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刻舟求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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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潭洞1101室的空氣,像一灘靜止的死水。窗簾緊閉,將首爾冬日那點稀薄的光亮嚴絲合縫地擋在外面。空氣淨化器低沉的嗡鳴,是唯一證明時間仍在流逝的聲音。

  泰妍坐在畫板前,腳邊散落著幾張揉皺的畫紙,像被暴雨打落、再被踩進泥里的花瓣。

  她盯著畫板上那幅未完成的作品。畫面上是一團糾纏的、近乎黑色的線條,像暴風雨中狂舞的荊棘,又像一張被無形之手勒得變形的網。網的中心,是一個用蒼白色調畫出的人形輪廓,沒有五官,只有空洞的眼眶,仿佛在無聲地吶喊。畫的右下角,她無意識地塗上了一抹刺眼的猩紅,像血,又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。

  這是她這幾天的常態。起初,繪畫確實像一場及時雨。她聽從了允兒口中「那位心理學專家」的建議,握住畫筆,將那些無法言說的沉重、焦慮和自我厭惡傾倒在畫紙上時,她感到了一種近乎自虐的釋放。

  灰藍色的窗台,模糊的玻璃杯,沉底的茶葉……它們是她內心的投射,也是她敢於直視自己破碎的證據。往後的幾天,她畫得酣暢淋漓,每天都要用掉幾十張稿紙,五顏六色的調料好像真的豐富了她灰白的世界,畫筆一描一繪之間,她感受到了久違的活力和生命力。

  然而,這種釋放是暫時的,甚至還帶有欺騙性。

  當手指停下,屋子裡重新陷入死寂時,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冰涼,依然如影隨形。尤其是每當掃過身旁看似各式各樣、實則統一致郁的創作,她總會心裡發緊,宣洩並不代表恢復,掏空了悲傷,內心還是空洞。

  繪畫像一種麻醉劑,能壓制疼痛,卻不能治癒疾病。

  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,她好像仍舊被困在牆裡。

  「滴滴」

  手機響起,泰妍目光掠過允兒發來的消息。大多是關於濟州島的風景,還有一些搞怪自拍和表情包。嗯?怎麼全是俯拍?允兒這下巴,收得有點刻意啊。

  …

  歐嚯,原來這妮子肉了點啊,你也有吃了會胖的時候。泰妍難得展露笑顏,幸災樂禍地想到。鬼知道,這麼多年,看著這頭小鹿每次吭哧吭哧吃那麼多,卻還沒一點圓潤跡象的時候,她有多羨慕。不過現在,她下意識地挺了挺,蘋果再小也比葡萄大。

  但允兒最近心情看著不錯啊,基本都是她所熟悉的、發自內心的笑容。不是進組拍戲嗎?難不成這次戲的質量很高?還是外出看風景能疏解心情?

  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難以遏制。她開始在客廳里焦躁地踱步,從臥室走到廚房,再從廚房走回客廳。腳步聲在空蕩的房子裡迴響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緊繃的神經上。

  可是去哪裡?

  泰妍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,手指機械地滑動著屏幕。Ins,推特,新聞……信息流像洪水一樣沖刷著她的視網膜,卻留不下任何痕跡。直到一段短視頻映入眼帘——那是關於紐西蘭的風景採光的混剪。

  湛藍得不可思議的天空,連綿起伏的綠色平原,清澈見底的溪泉,還有那條蜿蜒的公路,筆直地通向天際,仿佛沒有盡頭。

  泰妍愣了愣,點開這個用她照片當頭像的視頻創作者主頁。置頂作品,是一首自製MV。畫質有些模糊,但她一眼認出,那是《I》。

  視頻中是紐西蘭南島的皇后鎮,瓦卡蒂普湖的湖水藍得像一塊巨大的寶石。年輕的她,穿著單薄的演出服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卻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陰霾。

