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遊學下（加更，求追讀推薦）
此後數日，高澄每日早出晚歸，遊歷建康各處勝跡。
他去了北郊的棲霞山，看南齊永明年間雕鑿的石窟造像
——
天祿、辟邪分立神道兩側，雕工雄渾奇崛，與北朝石刻的樸拙粗獷不同，自有一種矯健靈動之氣。
他撫著石獸背上細密的鱗紋，指尖觸到涼潤的石質。想起雲岡石窟那些帶著鮮卑風骨的造像，南北風物的差異，竟連石頭都藏著分明的性情。
他驚嘆不已，讓崔季舒一一記下形制，說回國後也要在父親陵前立一對，也好讓北地的匠人，也學學江南這份剛柔並濟的功夫。
他去了建康城南的市井坊間，逛了著名的「建康大市」。
市中有胡商開設的店鋪，賣西域香料、琉璃器皿，也有來自林邑的象牙、占城的稻米。
高澄在北朝從未見過如此種類繁多的異域貨物，也從未見過這般安穩從容的市井——賣貨的小販不必擔心兵卒劫掠，往來的百姓臉上沒有流離失所的惶然，連胡商說話都帶著鬆弛的笑意。
他像個孩子一樣東摸西看，買了琉璃串、香餅子一堆用不上的小物件，惹得崔季舒哭笑不得。
他還特意尋訪了鐘山定林寺——當年劉勰便是在此寺撰成《文心雕龍》。
寺僧見他年紀雖輕，談起文道卻頗有見地，取出珍藏的劉勰手校本相贈，紙頁泛黃，帶著舊墨與檀香的氣息。
高澄如獲至寶，指尖摩挲著紙頁上的舊字跡，當晚便在驛館中挑燈夜讀，連晚飯都忘了吃。
數日之間，高澄像一塊乾涸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江南的雨露。他的見識、談吐、品味，在不知不覺中飛速提升。
連崔季舒都暗自驚嘆：這個八歲的少年，仿佛天生就有著消化一切、化為己用的本事。
一日傍晚，二人同游玄武湖畔。湖面開闊，碧波萬頃，遠處鐘山如黛，晚霞映照下，整座山都鍍上了一層金紅。
歸鳥掠過湖面，盪開細碎的波紋，晚風中帶著荷香。高澄立於湖邊，背著手，良久不語。
崔季舒終於忍不住問：「郎君這幾日遍游建康，收穫如何？」
高澄轉過身來，晚風吹動他的衣袂。他緩緩道：「南朝立國百餘年，雖屢經動盪，但衣冠文物之盛，確實在北朝之上。
我從前只在書中讀過江南，如今親眼見了，才知道什麼是『東南形勝，江左風流』。江南的名字，不是白叫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眼中精光一閃：「但我也看明白了。南朝之盛，在辭章，在禮樂，在清談，在風雅。
南朝之衰，也在辭章過於繁縟，禮樂淪為虛文，清談誤國，風骨腐心。那些太學生們聯起句來天花亂墜，可你若問他們如何整軍經武、恢復中原，他們只會笑你粗鄙。」
崔季舒心頭一震：「郎君此言，可謂一針見血。」
高澄抬頭望天，暮色四合，晚霞如錦。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：「我要學南朝的文採風流，但不能學南朝的浮華空洞。將來北朝要入主中原，要混一南北，光靠刀馬不行，光靠辭章也不行。
刀馬與辭章，我都要。江南的『江』，我要它的浩蕩開闊。江南的『南』，我要它的文秀溫潤。兩者合在一處，才是我高澄想要的天下。」
崔季舒深深一揖：「郎君有此見識，實乃北朝之幸。」
當晚，回到驛館，高澄坐在燈下翻看這幾日積攢的手札和書卷，眉眼間儘是滿足。窗外秦淮河的燈影隱隱透入，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絲竹聲。
他忽然嘆了口氣，放下手中的《文心雕龍》，輕聲道：「叔正，我不想走了。」
崔季舒正為他斟茶，聞言手一頓：「郎君說什麼？」
高澄起身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扉，讓夜風吹進來。
他望著建康城萬家燈火的夜景，語氣中竟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留戀：「這裡的一切，都讓我捨不得。朱雀橋的月色，烏衣巷的青苔，瓦官寺的壁畫，秦淮河的歌聲
……
還有國子學裡那些辯經論道的聲音。我從來沒有覺得日子過得這麼快過。季舒，我想再留十天，不，半個月。」
