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路上有人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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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關小滿走後,我和老疤劉沒急著回車上。

  老侯羊湯前頭人多,後門這條窄巷卻冷清。巷子盡頭通著河西停車場,另一頭是汽修鋪後牆,牆根下堆著廢輪胎和破油桶。風一吹,油桶里積的雨水晃了晃,映出一小塊灰天。

  老疤劉伸手摸煙,摸了半天沒摸到,罵了一句:「這一天過得,比我在裡面踩縫紉機還累。」

  我說:「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。」

  他瞪我:「你能不能別老拿這話試我?我膽小,但我不傻。現在跑,跑得了嗎?」

  我沒接話,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
  停車場那邊有個穿灰外套的人,正站在一輛白色麵包車旁邊打電話。那人低著頭,帽檐壓得很低,半張臉都藏在陰影里。

  灰外套。

  我心裡一沉。

  老疤劉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臉色立刻變了:「順發二樓那個?」

  「看不清。」

  「要不要過去問問?」

  我看了他一眼:「你問?」

  老疤劉立刻閉嘴。

  那人打完電話,抬頭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我沒躲。

  躲得太快,反倒讓人知道你心虛。

  他看了兩秒,轉身鑽進白色麵包車。車沒有馬上開走,只是亮了一下剎車燈。

  我說:「走。」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先別回你車上。」

  老疤劉愣了一下,很快明白過來。

  他那輛銀灰色麵包車停在停車場角落,早就被人看見了。現在回去,就等於把脖子伸給對方。

  我們從窄巷另一頭出去,繞到汽修鋪前面。

  汽修鋪叫老馮補胎,門口掛著一串舊輪轂,地上全是黑油印。一個中年男人正蹲著給貨車補胎,嘴裡叼著煙,看見老疤劉,抬手打了個招呼。

  「疤子,又欠錢來了?」

  老疤劉臉上一僵:「馮哥,給點面子。」

  老馮笑了一聲,繼續補胎。

  我沒停,帶著老疤劉往五一路方向走。

  河西橋南到五一路有一段亂街,賣二手手機的、修鞋的、收廢品的、賣舊家電的,鋪子挨著鋪子。這裡人雜,眼也雜。真有人跟,最容易看出來。

  師父以前說過,甩人不是拼腿,是拼路。

  你走大路,跟你的人也走大路。你鑽小巷,跟你的人也鑽小巷。最好的法子,是讓他以為自己還能跟得住,再讓他在最熱鬧的地方丟了你。

  我和老疤劉先在路邊買了兩瓶水。

  買水的時候,我從便利店玻璃門上看見,那輛白色麵包車慢慢從停車場口開了出來。

  車不快,隔著三四十米。

  老疤劉也看見了,嘴唇動了動:「真跟啊?」

  「別回頭。」

  「我沒回。」

  「你聲音都抖了。」

  他罵我一句,擰開水猛喝了一口,差點嗆著。

  我帶他進了五一路小商品市場。

  這地方跟南街不一樣。南街賣舊貨,講究裝;小商品市場賣便宜,講究亂。裡面過道窄,兩邊掛滿衣服、皮帶、襪子、充電線,攤主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

