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逃荒北上(林默)(求推薦收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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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嘯天在原地站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,才邁開步子下山。

  林默蜷在樹後,渾身冷汗浸透了粗布褂子。

  他咬著拳頭,把整條胳膊都咬出了血印才沒發出聲來。

  莊主走私鹽鐵,按南梁律法,私販鐵器出境者斬,販鹽過界者流三千里。

  更要命的是,墨家——莊主要殺少主!少主查到了密道,撞破了貨倉,莊主就要滅口。

  林默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
  突然想起了剛才擦肩而過時少主那張蒼白的臉,他分明是想說什麼的,他想告訴林默什麼?

  林默不敢再想。

  他手腳並用地從樹後滑下來,藥簍歪了,幾株黃芩撒在落葉堆里。

  他顧不得撿,抓著藥簍帶子往山下狂奔。

  樹枝刮破了他的臉,血珠子滲出來,他渾然不覺。

  跑得太急,腳下被樹根一絆,「噗通」一聲摔了個結實。

  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得鑽心,眼淚差點飈出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緊接著是林嘯天的厲喝:

  「誰在那兒!〞

  林默魂飛魄散,連爬帶滾地竄進了旁邊的灌木叢。

  他不敢回頭,只能拼命往深處跑,荊棘勾住他的衣服,撕開一道道口子。

  身後的腳步追了一陣,似乎在岔路口辨錯了方向,漸漸遠了。

  林默在密林里東躲西藏,專找野豬踩出來的小道鑽,不敢停步。

  直到夕陽把整片山林染成暗紅色,他才敢停下來。

  他躲進一個岩洞,洞口被藤蔓遮住,裡面很淺,勉強能容一個人蜷著。

  他蜷在洞底,抱著膝蓋,渾身發抖。

  天黑了。山風在洞外呼嘯,遠處傳來狼嚎,一聲接一聲,像是從極深的山谷底下翻上來的。

  林默把臉埋進膝蓋里,想哭,又不敢出聲。

  他想起了父親,父親腿還沒好,要是聽說兒子失蹤了,他會怎樣?

  他想起了母親,母親眼睛本來就不好,這一夜怕是又要哭瞎半隻眼。

  他想起張伯,想起少主,想起少主胸口那把匕首……

  不行。

  他不能死在這兒。

  他得去告訴少主。

  天蒙蒙亮時,林默咬緊牙關從岩洞裡鑽出來,沿著山澗的偏僻小路摸回林家莊。

  他不敢走正門,翻過莊後那段矮牆,繞到少主院外。

  他爬上牆頭,剛探出半個腦袋,就聽見院裡傳來號哭。

  兩個嬤嬤跪在院中,哭得撕心裂肺,頭磕在青磚地上,咚咚作響。

  他趴在牆頭往裡看。

  少主的書房門敞著,裡面圍了一圈人。

  林浩仰面躺在地上,胸口插著一把匕首,血跡已經發黑,在月白錦袍上洇出一大團暗褐色的花。

  他的眼睛半睜著,望著頭頂的房梁,像是臨終前想看清什麼,卻沒來得及合上。

  林嘯天站在旁邊,滿面悲痛,聲音嘶啞:

  「浩兒……我的浩兒……哪個天殺的害了你……〞

  他哭得那麼真。可林默知道那全是裝的。

  他親眼看見了山坳里的一切,親耳聽見了那句「浩兒那邊,我自己處理〞。

  林默渾身冰涼,手一松,從牆頭滑落下去,後背重重撞在磚地上,悶哼一聲。

  「誰!〞

  兩個護院聞聲撲來,一把將他按在地上。林默的臉被按進泥里,嘴裡灌進一口帶著腥味的濕土。

  護院把他胳膊反剪到背後,用麻繩勒得死緊,押著拖過庭院,一路推到正廳階下。

  林嘯天從書房走出來。

  他換了一身喪服,白的像雪。他走到林默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目光里一片漠然。

  那裡面沒有喪子的悲痛,只有一種叫人發寒的狠決,像是獵人看著掉進陷阱的野兔。

  「就是你。〞林嘯天的聲音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件板上釘釘的事,


  「昨晚全莊都在,就你一個人不見了。今早又趴在浩兒院牆上。除了你,還有誰?〞

  「我沒有!」

  林默嘶聲喊,

  「我沒有殺少主!我昨晚在後山——」

  「後山?〞

  林嘯天冷笑,

  「後山有狼,有墨家的人出沒,你一個半大孩子敢在山裡過夜?誰敢信?」

  他轉頭看了一眼護院:「搜他身上。」

  兩個護院上去一通翻找,從他懷裡翻出了藥簍和柴刀。

  藥簍里的三七、柴胡,根上還帶著後山的紅土,葉片上還有夜裡的露水。這些都是真的。

  可林嘯天連看都沒仔細看,便轉過了臉。

  「搜到他身上有浩兒的東西沒有?〞

  護院會意,又翻了一遍:「回莊主,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就打。」

  林嘯天淡淡道,

  「打到他有為止。」

  棍子落下來的那一刻,林默聽見自己的肋骨間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折了。

  他咬緊牙關,沒有叫,疼,極疼。

  但他知道不能認,一旦認了,就是死,而且死得毫無意義。他要是死了,誰替少主伸冤?誰告訴別人真相?

  棍子一根接一根。

  他暈過去兩次,被冷水潑醒,又接著挨打。

  林嘯天始終站在階前,冷眼看著,從清晨看到日頭偏西,沒有挪過一步。

  周圍的僕役們遠遠站著,誰也不敢靠近,有人偷偷抹眼淚,可沒人敢出聲。

  「關柴房,明天一早拉到鎮上示眾,亂棍打死,給浩兒抵命。」

  林嘯天拂袖轉身,白喪服的下擺掃過台階,揚起點點塵土。

  護院拖著林默往後院走。柴房的門「吱呀「關上,門閂從外面插上。

  黑暗裡瀰漫著霉味和乾草的氣息,濕冷的泥土味從地縫裡滲上來。

  林默蜷在角落,渾身沒有一處不疼,肋骨每喘一口氣都像有刀在裡面剜。

  他終於哭了,眼淚止不住地淌下來,混著臉上的血和泥,糊成一片。

  他想起母親。母親身體不好,若是知道兒子要死了,她還能撐幾天?他想起父親。父親已經斷了一條腿,要是連兒子都沒了,他活著還有什麼盼頭?

  還有少主,少主那麼好的人,就那麼死了,死在親爹手裡,連個收屍的人都不知道真相。

  「阿默。〞

  窗縫裡傳來極輕的呼喚,像風吹過枯葉。

  林默猛地抬頭,看見張伯的臉,蒼老,布滿溝壑,一雙眼裡全是血絲。

  張伯是莊裡的老僕,與他父親林石是結拜兄弟,從小看著他長大,就像半個親爹。

  「張伯……〞

  林默爬過去,手從窗縫裡伸出去,抓住張伯的手指。

  張伯的手粗糙得像樹皮,指尖冰涼。

  「別出聲。聽我說。〞

  張伯塞進來一個小包袱,一把玄鐵匕首。

  包袱不大,摸著是幾個硬邦邦的東西。

  匕首沉甸甸的,刀柄裹著舊布,是林石當年跑藥材生意時防身用的,「你爹讓我帶給你的。包袱里是幾個饅頭、三個銅板。柴房後面有個狗洞,雜草蓋著,你鑽得出去。往北跑,翻過平靖關就是北魏地界。墨家再厲害,手也伸不過去。〞