  那笑臉擱著屏幕,跨過時間,看著陌生又熟悉。依稀記得那天,風大到能把人吹跑,妝發師追著她補妝,導演在喊「Action」,而她心裡裝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。

  那是她人生中最明亮、最無所畏懼的時刻。少女時代早已登頂稱帝,她也在準備Solo出道。心裡有忐忑,有期待,但更多的是一種一往無前的銳氣。在格林諾奇的棧橋上,她看著遠方,搖下車窗,對著曠野大聲唱歌,風聲灌進喉嚨,沙啞卻暢快。

  那時候,她覺得自己擁有全世界;那時候,她眼神明亮、充滿力量;那時候,她深信不疑自己可以征服任何舞台,可以用音樂鼓舞無數的人。

  而現在呢?

  泰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。歲月和疲憊打磨掉了當年的銳氣,只留下一層光滑卻易碎的殼。她甚至有些害怕舞台,害怕麥克風,害怕那些曾經讓她熱血沸騰的東西。

  「如果……回到那裡呢?」

  這個想法讓她的心猛地一跳,不是因為懷念風景,而是因為懷念那個曾經的自己。


  去紐西蘭,去那個她曾經擁有最好狀態的地方,去見見那個曾經無所畏懼的金泰妍。

  也許,答案不在畫筆下,不在心理諮詢室里,而在那條無限蜿蜒的曠野上。也許,她需要的不是靜止的療愈,而是動態的尋找。或許,只要她站在那片土地上,吹一吹當年的風,就能把丟失的那部分靈魂,重新撿回來。

  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戰慄。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混合著期待和不安的興奮。

  她開始瘋狂地在腦海里搜索關於紐西蘭的記憶。鎮上那家店烤的司康餅,味道是不是還像當年那樣甜膩?那條湖邊的徒步路線,她還能不能走完全程?還有那個夜晚,她躺在帳篷外看南半球的星空,銀河璀璨得讓人沉醉……

  她衝到電腦前,手指有些顫抖地打開搜尋引擎。機票,簽證,住宿……

  當她看到審核申請窗口時,理智稍微恢復了一些。她現在的狀態,能去嗎?公司會同意嗎?萬一被拍到怎麼辦?輿論會說她「逃避工作」、「精神狀態不穩定」嗎?……無數的顧慮像潮水般湧來,試圖將她剛剛燃起的火苗撲滅。

  她煩躁地合上電腦,整個人陷進沙發里。

  「可能…不行……不能去……」

  她對自己說,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。

  她閉上眼,腦海里卻全是紐西蘭的畫面。那種純淨的藍,那種遼闊的綠,那種沒有邊際的自由感。和現在這個灰暗、封閉、連空氣都停滯的房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  一種強烈的、近乎叛逆的衝動涌了上來。泰妍坐直身體,呼吸變得急促。

  就去紐西蘭。

  不只是為了看風景,也不僅是為了擺脫抑鬱。而是因為她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,她不能再在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和狀態里沉淪了。她需要刺激,需要挑戰,需要那種站在世界盡頭大聲歌唱的激情。

  起碼,她需要去試一試。

  泰妍重新打開電腦,這一次,她的眼神變得堅定。她開始搜索機票,尋找偏僻的民宿,規劃避開遊客的路線。每完成一步,她心裡的那個聲音就更加清晰:你可以的,泰妍。你只是暫時迷路了,你需要回到原點,找到那條路。

  窗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首爾的燈火一盞盞亮起,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。

  泰妍站在窗前,看著這座她生活多年的城市。這一次,她沒有感到依戀,反而有一種迫切想要逃離的衝動。

  她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,在剛才那幅畫上,用力地、重重地畫了一個叉。

  她不知道前路會怎樣,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,她只能自己尋求答案。

  不知是內心還是遠方的風,已經發出呼喚。而這一次,她決定聽從。她想要去確認,那個能繼續奔跑、繼續歌唱的泰妍,依然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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