  我在第一排買了頂黑色鴨舌帽。

  第二排買了副十塊錢的墨鏡。

  第三排買了一件土黃色馬甲。

  老疤劉看著我:「你這是要改行擺攤?」

  我把帽子扣在他頭上,又把墨鏡塞給他:「戴上。」

  「我戴這玩意兒像瞎子。」

  「你不戴更像老疤劉。」

  他不情不願戴上。

  我把那件土黃色馬甲套在外面,又從塑膠袋裡拿出舊夾克,反過來搭在胳膊上。衣服不算變裝,但在人堆里,夠讓人多看兩眼。

  市場裡人擠人。

  我故意在幾家攤子前停了停,討價還價,買了一卷膠帶,兩雙線手套,一把小手電。這些東西不稀奇,跑夜路也用得上。


  走到市場後門的時候,我從一家賣鏡子的攤前借光看了一眼。

  白色麵包車沒進來。

  但有個穿灰外套的人,站在市場入口處往裡看。

  不是順發二樓那個。

  這個人個子矮一點,走路不跛。

  也就是說,跟我們的不止一個。

  我心裡冷了幾分。

  羅九爺的人也好,白帖那邊的人也好,他們都已經把眼睛鋪開了。

  老疤劉小聲問:「咋辦?」

  「出去。」

  「他在門口。」

  「所以走後門。」

  小商品市場後門連著一條菜巷,白天賣菜,下午收攤後地上全是爛菜葉和水。我們從後門出去,拐進菜巷。

  巷子裡有輛拉菜的小三輪剛要走,車斗里空著,只剩幾隻塑料筐。

  我走過去,遞給車主五十塊:「去北關廢磚廠附近嗎?」

  車主看了我一眼:「不去,太遠。」

  我又加五十。

  車主把錢收了:「上來。」

  老疤劉愣住:「坐這個?」

  我已經爬上車斗:「不然你想坐八抬大轎?」

  他罵罵咧咧跟著上來。

  三輪車一發動,整輛車都在抖。我們蹲在車斗里,塑料筐硌著腿,風從耳邊刮過去,夾著菜腥味和柴油味。

  老疤劉縮著脖子:「我這輩子頭一回花錢坐拉菜車。」

  我說:「你應該高興。」

  「高興啥?」

  「至少不是拉屍車。」

  他臉色一白:「呸呸呸……你能不能別說這種話?」

  我沒再逗他,低頭看了眼手機。

  現在下午四點多,離關小滿說的晚上十點還早。我們不能太早去老磚廠,也不能一直在街上晃。

  北關廢磚廠在三監西邊兩公里,早幾年就停了。那地方白天沒人管,晚上更沒人去。關小滿把碰頭地點選在那裡,是為了避眼睛,也是為了試我們。

  一個司機要是連客人有沒有尾巴都不看,就不配跑陰山夜路。

  三輪車出了五一路,往北關方向走。

  路越來越寬,人越來越少。遠處能看見三監那片高牆,牆頭鐵絲網在陰天裡發黑。我上午才從那裡出來,現在又繞回附近,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

  老疤劉也看見了,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北關外環,車主把我們放在一片爛尾樓旁邊。

