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餘暉
林夏返回公寓後倒頭就睡了。
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，叫醒他的是陸致遠的敲門聲。
「一天沒看到你人了，真怕你掛了。」陸致遠拎著一大袋外賣走了進來，「給你帶了全聚德的烤鴨。」
「好久沒睡得那麼舒服了。」林夏說，「獵戶座那邊有什麼新的情況嗎？」
「現在藍紫色圓盤正在從中心褪色，亮度減半的那種。」陸致遠卷了一個鴨餅遞給了林夏，「你快吃點東西吧，別想那麼多了。」
林夏接過來咬了一口後繼續問道：「褪色？現在擴散了多大範圍？」
「我來之前看的時候差不多四分之一吧。」陸致遠說，「按照這個速度，估計最多45個小時，整個圓盤亮度就會全部減半。」
「引力波信號那邊有異常嗎？」林夏問道，「這種恆星的直接消失，按理說引力波應該要有劇烈的震盪，甚至觀測到單極輻射的極端現象啊。」
「沒有。」陸致遠搖了搖頭，「張院士也想到這一點了，當時就跟阿里引力波實驗室確認了，沒有觀測到任何震盪信號。LVK網絡那邊也沒有任何異常。」
「不應該啊，這和廣義相對論的理論完全不一致了啊。」林夏皺了皺眉。
「現在邪門的事情越來越多了。」陸致遠縮了縮腦袋說道。
12月31日下午，陸致遠把一份幾何光路圖推過來。
「這是光學回聲的逆向過程。」陸致遠用雷射筆點在球心，「那個球殼，其實在C星熄滅的一瞬間就消失了。」
林夏接過草圖，上面標註著球殼的半徑。
「因為這個球殼尺度非常大。」陸致遠說，「它消失的瞬間，距離我們最近的前表面光信號最先斷檔，所以中心先暗。由於光速限制，球殼側面的光還在路上。」
「目前變暗的擴散速度與這個邏輯完全吻合，根據前面掩星法推算的球殼直徑來算，這個擴散大約需要44個小時。」陸致遠說，「這樣的話，今天晚上11點，我們就能看到整個星盤全部變暗了的現象了。」
「之後就是後半球了。從邊緣向後極點消失，在我們的視角里，就是外圍向中心收縮。再過44個小時，最後一點光也走完了這段路。」陸致遠指向光路圖解釋道，「這個球殼就會徹底消失在人類的觀測範圍中。」
林夏算了一下時間：「大約會是1月2日傍晚7點左右。」
片刻後，他繼續說道：「我正在搭建反演的仿真框架，晚上你來我這，我們一起反演，找出另外四顆消失的星星。」
陸致遠把瓜子袋撕開，扔了一顆進嘴裡。
「夏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元旦。」
林夏沒反應過來。
「元旦節假期。」陸致遠說，「放三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你知道。」陸致遠嗑了一顆瓜子，「但是你是不是沒打算放？」
林夏看了一眼屏幕。
陸致遠又嗑了一顆瓜子。
「反推這件事，今天算和下周算，結果一樣。」陸致遠說道，「但你今天算完，下周可能就病倒了。2024年DRO那次你連續算七十多個小時，事後病了一禮拜，忘了？」
「再說了。」陸致遠說，「現在有一個球殼就在你眼前慢慢閉合呢。這種事，你這輩子還能看幾次？」
林夏看了一眼屏幕。藍紫色光碟的中心已經暗下去一小片，像一滴水落進了靜止的湖面。
「反推的事，1月4日上班再說。」陸致遠說，「這三天你別碰。」
「我去你家算。」
陸致遠站起來，把林夏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合上，抱起來塞進自己的雙肩包里，拉鏈拉死。
林夏看了他一會兒：「你這是直接沒收？」
「是！走，下樓吃飯去。」陸致遠說，「這條街新開了一家東北菜，老闆是吉林的。」
當天晚上11點，藍紫色光碟的中心暗區擴散到了整個圓盤。亮度全部減半。之後，圓盤的外邊緣開始向中心收縮。
林夏在公寓的沙發上看著。
電視開著，B站的跨年晚會，主持人在念新年賀詞。
夜裡十二點，新年鐘聲響起的時候，林夏走到窗邊。BJ的夜空又是被光污染浸沒的樣子，他想看獵戶座，但什麼都看不見。
陸致遠站在他旁邊。
「新年快樂。」
「新年快樂。」
接下來的時間裡，林夏沒碰電腦，只是偶爾看看陸致遠投出來的全球自動望遠鏡網絡傳來的畫面。
