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父母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紐西蘭南島的夏末,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明媚,籠罩著皇后鎮。

  瓦卡蒂普湖的水面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蒂芙尼藍,像一塊巨大的、未經雕琢的寶石。空氣乾燥而溫暖,帶著高山地區特有的清冽。卓越山脈雖已快入秋,山頂卻依然覆蓋著皚皚白雪,在湛藍如洗的天空下,勾勒出一道冷峻而壯美的天際線。

  江臨站在碼頭邊,看著眼前的景色,心情卻並沒有像天氣一樣美好。

  三天前,他在首爾收到了父母的郵件。內容簡潔高效,像一份項目通報。他們現在在紐西蘭皇后鎮,正與澳新地區的合作方敲定一項關於鋰礦資源的併購。而剛好江臨的生日和春節都快到了,就讓他也來這邊團聚。

  江臨看完郵件,臉上沒有笑意。真不愧是做跨國企業的,資源配置優化到了極致。能把給他慶生、過年和家庭團聚這三件獨立的事項,合併在一次商務出差中完成,最大化節省了時間成本和預算,也難怪生意越做越大了。

  他沿著湖邊散步,風很急,吹得他黑色的大衣獵獵作響。他討厭這種被強行納入家庭日程的感覺。但在父母的資產負債表里,只要投入產出比合適,那便可行。

  …

  時間倒回一周前。

  皇后鎮希爾頓酒店的頂層套房內,江振業和柳芷筠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六個小時的併購談判。合同已經草簽,只等對方最終確認。秘書將連夜修訂好的文件送進房間,然後又悄聲提醒道:「江董,夫人,本周五是小江先生的二十五歲生日。」

  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秒。

  江振業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,柳芷筠正在批閱文件的鋼筆也頓住了。

  「瞧我這記性。」柳芷筠先反應過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,「兒子今年……二十五了?時間過得好快。」

  「嗯,是快。」江振業皺著眉,努力在腦海里搜尋最近與江臨有關的記憶。那小子讀的什麼專業來著?好像是……心理?還是神經醫學?不重要。反正不是他當初提議的企業管理,也不是金融、法律之類的。但他也沒有過多干涉,反正只要江臨高興就行。至於具體研究什麼,他確實一無所知,也不覺得需要知道。

  「怎麼辦?」江振業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帶,「這邊剛談完,德國那邊是下周一,中間沒空檔。」

  「改簽太折騰,也影響接下來的安排。」柳芷筠迅速恢復了商業頭腦,「我看這邊環境不錯,喊他過來度個假,就一起吃個飯算了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江振業當即拍板,隨後又抱怨道:「也不知道那小子非要去半島讀什麼書。不想聽我們安排,老老實實在國內呆著也好啊。那邊可不大穩當,連個自家企業都沒有,真有啥事,還得拜託別人照看。」

  柳芷筠嘆了口氣,

  「這孩子越大越有主見,咱們這些年也確實…陪他太少。」

  江振業眉頭緊鎖,但也不在這忌諱的話題上再多說什麼,繼續翻閱秘書剛遞來的文件。

  …

  生日當天,春節的前一天。江振業夫婦在皇后鎮最豪華的餐廳包了場。

  但在江臨看來,這與其說是家庭聚餐,不如說是一場小型商務會議。

  父親江振業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,連袖扣都一絲不苟地對齊。母親柳芷筠也身著幹練的職業套裝,平板電腦屏幕朝上放在手邊,隨時準備處理突發公務。

  「坐吧。」江振業指了指對面的位置,語氣像是在主持董事會,「看你氣色還行。那邊的……學業,還順利嗎?」

  「順利。」江臨坐下,回答得同樣簡潔。他知道父親連他具體學什麼都不關心,甚至連現在開沒開學都不清楚。這句問候只是流程性的開場白。不過他也沒興趣以此為由說些什麼。

  果然,江振業並沒有再追問,而是迅速切入了正題。

  「這次叫你來,主要是兩件事。」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、厚達幾十頁的文件,推到江臨面前。

