心狠的時候也會騙人。」


  「那九爺呢?」

  「我只在該騙的時候騙。」

  我笑了一下:「區別挺大。」

  羅九爺沒有笑。

  煙霧在車裡散開,帶著一點沉香味。他抽的不是老刀牌,是很貴的煙,味道壓得住。人有了錢,連煙味都想變體面。

  「二河,你師父死前一晚,跟我喝過茶。」羅九爺忽然說。

  我心裡一動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到師父死前。

  「在哪裡?」

  「聽雨軒。」

  我記得聽雨軒。

  前幾天他請我喝斷路茶的地方。

  羅九爺繼續說:「那晚他帶著黑木匣,坐在我對面,一句話沒說,先喝了三杯茶。」

  「他為什麼找你?」

  「託孤。」

  我眼神一冷:「托誰?」

  「你。」

  車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我不信。

  或者說,我不能馬上信。

  羅九爺看出我的反應,輕輕彈了彈菸灰:「你師父說,二河這孩子嘴硬,命也硬。但他有個毛病,太認死理。以後要是出了事,讓我留你一條活路。」

  我盯著他:「所以你讓我坐了十年牢?」

  「坐牢也是活路。」羅九爺看著我,「你以為你當年不進去,還能活到今天?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根針,扎得我胸口發悶。

  類似的話,沈青禾也說過。

  她說如果她當年說真話,我活不到審訊那天。

  羅九爺現在也說,我進去是活路。

  一個人這麼說,我可以當藉口。

  兩個人這麼說,就不一定全是假的。

  可如果坐牢真是活路,那誰給我鋪的?

  師父?

  羅九爺?

  沈青禾?

  還是那個小先生?

  我問:「入獄前一夜,我到底做了什麼?」

  羅九爺沒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看著我,眼神像在衡量什麼。

  「你真一點都想不起來?」

  「想起來一部分。」

  「哪部分?」

  我閉了閉眼。

  入獄前一夜。

  那段記憶一直像碎玻璃,扎在腦子裡。

  我記得陰山下雨,記得柳樹窪老槐樹,記得師父讓我帶黑木匣先走。

  那一晚,娘娘墳還沒塌。

  我們剛從第一層出來,所有人都很緊張。師父臉色不好,沈青禾抱著帳包,羅九爺在車邊擦手。還有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,手插在袖子裡。

  我看不清他的臉。

  只記得他的手很白,虎口有一道小疤。

  師父把黑木匣塞給我。

  他說:「二河,你先走。」

  我問:「去哪?」

  他說:「去順發。」

  我當時不懂。

  順發招待所?

  河西橋頭那個破地方?

  師父罵我:「別問,帶著匣子走。天亮之前,誰問都說沒見過。」

  我說:「那你呢?」

  師父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那眼神我這十年總想起來,卻總想不明白。現在回頭看,那不是急,也不是怕。

  是捨不得。

  他說:「我還有帳沒清。」

  我抱著黑木匣往村外走。

  走到老槐樹下的時候,那個手白的少年攔了我。

  他說:「師弟,我送你。」

  我那時候沒覺得不對。

  因為師父沒攔。


  後面的事就斷了。

  我只記得自己醒來時在順發招待所,沈青禾坐在床邊。她告訴我,黑木匣丟了,師父沒出來,羅九爺讓我先別亂跑。

  再然後,我被抓。

  審訊室的燈很白。

  有人把口供推到我面前,說我貪貨害人,說人證物證都有。

  我那時候年輕,什麼都不認。

  可我說不清黑木匣在哪,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在順發醒來,更說不清那個被劃掉臉的人是誰。

  後來,所有說不清,都變成了罪。

  我睜開眼,看向羅九爺。

  「我記得師父讓我帶黑木匣去順發。」

  羅九爺夾煙的手停住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明顯失態。

  我繼續說:「我還記得,有個人喊我師弟。」

  羅九爺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
  車裡的空氣像被壓緊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說:「你不該這麼快想起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你想起來,他就會知道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羅九爺看向車窗外的沈青禾。

  沈青禾還站在那裡。

  可她身後,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青布衫,個子不高,手插在袖子裡。

  我看不清他的臉。

  但我看見了他的手。

  很白。

  虎口有一道小疤。

  羅九爺低聲說:

  「第一任小先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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