「你說這像不像一隻緩慢閉上的眼睛？」陸致遠問。
「我覺得更像是老式顯示器關機時，光幕向中心坍縮的慢放。」林夏說。
「你這個比喻沒有詩意。」陸致遠吐槽了一句。
「我又不是詩人。」
「那就做個詩人吧。」陸致遠說，「做研究物理的學者壓力太大了。」
林夏沒笑，但嘴角動了動。
1月2日傍晚7點，兩人守在凱克天文台傳回的畫面前。最後的紫光在中心點閃爍了一下，徹底歸於虛無。
那一片直徑上百天文單位的空間裡，一顆恆星，加上它周圍的所有塵埃、輻射、所有光子，什麼都不剩了。大星雲的心臟位置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。
工作站的屏幕上，光學波段的所有信號都消失了。
「胖子。」林夏開口問道，「下一顆出現藍紫色球殼的恆星是哪個？什麼時候出現的？」
陸致遠回過神來，迅速在資料庫里檢索：「是旁邊的 E星，一顆比較暗的成員星，去年9月8日開始出現的藍紫色球殼。」
「9月8日，和7月30日間隔了40天。」林夏說道，「你說E星會不會也在29天後消失？」
「40天後……我算一下，明年2月4日，臘月二十八……」陸致遠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日曆後說道，「擦，不會今年過年前又來了一個大禮吧。去年天狼星的藍紫光環已經讓人很炸裂了啊。」
「如果它真的在除夕開始變暗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。」林夏沉聲說道，「最可怕的是天狼星在去年2月16日也出現了藍紫色球殼……」
「那樣的話——」陸致遠咽了咽口水，「明年7月份，全天最亮的天狼星，就會在全人類的頭頂上，徹底抹除。」
林夏從口袋裡摸出手機，點開微信，把聊天記錄一直往上滑，停在去年除夕夜方晴發來的那條消息上。
「這下蘇東坡射天狼有完整的靶子了。」下面是他當時的回覆：「說不定剛好是從獵戶座射來的箭呢。」
他盯著這兩行字看了一會兒，按滅了屏幕。
「那就等臘月二十八看看吧。」林夏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，叫醒他的是陸致遠的敲門聲。
「一天沒看到你人了，真怕你掛了。」陸致遠拎著一大袋外賣走了進來，「給你帶了全聚德的烤鴨。」
「好久沒睡得那麼舒服了。」林夏說，「獵戶座那邊有什麼新的情況嗎？」
「現在藍紫色圓盤正在從中心褪色，亮度減半的那種。」陸致遠卷了一個鴨餅遞給了林夏，「你快吃點東西吧，別想那麼多了。」
林夏接過來咬了一口後繼續問道：「褪色？現在擴散了多大範圍？」
「我來之前看的時候差不多四分之一吧。」陸致遠說，「按照這個速度，估計最多45個小時，整個圓盤亮度就會全部減半。」
「引力波信號那邊有異常嗎？」林夏問道，「這種恆星的直接消失，按理說引力波應該要有劇烈的震盪，甚至觀測到單極輻射的極端現象啊。」
「沒有。」陸致遠搖了搖頭，「張院士也想到這一點了，當時就跟阿里引力波實驗室確認了，沒有觀測到任何震盪信號。LVK網絡那邊也沒有任何異常。」
「不應該啊，這和廣義相對論的理論完全不一致了啊。」林夏皺了皺眉。
「現在邪門的事情越來越多了。」陸致遠縮了縮腦袋說道。
12月31日下午，陸致遠把一份幾何光路圖推過來。
「這是光學回聲的逆向過程。」陸致遠用雷射筆點在球心，「那個球殼，其實在C星熄滅的一瞬間就消失了。」
林夏接過草圖，上面標註著球殼的半徑。
「因為這個球殼尺度非常大。」陸致遠說，「它消失的瞬間，距離我們最近的前表面光信號最先斷檔，所以中心先暗。由於光速限制，球殼側面的光還在路上。」
「目前變暗的擴散速度與這個邏輯完全吻合，根據前面掩星法推算的球殼直徑來算，這個擴散大約需要44個小時。」陸致遠說，「這樣的話，今天晚上11點，我們就能看到整個星盤全部變暗了的現象了。」
「之後就是後半球了。從邊緣向後極點消失，在我們的視角里，就是外圍向中心收縮。再過44個小時，最後一點光也走完了這段路。」陸致遠指向光路圖解釋道，「這個球殼就會徹底消失在人類的觀測範圍中。」
林夏算了一下時間：「大約會是1月2日傍晚7點左右。」