崔季舒放下茶壺，走到他身側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聲道：「郎君，臣知道您在建康如魚得水，收穫良多。但臣不得不提醒您
——
我們來建康，不是來遊學的。北朝使團肩負邦交重任，如今邢副使、溫屬官已在驛館等候多日，南朝群臣屢屢刁難，和談陷入僵局。您身為正使，卻遲遲不曾正式露面，這不是長久之計。況且——」
崔季舒壓低了聲音：「帝（元子攸）與太原王（爾朱榮）在北邊主持大局，爾朱氏虎視眈眈，天下局勢瞬息萬變。
郎君在此多耽一日，朝中、軍中便多一分變數。臣斗膽，請郎君以大事為重。」
高澄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，沒有回頭。夜風吹起他的髮絲，燈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良久，他忽然笑了，笑意里有幾分自嘲，也有幾分釋然：「叔正，你說得對。我差點忘了，我首先是洛陽的禁軍將領，是大魏的使臣，其次才是一個遊學的少年。」
他轉過身來，目光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清醒，「不過，既然已經來了，也不急在這一時。明日，我想最後去城郊隨意走走，看一看建康城外最尋常的江南山水。只看一天。看完之後，我便正式去見該見的人，做該做的事。」
崔季舒望著他，心中暗自鬆了口氣，躬身道：「郎君英明。那明日一早，臣陪郎君入城。」
高澄點點頭，重新坐回燈下，拿起那本《文心雕龍》，卻不再翻看，只是握在手中，仿佛握著這段江南時光的最後一點餘溫。
PS-1：該文主要介紹南鿄篇，這本書少見描寫江南的文化，經濟，為高澄擁有深厚的文化底蘊與開放包容的文化政策留下深厚的積累。
PS-2：其實這也為後來東魏北齊的文化繁榮與幸福生活埋下伏筆，連被俘西魏的江南土人顏子（介？）推，又跑北齊，就是顏真卿祖宗，寫一本應該《顏氏家訓》，大力夸廷宗（高澄五子）一戰打的漂亮。
PS-3：今天終於一天三更，端午節安康，送兩波大紅包，祝各位大神、讀者快樂，今天加更一次。
他去了北郊的棲霞山，看南齊永明年間雕鑿的石窟造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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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祿、辟邪分立神道兩側，雕工雄渾奇崛，與北朝石刻的樸拙粗獷不同，自有一種矯健靈動之氣。
他撫著石獸背上細密的鱗紋，指尖觸到涼潤的石質。想起雲岡石窟那些帶著鮮卑風骨的造像，南北風物的差異，竟連石頭都藏著分明的性情。
他驚嘆不已，讓崔季舒一一記下形制，說回國後也要在父親陵前立一對，也好讓北地的匠人，也學學江南這份剛柔並濟的功夫。
他去了建康城南的市井坊間，逛了著名的「建康大市」。
市中有胡商開設的店鋪，賣西域香料、琉璃器皿，也有來自林邑的象牙、占城的稻米。
高澄在北朝從未見過如此種類繁多的異域貨物，也從未見過這般安穩從容的市井——賣貨的小販不必擔心兵卒劫掠，往來的百姓臉上沒有流離失所的惶然，連胡商說話都帶著鬆弛的笑意。
他像個孩子一樣東摸西看，買了琉璃串、香餅子一堆用不上的小物件，惹得崔季舒哭笑不得。
他還特意尋訪了鐘山定林寺——當年劉勰便是在此寺撰成《文心雕龍》。
寺僧見他年紀雖輕，談起文道卻頗有見地，取出珍藏的劉勰手校本相贈，紙頁泛黃，帶著舊墨與檀香的氣息。
高澄如獲至寶，指尖摩挲著紙頁上的舊字跡，當晚便在驛館中挑燈夜讀，連晚飯都忘了吃。
數日之間，高澄像一塊乾涸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江南的雨露。他的見識、談吐、品味，在不知不覺中飛速提升。
連崔季舒都暗自驚嘆：這個八歲的少年，仿佛天生就有著消化一切、化為己用的本事。
一日傍晚，二人同游玄武湖畔。湖面開闊，碧波萬頃，遠處鐘山如黛，晚霞映照下，整座山都鍍上了一層金紅。
歸鳥掠過湖面，盪開細碎的波紋，晚風中帶著荷香。高澄立於湖邊，背著手，良久不語。
崔季舒終於忍不住問：「郎君這幾日遍游建康，收穫如何？」
