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空村掛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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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金杯車衝進煤灰小道以後,後面那兩束車燈就被甩開了一截。

  關小滿開車跟別人不一樣。

  一般人遇到爛路,會下意識踩剎車。他不踩,方向盤一打,車頭貼著溝邊過去。車輪壓進坑裡,整輛車咣當一聲,老疤劉在後排被顛得差點撞到車頂。

  他抱著塑膠袋罵:「關小滿,你這車是往陰山開,還是往陰曹地府開?」

  關小滿沒回頭:「嫌顛你下去跑。」

  老疤劉立刻閉嘴。

  我坐在副駕,盯著後視鏡。

  後面的車燈一會兒近,一會兒遠。煤灰小道兩邊沒有路燈,只有遠處三監方向還亮著一片白光。再往前,路越來越黑,像車頭鑽進了一張大嘴裡。

  關小滿單手扶方向盤,另一隻手從儲物格里摸出半包煙,扔給我。

  「點一根。」

  我說:「你開車還抽?」

  「不開車的時候更抽。」

  我拿了一根叼上,點著以後遞給他。

  他接過去吸了一口,眼睛沒離開路面。

  老疤劉在後面嚷嚷:「給我也來一根,我壓壓驚。」

  關小滿說:「你別抽,一會兒吐車上。」

  「我老疤劉什麼場面沒見過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車又咣當顛了一下。

  老疤劉捂著嘴,半天沒吭聲。

  我回頭看他:「見過這場面嗎?」

  他瞪我一眼:「你倆狼狽為奸是吧?」

  我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

  人有時候就是這樣,越危險,越得說兩句沒用的。不是為了逗樂,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活著。真到了連廢話都不敢說的時候,心裡那根弦就快斷了。

  關小滿沿著煤灰路開了十幾分鐘,忽然關了車燈。

  老疤劉在後排一下坐直:「你瘋了?!」

  車裡瞬間全黑。

  外面只有一點天光,路面看不清,溝也看不清。我手按住車門,心裡也緊了一下。

  關小滿冷聲說:「別嚷。」

  車燈一滅,後面追車的光也沒了方向。金杯車繼續往前滑了一段,關小滿猛地往右一拐,鑽進一條更窄的小路。

  這路不像車走的,倒像以前拖煤車壓出來的野道。兩邊荒草擦著車身,沙沙作響。

  又開了大概三分鐘,他才重新打開車燈。

  後視鏡里,已經看不見追我們的車。

  老疤劉長出一口氣,癱在後排:「我剛才差點把後事都想好了。」

  我問:「想了啥?」

  「想我那輛麵包車還欠人兩個月租。」他說,「人死債沒清,到了下面都抬不起頭。」

  關小滿冷笑:「放心,你這種人到了下面,債主都嫌你窮。」

  老疤劉氣得想罵,又怕關小滿把他扔下去,只能把話咽回去。

  我看著前面的路,問關小滿:「這條路通哪?」

  「北關老煤場。」他說,「過了老煤場,上雲陰省道。」

  雲陰省道,是雲州通往陰山縣的老路。

  新路修好以後,走這條的人少了。跑長途的都愛走高速,只有拉煤車、黑車,還有不想被人看見的人,才會走老省道。

  師父以前也走過這條路。

  那時我剛跟他沒多久,第一次去陰山北邊。坐的是一輛破桑塔納,司機一路罵我們晦氣。師父坐在後排閉目養神,手裡盤著一隻銅錢,快到陰山縣時才睜眼,說了一句:「二河,記路不靠眼,靠鼻子。」

  我當時沒聽懂。

  後來才知道,陰山路上的味道不一樣。

  雲州城裡是煙火味、油味、鐵鏽味。越往陰山走,風裡就慢慢有了石頭味、煤灰味,還有一種乾冷的土味。那味道像老墳上剛翻開的土,聞一次就忘不掉。

  現在,這味道又要回來了。

  金杯車上了雲陰省道後,速度穩了下來。

  路兩邊黑沉沉的,偶爾能看見廢棄的加油站、關著門的小飯館、路邊一排排黑洞洞的楊樹。夜裡的北方省道很空,車燈照出去,路像一截一截被剖開的腸子。


  老疤劉緩過勁來,又開始嘴貧。

  「二河,我跟你說,等這趟活完了,我得去玉蘭足道壓壓驚。」

  我說:「正經地方嗎?」

  他說:「正經我壓什麼驚?」

  關小滿從後視鏡里看他:「你還有這心思,說明不夠怕。」

  老疤劉說:「怕也不能耽誤人有理想。人活著,總得有點奔頭。」

  我說:「你的奔頭挺低。」

  「低怎麼了?低的好實現。」他靠在車壁上,「不像你,一出來就奔娘娘墳,目標高得嚇人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完,車裡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娘娘墳三個字,不適合拿來開玩笑。

  老疤劉自己也知道,咳了一聲,換了個姿勢。

  關小滿開了兩個多小時,中間沒進陰山縣城,只在縣城外的黑水溝停了一次。

  黑水溝不算村,就是省道邊一片舊房子。以前靠拉煤車吃飯,有修車鋪,有小飯館,還有幾間能住人的土樓。後來礦停了,人也散了。現在路邊只剩一塊掉漆的牌子,寫著「黑水溝便民服務點」。

