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第四個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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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聚寶樓在南街後巷最裡面。

  那地方我十年前來過一次。

  不是跟師父來的,是跟沈青禾。

  那年有個外地客拿了一對銅獸來南街,說是祖上傳下來的,開口就要二十萬。我年輕,看著東西順眼,覺得能吃。沈青禾只看了一眼,就讓我別碰。

  我問為什麼。

  她說,那東西不是地下出來的,是死人屋裡供過的,帶的不是土氣,是香灰氣。碰了不一定賠錢,但一定惹人。

  我不服。

  結果三天後,那對銅獸的主人被人堵在城南旅館,東西沒了,人也差點沒了。

  後來我才明白,南街看貨,看的是東西,也是人。

  聚寶樓,就是專看人的地方。

  它門臉不大,甚至比青禾齋還低調。門口沒有紅燈籠,也沒有招牌,只掛了一塊黑木牌,上面用金粉寫著三個字:

  聚寶樓。

  老疤劉抱著馬三眼拼好的木盒,站在門口看了半天。

  「二河,這地方不像賣貨的。」

  我說:「像什麼?」

  「像放高利貸的。」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

  他立刻把木盒往懷裡緊了緊:「那咱進去之前要不要先說好?我不簽字,不按手印,不借錢。」

  我看他一眼:「你有東西抵嗎?」

  老疤劉想了想:「我還有輛租來的麵包車。」

  「那不是你的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條命。」

  「這個在南街不值錢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:「我發現我全身上下最值錢的,可能還是臉上這道疤。」

  「疤也不值錢。」我說,「除非有人收破相貨。」

  他罵我一句,緊張倒是少了點。

  聚寶樓的門半開著。

  我剛走到門口,裡面一個穿黑馬褂的夥計就抬頭看過來。二十七八歲,臉白,眼睛細,手裡拿著雞毛撣子,正在擦一隻博古架。

  他先看我的手。

  又看老疤劉懷裡的木盒。

  最後才看臉。

  「看貨?」

  我說:「遞貨。」

  夥計伸手:「簽。」

  我把馬三眼給的遞貨簽遞過去。

  夥計看了一眼,眼神變了點:「馬三眼的貨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殘器?」

  「拼好的。」

  夥計嘴角輕輕一動,不知道是笑還是看不起。

  「等著。」

  他轉身進了後堂。

  老疤劉小聲問:「他是不是知道是假貨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知道還收?」

  「聚寶樓收的不是貨,是人。」

  老疤劉聽完更緊張了:「那我站遠點,免得被收進去。」

  不一會兒,夥計回來,掀開門帘:「掌柜讓進。」

  聚寶樓裡面比外面深。

  前廳擺的都是正經貨,瓷器、銅爐、木雕、舊書畫,光線壓得很低,東西卻擦得乾淨。再往裡是天井,天井裡種著一棵石榴樹,樹下放著水缸。水缸里沒有魚,只有幾枚銅錢沉在底下。

  後堂里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五十上下,瘦,穿一件藏青長衫,鼻樑上架著一副圓眼鏡。面前擺著茶盤,手邊有算盤,還有一本黑皮帳簿。

  這人一眼看去,不像江湖人。

  像教書先生。

  可他抬頭的時候,我就知道馬三眼沒說錯。

  齊掌柜看人的眼神,沒有溫度。

  羅九爺看人,是上位者看獵物。沈青禾看人,是帳房看帳。齊掌柜不一樣,他看人像看一張可以反覆塗改的欠條。

  你欠不欠他不重要。

  他會讓你欠。


  齊掌柜開口:「陳二河。」

  我說:「齊掌柜。」

  「剛出來,就來聚寶樓遞貨。膽子不小。」

  「剛出來,缺錢。」

  他笑了笑:「缺錢的人多,敢來我這裡的少。」

  老疤劉把木盒放到桌上,又立刻退到我身後。

  齊掌柜看了他一眼:「這位是?」

  「疤子。」我說。

  老疤劉愣了一下,顯然對這個名字還不適應。

  齊掌柜沒多問,伸手打開木盒。

  那隻拼接白釉瓶露出來。

  他只看了一眼,就把盒蓋合上了。

  「馬三眼這些年,手藝沒長。」

  我說:「掌柜眼毒。」

  「貨是假的。」他說,「但你不是來賣貨的。」

  「我是來問帳的。」

  齊掌柜把茶杯端起來,輕輕吹了一下:「問帳要有憑據。空口問帳,在南街不合規矩。」

  我從懷裡拿出黑木匣。

  老疤劉一見我拿這個,眼皮直跳。

  齊掌柜卻沒有動。

  他看著黑木匣,眼神第一次變了。

  很細。

  但我看見了。

  「這東西,你從哪來的?」

  「師父寄給我的。」

  「死人寄東西?」齊掌柜笑了笑,「你信?」

  「我不信死人。」我說,「所以來問活人。」

  齊掌柜放下茶杯:「問什麼?」

  「娘娘墳,出貨四份。」

  他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我繼續說:「山魁一份,羅九一份,青禾一份,小先生一份。」