  我給了錢,他掉頭就走。

  老疤劉站在路邊,拍了拍身上的菜葉:「現在去哪?」

  「等。」

  「等到十點?」

  「先找個地方。」

  爛尾樓後面有一排廢棄門面房,其中一家以前像是小飯館,門頭只剩半截,寫著「晉味刀削麵」。門沒鎖,裡面桌椅搬空了,地上有碎玻璃和菸頭。

  我們進去,把門虛掩。

  老疤劉坐在牆角,終於忍不住問:「二河,你說跟咱們的是羅九的人,還是白帖的人?」

  我說:「都有可能。」

  「那他們會不會是一夥的?」

  「現在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能不能說點知道的?」

  我看著他:「知道有人想讓我去娘娘墳。」

  「這不廢話嗎?」

  「還知道有人不想讓我帶你去。」

  老疤劉臉抽了一下:「這句能不能當沒說?」

  我靠在牆邊,把今天的事從頭過了一遍。

  出獄,包裹,順發七號房,南街,羅九爺,第二張假鈔,白帖,關小滿。

  線索不算少,但每一個都指向同一件事。

  娘娘墳。

  師父十年前折在那兒,我坐了十年牢。現在有人用師父的名義,讓我回去。

  這不是查舊帳。


  這是有人把舊帳擺到我面前,讓我不得不翻。

  老疤劉從兜里摸出一根煙,遞給我:「抽不?」

  我接過來。

  他給我點火的時候,手還有點抖。

  我吸了一口,說:「怕就睡會兒。」

  「我睡得著嗎?」

  「睡不著也閉眼。今晚還長。」

  老疤劉嘴上嘟囔,還是靠著牆閉上了眼。

  我沒睡。

  我把那兩張假鈔拿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師父包裹里的那張,乾淨,只有摺痕。

  羅九爺給的那張,背面多了個「口」。

  沈青禾說,口指帳房,也可能指另一個帳房。

  但她沒說明白。

  我把兩張假鈔夾回身份證套里,正準備收好,外面忽然傳來汽車聲。

  聲音很輕。

  車停在門面房外不遠處。

  老疤劉一下睜開眼。

  我把手指豎到嘴邊。

  外面有人下車。

  腳步聲慢慢靠近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兩下。

  三下。

  最後停在門口。

  我握緊了兜里的小手電。那東西不能當刀,但真要砸在人眼上,也能爭一秒。

  門外的人沒有進來。

  他只是把一張紙從門縫下面塞了進來。

  白色的。

  老疤劉看見那張紙,差點罵出聲。

  我彎腰撿起。

  紙上還是一個剪出來的小紙人。

  背面寫著一句話:

  別甩了,路只有一條。

  我看著那行字,心裡反倒平靜了。

  他們跟丟過我們。

  所以才用這種方式告訴我,他們又找到了。

  這說明他們不是神,也不是鬼。

  是人。

  只要是人,就會出錯。

  我拉開門衝出去。

  外面空蕩蕩的,只有路邊一輛黑色轎車正在掉頭。車窗關著,看不清裡面的人。車剛拐上北關外環,就加速開走了。

  老疤劉跟出來,聲音發乾:「還追嗎?」

  「不追。」

  「那咋辦?」

  我把白紙人收起來:「按他們說的走。」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「路只有一條。」我看著老磚廠方向,「那就走給他們看。」

  晚上九點半,我們離開廢門面房。

  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
  北關外環的路燈壞了幾盞,遠處三監高牆只剩一條黑影。再往西走,就是廢磚廠。那地方以前燒磚,煙囪還立著,像一根斷在夜裡的黑骨頭。

  我們走到老磚廠後門的時候,正好九點五十。

  後門鐵皮鏽得厲害,半邊倒在地上。裡面荒草齊腰,磚窯口黑洞洞的,風吹進去,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
  一輛深藍色金杯車停在磚窯旁邊。

  車燈沒開。

  關小滿靠在車門上抽菸。

  他看見我們,第一句話不是問錢,也不是問路。

  他說:「你們尾巴沒甩乾淨。」

  我看著他:「你看見了?」

  關小滿把菸頭扔在地上:「從河西橋南出來,至少兩撥人跟你們。一撥是南街的,一撥我不認識。」

  老疤劉罵道:「那你還讓我們來這兒?」

  關小滿看他一眼:「不讓你們來這兒,怎麼知道跟你們的是幾撥人?」

  老疤劉噎住。

  我問:「現在呢?」

  關小滿拉開車門。

  車裡沒有座椅,後排鋪著舊棉被,角落放著水、手電、繩子,還有兩把工兵鏟。鏟子很舊,邊緣磨得發亮。

  他淡淡道:「現在換車,換路。」

  「今晚去陰山?」老疤劉聲音一下尖了。

  關小滿說:「不進柳樹窪。先到陰山縣外的黑水溝,明天白天躲著,晚上進山。」

  我看著他:「為什麼提前走?」

  關小滿望向老磚廠外的黑路。

  「因為你們現在回雲州,活不過明天晚上。」

  他說完,鑽進駕駛座。

  我和老疤劉對視一眼。

  他哭喪著臉:「二河,我能不能申請坐副駕?後面那兩把鏟子看著像給我準備的。」

  我說:「少廢話,上車。」

  車門關上的時候,老磚廠外頭忽然亮了一下車燈。

  有人來了。

  關小滿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一腳油門,金杯車從磚廠後門衝出去,沿著一條全是坑的土路往西開。

  我從後窗看見,兩束車燈追了上來。

  老疤劉抱著塑膠袋,聲音都變了:「二河,路上有人跟!」

  我盯著後面的車燈,摸了摸內兜里的白帖。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咋辦?」

  我看向前方。

  關小滿握著方向盤,嘴角冷冷一扯。

  「坐穩。」

  下一秒,金杯車猛地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煤灰小道。

  車身劇烈一顛,老疤劉整個人差點飛起來。

  而我心裡清楚。

  從這一刻開始,雲州已經在身後了。

  我們真的往陰山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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