高澄轉過身來，晚風吹動他的衣袂。他緩緩道：「南朝立國百餘年，雖屢經動盪，但衣冠文物之盛，確實在北朝之上。
我從前只在書中讀過江南，如今親眼見了，才知道什麼是『東南形勝，江左風流』。江南的名字，不是白叫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眼中精光一閃：「但我也看明白了。南朝之盛，在辭章，在禮樂，在清談，在風雅。
南朝之衰，也在辭章過於繁縟，禮樂淪為虛文，清談誤國，風骨腐心。那些太學生們聯起句來天花亂墜，可你若問他們如何整軍經武、恢復中原，他們只會笑你粗鄙。」
崔季舒心頭一震：「郎君此言，可謂一針見血。」
高澄抬頭望天，暮色四合，晚霞如錦。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：「我要學南朝的文採風流，但不能學南朝的浮華空洞。將來北朝要入主中原，要混一南北，光靠刀馬不行，光靠辭章也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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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嘆了口氣，放下手中的《文心雕龍》，輕聲道：「叔正，我不想走了。」
崔季舒正為他斟茶，聞言手一頓：「郎君說什麼？」
高澄起身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扉，讓夜風吹進來。
他望著建康城萬家燈火的夜景，語氣中竟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留戀：「這裡的一切，都讓我捨不得。朱雀橋的月色，烏衣巷的青苔，瓦官寺的壁畫，秦淮河的歌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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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季舒放下茶壺，走到他身側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聲道：「郎君，臣知道您在建康如魚得水，收穫良多。但臣不得不提醒您
——
我們來建康，不是來遊學的。北朝使團肩負邦交重任，如今邢副使、溫屬官已在驛館等候多日，南朝群臣屢屢刁難，和談陷入僵局。您身為正使，卻遲遲不曾正式露面，這不是長久之計。況且——」
崔季舒壓低了聲音：「帝（元子攸）與太原王（爾朱榮）在北邊主持大局，爾朱氏虎視眈眈，天下局勢瞬息萬變。
郎君在此多耽一日，朝中、軍中便多一分變數。臣斗膽，請郎君以大事為重。」
高澄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，沒有回頭。夜風吹起他的髮絲，燈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良久，他忽然笑了，笑意里有幾分自嘲，也有幾分釋然：「叔正，你說得對。我差點忘了，我首先是洛陽的禁軍將領，是大魏的使臣，其次才是一個遊學的少年。」
他轉過身來，目光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清醒，「不過，既然已經來了，也不急在這一時。明日，我想最後去城郊隨意走走，看一看建康城外最尋常的江南山水。只看一天。看完之後，我便正式去見該見的人，做該做的事。」
崔季舒望著他，心中暗自鬆了口氣，躬身道：「郎君英明。那明日一早，臣陪郎君入城。」
高澄點點頭，重新坐回燈下，拿起那本《文心雕龍》，卻不再翻看，只是握在手中，仿佛握著這段江南時光的最後一點餘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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