  「第一,關於你今年生日和春節的禮物。我和你母親商量了,在紐西蘭給你置辦一處房產。」

  江臨翻開文件夾,首頁確實是一份別墅的地契。但當他繼續往後翻時,眉頭微微挑了一下。

  文件里包含的遠不止一棟房子。

  那是皇后鎮周邊幾塊未開發的土地使用權,是奧克蘭某高端寫字樓的部分產權,甚至還有南島某葡萄酒莊的優先股。這哪裡是生日禮物,這分明是一份精心打包的、價值數億的資產組合包。


  「這棟別墅在箭鎮,作為你的私人居所。」江振業像宣讀財報一樣介紹,「旁邊的幾塊地,位置很好,有開發潛力。奧克蘭的寫字樓租金回報率穩定在5%以上。那個酒莊,是作為長期持有的優質資產。我們希望你能接手家裡在澳洲這邊的部分產業,可以投資、也可以買賣交易,就當作練手了。」

  父親的眼神里透著期待,但那種期待不全是對兒子人生幸福的期待,而是對資本接力棒的期待:

  「你也二十五歲,該懂事了。心理學那些東西,當個愛好玩玩就行了,沒必要當成事業。這些資產,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。只要你能開始接手,哪怕只是掛個名,我們也會放心很多。這就是要交代給你的第二件事。」

  江臨靜靜地聽著,看著那堆花花綠綠的文件。他沒有驚喜,也沒有激動,只是覺得荒謬。

  「我明白了。」江臨收起文件夾,聲音平靜無波,「二位一向善於將風險控制到最低。這份資產組合確實多元化,抗風險能力強,流動性也尚可。而且裡面很多不動產,也能有效對沖未來可能出現的流動性危機和地緣風險。總體來說,是一項穩健的長期投資。綜合評價,非常優良。」

  他的話裡帶著明顯的刺,將「禮物」直接定義為「投資」。

  餐桌上的氛圍有些凝重。

  江振業的臉色沉了沉,但很快恢復了常態。柳芷筠左手攥緊了餐巾,指節有些發白。他們當然能聽出兒子的諷刺,也感受到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疏離。

  「我們……確實做得不夠好。但也一直在努力,用我們自己的方式。」

  江振業深吸一口氣,壓制住了想要反駁的衝動,只是淡淡地說:「隨你怎麼想,東西是你的了。收好。」

  江臨是獨生子,他們為人父母,心中自有愧疚。這種愧疚像一根細小的針,藏在堅硬的鎧甲之下。

  實際上,為了彌補這份愧疚,江臨在首爾的一舉一動,他們都有密切的關注,但所感興趣的和聽人匯報的也僅限於生活。

  他們知道江臨在漢南洞租住的公寓,知道他有個叫林允兒的愛豆鄰居,甚至知道他和一位名叫泰妍的女藝人有些間接的交集。最初他們還以為兒子看上了少女時代的成員,正有些猶豫不決和難以理解,但隨後得到信息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兒,就放心了不少。

  他們掌握著這一切,卻選擇不說破,不僅是為了江臨的自由,也確實是不懂得該如何用情感去介入。於是現在只能用更龐大的物質,去填補那個曾經親手挖下的溝壑。

  「謝謝爸,謝謝媽。」江臨站起身,「禮物我很喜歡。如果沒有別的事,我先走了。好不容易出來一趟,想好好玩玩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微微頷首,轉身離開了餐廳,留下父母在奢華卻空蕩的包廂里,相對無言。

  這場名為「家庭聚會」的晚餐,最終以商業合作般的高效和冷漠收場。沒有生日歌,沒有蠟燭,沒有擁抱,甚至沒有一句「生日快樂」。

  江臨走出餐廳時,外面的陽光正好。他閉上眼,任由內心的酸澀感被風吹得越來越大。從很小的時候起,他就學會了不再期待。父母的愛是冰冷的,和手裡的文件一樣,昂貴,堅固。剛才那段對話再熟悉不過,每年他生日時,雙方都會默契地演繹一遍。畢竟每年也只有在這個時候,他才一定能在線下見到父母。

  25歲,人生進程已過四分之一,可算算日子,目前他和父母相處的時間連這四分之一的四分之一都遠遠不到。

  包廂內,江振業閉目養神,柳芷筠默默無言。江臨能意識到的事情,他們自然也能。但幾十年來商場上的慣性太大,大到他們發現自己根本停不下來,也改不過來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