  齊掌柜的手指停在茶杯邊上。

  老疤劉也看出來了,往我身後縮了縮。

  我問:「第四個人是誰?」

  齊掌柜笑了。

  「陳二河,你不是已經說出來了嗎?小先生。」

  「我要問的不是名號。」我說,「我要問這個人。」

  「有些人只有名號,沒有人。」

  這句話和沈青禾、馬三眼那條線對上了。

  小先生不是一個人。

  我盯著齊掌柜:「小先生到底是什麼?」

  齊掌柜沒有回答,反而問我:「你打開匣子了?」

  「開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入帳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後堂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老疤劉小聲問:「入帳是啥意思?」

  齊掌柜看著他:「意思是,他現在欠命了。」

  老疤劉臉一白:「欠誰?」

  齊掌柜笑道:「帳上沒寫清之前,誰都可能來收。」

  我把黑木匣放到桌上:「匣歸口。口是誰?」

  齊掌柜看著那隻匣子,眼神有一點貪,又有一點怕。

  這很關鍵。

  如果他只是羅九爺的帳房,見到黑木匣應該想搶。可他怕,說明這東西不只是寶貝,也可能牽著他自己的命。

  他說:「口是帳房。」

  「沈青禾?」

  「她算一個。」

  「你也算一個?」

  齊掌柜沒有否認。

  老疤劉在旁邊小聲嘀咕:「你們帳房還搞輪班?」

  齊掌柜看向他。

  老疤劉立刻抬頭看天井:「今天天氣不錯。」

  天井上方陰著天,連太陽都沒有。

  齊掌柜收回目光,說:「娘娘墳那筆帳,當年有兩個帳房。沈青禾記明帳,我記暗帳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沉。

  明帳。


  暗帳。

  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沈青禾知道一部分,卻總藏著一部分。她不是不說完,是她手裡本來就未必有全帳。

  我問:「暗帳在哪?」

  齊掌柜笑了笑:「你覺得我會告訴你?」

  我說:「沈青禾呢?」

  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昨晚來過。」

  「人在哪?」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「自己走的?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

  我看著他:「齊掌柜,我剛從青禾齋過來。鋪子被翻了,櫃檯上劃了一個口字。」

  齊掌柜把茶杯放下。

  「那說明有人想讓你來找我。」

  「不是你?」

  「我做帳,不砸鋪子。」他說,「砸鋪子是羅九爺手下那幫粗人的活。我不喜歡。」

  這句話未必可信。

  但不像全假。

  我問:「沈青禾昨晚來問了什麼?」

  齊掌柜沉默片刻,說:「她問我,白紙門是不是回來了。」

  白紙門。

  這個名字第二次出現。

  我沒有打斷。

  齊掌柜繼續說:「我告訴她,真正的白紙門沒那麼容易回來。現在外面那些白帖,多半是有人冒名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你心裡不是有答案了嗎?」

  「小先生?」

  齊掌柜笑了:「小先生不是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他伸手,輕輕點了點黑木匣。

  「小先生,是娘娘墳第四份貨的收貨人。」

  我皺眉:「人不是貨。」

  「在帳上,人和貨沒區別。」齊掌柜說,「誰收貨,誰就是名。上一任小先生死了,下一任接帳,名號也接過去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下冷了。

  原來如此。

  小先生不是一個固定的人。

  是一個收貨名。

  一個帳位。

  這就意味著,照片裡被劃掉臉的人可能是上一任小先生;墓里喊我師弟的人,可能是現任小先生;而師父當年,也許早就知道這個名號會換人。

  我問:「那十年前娘娘墳那晚,小先生是誰?」

  齊掌柜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打開黑皮帳簿,翻到其中一頁。

  那頁上沒有字,只夾著一張舊照片的半角。

  他把半角照片推給我。

  照片上只有一隻手。

  一隻插在袖子裡的手。

  和我包裹里那張被劃掉臉的人,姿勢一樣。

  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:

  第四人,勿認臉,認手。

  我盯著那隻手。

  手指細,指節長,虎口處有一道小疤。

  我見過這隻手。

  可一時想不起在哪。

  齊掌柜看著我,輕聲說:

  「陳二河,十年前你不是不認識第四個人。」

  「是有人不讓你想起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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