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陰謀(求推薦收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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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南梁中大通二年(530年)的春,比往年來得濕冷。

  司州義陽郡的雲崗鎮,坐落在大別山北麓的山坳里,距南北分界的平靖關不到四十里。

  這座邊境集鎮是南北走私的必經孔道,北魏的鹽、鐵、馬匹私下南流,

  南梁的綢緞、茶葉、銅器暗中北上,都在此交割。

  鎮上的客棧、賭坊、暗娼遍地,三教九流日夜混雜,連空氣中都飄著一股說不清的腥膻味,馬汗、鐵鏽、陳年酒氣混在一起。

  永安二年(529年)秋,北魏內亂方平。爾朱榮剛剛收復洛陽,驅逐了南梁扶持的偽帝元顥。但元氣大傷,無暇南顧。平靖關的北魏守軍只剩老弱百餘人,形同虛設。

  南梁司州刺史雖在名義上管轄義陽郡,卻鞭長莫及。

  雲崗鎮這等邊境縫隙地帶,便成了豪強與江湖勢力割據的樂園。

  鎮子東頭的林家莊是雲崗數一數二的大戶。

  莊主林嘯天,明面上是義陽郡的鄉紳,暗地裡靠著巴結郡里的李參軍,私販鹽鐵,往來於南北兩境。

  李參軍是南梁司州軍府的中級武官,專管義陽郡邊境防務,每年從林嘯天手裡分走三成利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  林嘯天的生意越做越大,莊院占地數十畝,護院百餘人,在鎮上橫行無忌,連縣令見了他都客客氣氣。

  但林嘯天真正的靠山不是李參軍——是墨家。

  墨家是活躍在平靖關南北的一個龐大走私組織,首領姓墨,據說曾是北魏邊軍中的一名校尉,因私販軍械被革職,索性落草為寇,糾合各路亡命之徒,把持了邊境上七八條私貨通道。

  他們不只販鹽鐵,也販兵器、販人口、販情報,南北兩邊的官府都有他們餵飽的人。

  林嘯天三年前經人牽線搭上墨家,從此財路大開,但也把自己綁上了一條下不來的船。

  林家莊最西邊的柴房旁邊,有兩間低矮的土坯房,是僕役林石一家的住處。

  林石本不是僕役。

  他是義陽郡的藥材商,三年前從襄陽販了一車藥材回雲崗,途經平靖關時被墨家的人截住,說他的貨里夾帶了違禁的鐵器。林石喊冤,可沒人聽。

  林嘯天恰好路過,替他「擺平」了這事。

  代價是林石的全部家產,外加妻兒一併貶為林家莊的僕役。

  林石的左腿就是在那一夜被護院打斷的,落下了終身殘疾。妻子劉氏原是醫戶之女,會認草藥,靠著上山採藥給丈夫續命。

  兒子林默今年十五歲,自幼跟著父親認字、跟著母親認藥,性子堅韌,手腳勤快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林默就起來了。

  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,蹲在院子裡磨柴刀的刃口。

  晨光透過院角那棵百年老槐樹,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。

  老槐樹是這院子裡唯一像樣的東西,樹冠如蓋。

  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陰涼,林默小時候常爬上去掏鳥窩。

  如今他大了,不掏鳥窩了。

  但有時候夜裡睡不著,會爬上樹杈坐著看星星。那時候覺得自己離雲崗鎮很遠,離頭頂那片天很近。

  「阿默,別磨了,快來喝粥。〞

  屋裡傳來劉氏沙啞的聲音。林默應了一聲,把柴刀別進腰間草繩里,走進屋。

  土坯房光線昏暗,只有灶上一盞油燈,燈芯細得像根針,攏出來的光只夠照見方寸之地。

  林石坐在木凳上,左腿纏著布條,布條上沁出淡黃色的膿水。

  腿傷一直沒有好利索,入春後天氣潮濕,舊傷又犯了。

  他面容枯槁,兩頰凹進去,像是被日子一點點熬幹了。

  桌上兩碗稀粥,幾粒糙米漂在清湯里,能照出人影。

  」爹,娘。〞

  林默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
  米粒少得可憐,幾乎就是野菜湯,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
  劉氏在湯里加了蒲公英根,說是清熱解毒。

  林默咽得很安靜,從不抱怨。

  「今天去後山採藥,別走太深。」

  劉氏把碗裡僅有的幾粒米撥進他碗裡,


  「聽說最近墨家的人在山裡出沒,遇上了躲遠些。」

  「墨家?〞

  林默抬起頭。

  「販私的大幫伙,〞

  林石抽了口旱菸,咳了兩聲,

  「平靖關南北的私貨,十有五六經他們的手。莊主跟他們也有來往,你千萬躲遠些。見著穿黑衣扎黑巾的人,掉頭就跑,別問。〞

  林默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聽護院們喝酒時聊過墨家的事,說他們去年截了北魏一隊運糧的軍需,把押運官吊死在路邊的歪脖子樹上,屍體掛了三天沒人敢收。

