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畫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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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視頻那頭,陸致遠的呼吸徹底亂了。他咽了口唾沫:「這根線的徑向殺傷範圍……有多大?」

  林夏沒有直接回答,手上敲擊鍵盤的速度更快了。

  「從獵戶座大星雲的8顆恆星彼此之間的相對縱深差來看,這個影響範圍至少有0.5光年。」林夏說,「但肯定不會超過3.03光年,否則太陽系就會受到影響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是一根半徑在0.5到3光年之間的定向傳播柱?」陸致遠說,「怎麼感覺有點邪乎呢?還有沒有辦法更精確呢?」

  「在沒有更多觀測數據之前,沒法再精確了。」林夏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自然界怎麼可能會有一根定向的柱狀輻射結構。」陸致遠的話里多了一點冷的東西,「恆星爆發是球面的,黑洞噴流是沿自轉軸的雙向錐形,都有物理機制。你說的這個東西,從一片空區出發,在沒有任何驅動源的前提下就沿著直線光速傳播了?」

  見林夏沒有回答,他吞了吞口水,又問道:「那它要去哪兒?」

  林夏在屏幕上把源點到天狼星的直線向天狼星之外延伸,讓程序自動檢索沿線 5光年範圍內的近鄰恆星。

  輸出結果幾秒後就跳出來了。

  「南門二在柱半徑 2.43光年的位置上,預計今年9月底。」林夏說,「但是光學觀測要等到2031年2月份。如果那時出現了球殼,就說明這根傳播柱的半徑下限至少有 2.43光年。」

  「半人馬座α?那地方不是三體人的老家嗎?」陸致遠強笑了一下,但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。

  林夏沒有笑:「如果沒出現,半徑上限就被死死壓在 2.43光年以下。不管怎樣,我們都能進一步鎖死它的幾何尺寸。」

  上午十點,沈萬鈞辦公室。張院士已經在沙發上坐著,看完了林夏發過來的幾頁結果。

  「反演結果可信度多少。」

  「貝葉斯後驗置信度 4.7σ。」林夏說,「如果南門二的預測得到驗證,會到 5σ以上。」

  沈萬鈞說:「南門二的預測不要公開。」

  林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想想看,如果國際學界接受了這個模型,下一個問題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下一個問題是,它到底是什麼?」林夏低聲回應道,「是自然過程,還是有什麼存在刻意為之?」

  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「我們現在沒法回答這個問題。」沈萬鈞說,「我們也沒有立場代替全人類回答這個問題。在搞清楚之前,如果公開,只會帶來恐慌。」

  「還不是科學討論級別的恐慌,是宗教級別的恐慌。地球上有八十億人口,其中至少幾十億會立刻把這個結論理解成『有人在向我們來』。剩下的人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政府騙了,然後所有的科學解釋都會被淹沒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點。你剛才說南門二的球殼要 2031年才能被觀測到。這五年裡,模型沒有辦法被證偽,也沒有辦法被嚴格證實。這種狀態下的『重大發現』,最容易被各種解讀裹挾。」

  林夏明白他的意思:四年裡的輿論真空,會被什麼東西填上,誰也說不準。

  「源點位置和定向模型,」沈萬鈞繼續說,「這兩件事現在歸密。所有數據存在玄牝小組的內網,不進任何公開資料庫。陸致遠那邊我讓人單獨和他談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「另外,國際宇航聯合會發來春季會議的邀請,3月18日到22日召開。」沈萬鈞從抽屜里抽出了李志雄留下的黑色邀請函,遞給了林夏:「拿不準的事情先沉默。」

  林夏起身離開了辦公室。

  關上門的瞬間,他瞥見張院士仍在沙發上坐著,沈萬鈞則站起來走向了窗邊,兩人似乎在說著什麼。

  當晚,林夏在宿舍打開了陸致遠的加密視頻。

  「你要去雅典見托馬斯?」陸致遠的臉湊得很近,「老天爺,夏哥,你確定不帶我去?」

  「你想去?」

  「想看看希臘菜啊。聽說那邊的烤章魚一絕。再說我這輩子還沒去過——」

  「胖子。」

  陸致遠停下來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過了一會兒他說,「我就是有點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完。


  「你小心點,總感覺托馬斯這人不簡單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有需要隨時喊我,不管多晚。」

  林夏看著屏幕里那張臉,笑了笑。

  視頻掛斷之後,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,才開始收拾行李。

  3月19日,雅典。

  林夏站在會場外的露台上吹風。

  宇航大會的開幕論壇剛結束,他滿腦子都是上午幾個分論壇的內容。所有人都在講天狼星環:明面上是天體物理的奇觀,私下裡大家都知道這事遠比奇觀要複雜。中場休息時一個 NASA的工程師來跟他寒暄了兩句,看似隨意地問起長三乙的歸零進展,林夏笑著說還在走流程。

  手機震動,加密簡訊,沒有署名,只有一個地址和時間:衛城腳下畫廊,黃昏。

  傍晚時分,他到達以後,李志雄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了。

  還是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裝,但神色比西昌時鬆弛了些,少了幾分公式化的銳利,多了點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
  「林博士,請隨我來。」

  畫廊不大,光線柔和得像琥珀。牆上掛的是荷蘭畫家埃舍爾的版畫:無盡循環的階梯,自我吞噬的空間,邏輯嚴謹卻通向荒謬。

  林夏的目光在《上升與下降》上停了兩秒。畫面里的每一塊磚、每一個透視都符合幾何學,但整體卻構成了一個自我吞噬、絕不可能存在的空間,仿佛在展示一個邏輯自洽卻全然陌生的宇宙模型。

  露台在最深處,能俯瞰雅典老城層疊的屋頂。托馬斯·埃克斯背對著他們憑欄遠眺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場。五十出頭的面孔,眼角有細紋,眼神銳利卻不迫人,像一個習慣了長久思考的人。

  「林博士,感謝你能來。」托馬斯的聲音平和,「早春的雅典不算太冷,比西昌更適合聊一些宏大的問題。」

  「感謝您的邀請,托馬斯先生。久聞您的大名,今天總算是見到真人了,倍感榮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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