片刻後，他繼續說道：「我正在搭建反演的仿真框架，晚上你來我這，我們一起反演，找出另外四顆消失的星星。」
陸致遠把瓜子袋撕開，扔了一顆進嘴裡。
「夏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元旦。」
林夏沒反應過來。
「元旦節假期。」陸致遠說，「放三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你知道。」陸致遠嗑了一顆瓜子，「但是你是不是沒打算放？」
林夏看了一眼屏幕。
陸致遠又嗑了一顆瓜子。
「反推這件事，今天算和下周算，結果一樣。」陸致遠說道，「但你今天算完，下周可能就病倒了。2024年DRO那次你連續算七十多個小時，事後病了一禮拜，忘了？」
「再說了。」陸致遠說，「現在有一個球殼就在你眼前慢慢閉合呢。這種事，你這輩子還能看幾次？」
林夏看了一眼屏幕。藍紫色光碟的中心已經暗下去一小片，像一滴水落進了靜止的湖面。
「反推的事，1月4日上班再說。」陸致遠說，「這三天你別碰。」
「我去你家算。」
陸致遠站起來，把林夏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合上，抱起來塞進自己的雙肩包里，拉鏈拉死。
林夏看了他一會兒：「你這是直接沒收？」
「是！走，下樓吃飯去。」陸致遠說，「這條街新開了一家東北菜，老闆是吉林的。」
當天晚上11點，藍紫色光碟的中心暗區擴散到了整個圓盤。亮度全部減半。之後，圓盤的外邊緣開始向中心收縮。
林夏在公寓的沙發上看著。
電視開著，B站的跨年晚會，主持人在念新年賀詞。
夜裡十二點，新年鐘聲響起的時候，林夏走到窗邊。BJ的夜空又是被光污染浸沒的樣子，他想看獵戶座，但什麼都看不見。
陸致遠站在他旁邊。
「新年快樂。」
「新年快樂。」
接下來的時間裡，林夏沒碰電腦，只是偶爾看看陸致遠投出來的全球自動望遠鏡網絡傳來的畫面。
「你說這像不像一隻緩慢閉上的眼睛？」陸致遠問。
「我覺得更像是老式顯示器關機時，光幕向中心坍縮的慢放。」林夏說。
「你這個比喻沒有詩意。」陸致遠吐槽了一句。
「我又不是詩人。」
「那就做個詩人吧。」陸致遠說，「做研究物理的學者壓力太大了。」
林夏沒笑，但嘴角動了動。
1月2日傍晚7點，兩人守在凱克天文台傳回的畫面前。最後的紫光在中心點閃爍了一下，徹底歸於虛無。
那一片直徑上百天文單位的空間裡，一顆恆星，加上它周圍的所有塵埃、輻射、所有光子，什麼都不剩了。大星雲的心臟位置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。
工作站的屏幕上，光學波段的所有信號都消失了。
「胖子。」林夏開口問道，「下一顆出現藍紫色球殼的恆星是哪個？什麼時候出現的？」
陸致遠回過神來，迅速在資料庫里檢索：「是旁邊的 E星，一顆比較暗的成員星，去年9月8日開始出現的藍紫色球殼。」
「9月8日，和7月30日間隔了40天。」林夏說道，「你說E星會不會也在29天後消失？」
「40天後……我算一下，明年2月4日，臘月二十八……」陸致遠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日曆後說道，「擦，不會今年過年前又來了一個大禮吧。去年天狼星的藍紫光環已經讓人很炸裂了啊。」
「如果它真的在除夕開始變暗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。」林夏沉聲說道，「最可怕的是天狼星在去年2月16日也出現了藍紫色球殼……」
「那樣的話——」陸致遠咽了咽口水，「明年7月份，全天最亮的天狼星，就會在全人類的頭頂上，徹底抹除。」
林夏從口袋裡摸出手機，點開微信，把聊天記錄一直往上滑，停在去年除夕夜方晴發來的那條消息上。
「這下蘇東坡射天狼有完整的靶子了。」下面是他當時的回覆：「說不定剛好是從獵戶座射來的箭呢。」
他盯著這兩行字看了一會兒，按滅了屏幕。
「那就等臘月二十八看看吧。」林夏的聲音有些乾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