  便民不便民不知道,反正看著不像給活人方便的。

  關小滿把車停到一間廢修理廠後院。

  院裡堆著舊輪胎、半截車殼、幾隻空油桶。牆塌了一角,風從缺口灌進來,吹得鐵皮門吱呀響。

  他說:「今晚在這兒歇。」

  老疤劉看了眼四周:「這地方能睡人?」

  關小滿說:「能睡。」

  「有床嗎?」

  「有地。」

  「有被嗎?」

  「有車。」

  老疤劉看向我:「二河,我現在要求不高,有個女鬼給我倒杯熱水都行。」

  我說:「真有女鬼,你敢喝?」

  他認真想了想:「看長得咋樣。」

  關小滿罵了句:「沒出息。」

  我們就在車裡湊合了半夜。

  說是睡,其實誰也睡不踏實。我靠在副駕上,手裡攥著那隻白帖。眼睛閉上,就看見信上的字。

  明晚子時,回娘娘墳。

  師父留下的包裹,羅九爺的錢,沈青禾的鑰匙,順發七號房的暗格,關小滿父親的車票,都往同一個地方指。

  柳樹窪。

  我不信鬼,可這一串事像一根線,線頭在別人手裡,另一頭拴在我脖子上。

  天亮前,外面起了霧。

  陰山北邊的霧和雲州不一樣。雲州的霧是灰的,帶著煙味。這裡的霧發白,冷,貼著地走。修理廠院子裡那些廢輪胎被霧一罩,像一圈圈趴著的人影。

  老疤劉醒得最早。

  他揉著腰罵:「我昨晚夢見自己結婚了。」

  關小滿正在擦擋風玻璃,隨口問:「新娘是誰?」

  「沒看清。」老疤劉說,「蓋頭一掀,是羅九爺。」

  我差點被煙嗆到。

  關小滿也笑了一聲:「你這夢比娘娘墳還髒。」

  老疤劉一臉認真:「所以我醒了。再不醒,我清白沒了。」

  這一笑,車裡的冷氣散了一點。

  白天我們沒亂動。

  關小滿說,白天進柳樹窪容易被人看見。陰山北邊雖然村子荒了,但路上還有採石場、林場看門的、跑山貨的。明面上沒人,暗處未必沒眼。

  我們在黑水溝躲了一天。

  中午吃的是關小滿車裡備的壓縮餅乾和礦泉水。老疤劉嫌餅乾噎,關小滿說:「嫌噎就別吃。」

  他立刻吃得很香。

  下午四點多,天又陰了。

  關小滿檢查了一遍車,往油箱裡補了油,又把後排的舊棉被掀開。下面壓著幾樣東西:手電、電池、繩子、雨衣,還有幾雙舊膠鞋。

  老疤劉看見膠鞋,臉色不太好:「這配置不對啊,我不是說好了只看車嗎?」

  我說:「沒人讓你現在穿。」


  「那什麼時候穿?」

  「需要的時候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:「你們說話都一個毛病,跟算命似的,聽完叫人害怕。」

  傍晚七點,關小滿發動了車。

  從黑水溝再往北,就不走省道了。車拐上一條窄水泥路,路面坑坑窪窪,兩邊是荒坡和枯樹。再走一段,水泥路沒了,變成土路。

  關小滿開得慢了。

  他說:「前頭就是柳樹窪的老路。」

  我看向窗外。

  天還沒黑透,遠處山影壓在地平線上,像一排蹲著的人。路邊有舊電線桿,有幾根已經倒了,電線垂在草里。再往裡走,手機信號開始斷斷續續。

  老疤劉拿著手機晃:「沒信號了。」

  關小滿說:「有信號才怪。」

  「那出事咋辦?」

  「靠嗓子喊。」

  「喊誰?」

  關小滿看他一眼:「看誰愛聽。」

  老疤劉閉嘴了。

  車繼續往前。

  大概晚上八點半,我們看見了柳樹窪。

  那是個荒村。

  村子夾在兩道山樑之間,土牆院子一排排塌著,屋頂有的沒了,有的只剩半邊。村口有棵老槐樹,樹幹被雷劈開一半,黑焦焦的,另一半還立著。

  我看見那棵樹,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。

  十年前,它就是這個樣子。

  不,十年前它還沒這麼黑。

  我記得那晚師父坐在樹下抽菸,菸袋鍋一點一點亮。他看著北邊山口,對我說:「二河,進了山,別亂說話。」

  我問他:「怕驚著死人?」

  他說:「怕驚著活人。」

  現在想想,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。

  關小滿把車停在村口外二十來米,沒往裡開。

  他說:「到地方了。」

  老疤劉探頭看了一眼:「這村沒人吧?」

  沒人。

  至少看起來沒人。

  村里沒有燈,沒有煙,沒有狗叫。風從空院子裡穿過去,吹得破門板哐當一聲響。

  可我很快發現不對。

  村口老槐樹上,掛著一條白布。

  白布很新。

  夜風一吹,白布在樹枝上飄起來,像有人伸出一隻白手。

  老疤劉聲音發緊:「這啥意思?」

  我盯著那條白布,慢慢說道:「荒村掛新白,多半是有人借死人名義辦活事。」

  關小滿看我一眼:「你師父教的?」

  我點頭。

  老疤劉問:「那活事是啥事?」

  我沒回答。

  因為我看見白布下面,放著一隻紙碗。

  紙碗裡有半碗冷飯。

  飯上插著三炷香。

  香還沒燒完。

  火星在夜色里一點一點亮。

  說明這裡剛有人來過。

  就在我們到之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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