  「我爹……我娘呢?」

  張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

  」你爹昨天跪在莊主面前求情,被拖下去又打斷了一條腿。現在躺在屋裡,連翻身都不能。你娘哭了一整天,眼睛快瞎了,今天早上就看不見東西了。〞

  他的聲音也啞了,「可你不能死,阿默。你要是死了,他們就真沒盼頭了。你活著,他們還有個念想,還能撐下去。〞

  林默攥緊匕首,指節發白。

  他咬著嘴唇,把湧上來的那口腥甜咽回去:「張伯,我一定回來。我一定回來接他們。你幫我告訴他們——等著我。〞

  「好。」


  張伯抹了把臉,

  「快走。天馬上要黑了。狗洞在西牆根下,牆外是野地,一直往北跑,別回頭。〞

  夜色漸深。林默趴在柴房後牆根,找到了那個狗洞。

  洞口被一叢半枯的艾蒿遮著,他撥開蒿草,側身往裡鑽。

  碎石子硌著他被打爛的背,每一寸移動都像在刀尖上滾。

  他咬著牙,一寸一寸往外挪,手指摳進泥土裡。

  他鑽出去了。

  外面是一片荒坡,齊腰高的野草在夜風裡簌簌作響。

  遠處林家莊的燈火明明滅滅,像幾顆不肯滅的眼珠子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,可他站住了。

  他朝北跑去。身後林家莊的燈火在夜色里漸漸模糊,像一滴墨融進了水裡。他再也沒有回頭。

  從雲崗到平靖關,山路四十里。林默不敢走大路,專撿人跡罕至的小徑。

  他翻了兩座山樑,繞過關隘西側一處坍塌的舊烽燧,正是墨家蒙面人提過的那個缺口。

  守軍果然只剩兩個老卒,坐在烽火台下就著一碗濁酒啃干餅,連頭都沒抬。

  林默貼著陰影從殘牆下匍匐過去,身上被碎石劃出幾道新口子,但他一聲沒吭。

  翻過最後一道山脊時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。

  他站在山脊上,回頭望了一眼南方的群山,層層疊疊,雲崗鎮藏在那片青灰色的褶皺里,看不見了。

  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乾燥的土腥味。

  他踏上了北魏的地界。

  從平靖關到洛陽,官道八百餘里。

  但他不敢走官道,只能沿荒僻小路繞行,有時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,淨在灌木叢和亂石坡里打轉。

  沿途流民漸多,都是去年爾朱榮與元顥大戰時從河北、河南各地逃來的難民,拖家帶口,面黃肌瘦,在路邊搭著歪歪扭扭的草棚。

  路邊時有倒斃的屍體,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瘦得像乾柴,被野狗啃得不成形。

  林默經過時別過頭,不敢多看。

  他把饅頭省著吃,掰成小塊,每一塊嚼很久很久,讓干硬的麥面在嘴裡慢慢化開。

  可就算這樣,饅頭也撐不了幾天。

  第四天起,他改挖野菜充飢,認準了蒲公英、馬齒莧、薺菜,都是母親教他認過的。

  第七天,他在山澗里抓到一條半大的魚,用火烤了,魚皮焦黑,魚肉半生,但那是這些天最飽的一頓。

  第十一天,他在一處山坳里遇到了一頭灰狼。

  那狼瘦骨嶙峋,肋骨一根根凸出來,怕是餓瘋了,綠瑩瑩的眼睛死死盯著他,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滴。

  林默跑不過狼,逃不掉,只能迎著它站住。他把玄鐵匕首攥在掌心,刀刃朝外。

  狼撲上來時,他側身一滾,匕首狠狠扎進了狼的脖頸。

  狼血噴了他滿臉,滾燙的,帶著一股鐵腥氣。

  他怕狼不死,又補了一刀,刀鋒劃開喉管,那狼抽搐了兩下,終於不動了。

  林默癱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,胃裡翻湧,幾乎要吐出來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殺生。他想起少主胸口那把匕首,想起自己手裡的這把,他和他殺的人,原來用的是同樣的方式。

  可他是被逼的。那狼撲過來,他不動手,死的就是他自己。

  他忍住了沒吐。

  他剝了狼皮,割了狼肉,用火烤熟了吃下去。

  狼肉又柴又腥,可他一口口嚼著咽了。他知道在這亂世里,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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