  他們有一次在平靖關以西的山坳里火併另一夥私梟,三十幾個人殺得只剩五個,血流了半條山溝。

  墨家的手段,不是他一個小小僕役的兒子能招惹的。

  他喝完粥,背上藥簍出門。

  天已大亮,林家莊的前院裡僕役們已經忙開了。

  挑水的、劈柴的、掃地的,個個低眉順眼,不敢抬頭。

  林默低著頭往側門走,路過假山時,正好撞見少主林浩從外面回來。

  林浩十七歲,穿一件月白錦袍,腰懸玉帶,面色蒼白,眉宇間鎖著一團心事。

  他自幼習武,又讀過幾年書,性情不像他父親那般暴戾,偶爾會幫僕役們說兩句好話。

  去年冬天有個小丫鬟打碎了花瓶,林嘯天要打斷她的手,是林浩跪下來求的情,才改成了罰跪三個時辰。

  「少主。〞

  林默躬身讓路。

  林浩看了他一眼,腳步頓了一頓。

  他似乎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一下。

  可最終只點了點頭,快步走了。

  擦肩而過時,林默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。

  不是香料,是鐵鏽和潮土混在一起的氣味,像是剛從地窖或山洞裡出來。

  林默覺得有些異樣。

  少主平日裡會問他采了什麼藥、爹的腿好些沒有,今日卻一句話沒說。

  但不及多想,他已經出了側門,往後山去了。

  山上草木正盛。

  三月末的春天,大別山的山坡上開滿了野杜鵑,一簇簇紅得像點著的火。

  林默鑽進灌木叢,認準了三七、柴胡、黃芩的位置,一株株小心挖出,抖淨泥土放進藥簍。

  他認藥的眼力是母親手把手教的,比鎮上藥鋪的學徒還准。

  哪些根能入藥、哪些葉要晾乾、哪些花必須在含苞時摘,他都門清。

  采滿一簍已是正午。

  太陽掛在頭頂,曬得人後背發燙。

  他找了塊青石坐下,掏出粗面窩頭啃了幾口,又喝了口山泉。

  正打算歇一歇就下山,忽然聽見山坳深處傳來壓低的人聲。

  林默心裡一緊,伏低身子,貼著樹根悄悄摸過去。

  山坳里一棵大樟樹下,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林嘯天,穿玄色綢袍,腰杆挺得筆直。

  另一個蒙著黑布巾,只露一雙鷹隼似的眼睛,穿一件無標識的皂色勁裝。

  腰間掛著一柄短刀,刀鞘上刻著一隻展翅的墨色鷹隼,是墨家頭目的標記。

  「下一批鹽鐵,什麼時候過平靖關?」

  林嘯天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「五日後。丑時三刻,從關西的舊烽燧缺口走。〞

  蒙面人的嗓音沙啞,像砂紙刮過鐵皮,

  「北魏那邊的守軍,我們的人已經買通了。鎮西的烽燧只有兩個老卒,夜裡灌了酒就睡死過去。貨到之後不進城,直接轉往南邊山里,走野豬嶺那條道。〞

  「銀子呢?〞

  「老規矩,貨到付七成,剩下三成等過了義陽郡再結。這回的量比上回多三成,你那邊人手夠不夠?〞

  「夠。我新招了二十個人,都是從邊境上退下來的老兵,見過血,嘴也嚴。〞

  林嘯天頓了頓,

  「李參軍那邊呢?這批貨走他的地界,他總要分一杯羹。」


  蒙面人嗤笑一聲:「他早就拿過了。上個月你送他的那對玉獅子,夠他三年俸祿了。你放心,拿了東西的人,嘴比死人還緊。〞

  林嘯天點了點頭,正要轉身,忽聽蒙面人又補了一句:「對了——你兒子的事,你打算怎麼處置?〞

  林嘯天的背脊明顯僵了一下:「啊,什麼怎麼處置?」

  「你養的好兒子。前兩天他跟著咱們的人進了密道,差點撞見了貨倉。貨倉里那些東西要是被翻出來,咱們都別想活。〞

  蒙面人的語氣淡淡的,可每個字都像刀子,

  「林莊主,這條道上的事你也幹了三年了,規矩不用我教你——走漏風聲的人,一個都不能留。哪怕是親兒子。〞

  林嘯天的臉一下子白了,手指在袖中微微發顫:「他……他是我獨子……」

  「獨子又怎樣?〞

  蒙面人轉過身來,鷹隼一樣的眼睛盯著他,

  「你要是捨不得,那就等著滿門抄斬。墨家這些年折進去多少人,你清楚。

  北魏那邊已經在查了——儘管北方戰亂紛紛,爾朱榮無暇顧及,可爾朱榮留下的那些將校(其實高澄主管)還在追查去年那批軍械的下落。等查到你這兒,你猜你還能活幾天?「

  林嘯天沉默了很久,指節攥得發白。

  山風從坳口灌進來,吹動他綢袍的下擺,獵獵作響。

  他抬起頭,臉上已經沒什麼表情了,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: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五日後,老地方。浩兒那邊,我自己處理。」

  蒙面人點了點頭,轉身幾步便消失在密林深處,連腳步聲都聽不見,像一陣風颳過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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