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童年夢境
侍者送上兩杯熱的希臘咖啡後便離開了，露台上只剩他們兩人。伽馬射線、引力波異常、11赫茲共振，林夏把西昌會議的數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準備好迎接技術的交鋒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，托馬斯根本沒有說這些。他只是看了林夏幾秒，目光仿佛穿過他，落在某個遙遠的時間點上。
「林博士，今天我們不聊技術。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，一個我從沒對外人講過的故事。」
「大概在我十一二歲的時候，父親帶我去了南非比勒陀利亞的國家大劇院，聽了一場巴赫主題的音樂會。」
托馬斯的聲音放緩了：「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被音樂擊中。之後的小半年裡，我反覆做同一個夢。」
「夢裡，有一個人站在紅色的荒漠上——我後來才意識到那應該是火星。他在演奏一把很奇特的小提琴，琴身上印著太陽的圖案，琴上有八根弦，每根弦上刻著一顆行星的符號，從水星一直到海王星。」
托馬斯在扶手上輕叩，似是在等待林夏消化。
片刻後，他繼續講道：「當時太陽系還有九大行星，我記得很清楚，夢裡的琴只有八根弦。所以我一直覺得很奇怪，怎麼少了一顆？直到 2006年，國際天文聯合會把冥王星從行星里拿掉，我才反應了過來。」
「演奏的時候，整個空間都充滿了藍紫色的粒子。」托馬斯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，「像幽靈一樣懸浮著，隨著琴音振動、變形、流淌。它很特別，不是單純的藍紫色，更像是……某種發光的液體。」
藍紫色，林夏腦海中閃過了那些最近出現的球殼。
「夢裡還有別的。」托馬斯繼續說，語氣依然平靜，但眼神深了幾分，「有一群『外來者』在攻擊演奏者，用各種光束和石塊。但大部分攻擊都被另一個人擋下了，我叫他『阻擋者』。他們打了很久，最後，演奏者、外來者、阻擋者全都消失了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衛城輪廓上。
「只有那把琴弓，孤零零地掉落在紅色的沙地上。」
露台上安靜了幾秒。海風從遠處吹來，帶著早春的咸冷氣息。
「這個夢困擾了我很多年。」托馬斯重新看向林夏，「夢裡有些細節我一直沒法解釋。比如那把琴上有八根弦，直到 2006年才對上，而藍紫色的粒子，更是上個月才有的眉目。」
他沒有用「巧合」這個詞。
林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，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己微微發僵的手指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這和他準備好的所有應對框架都對不上，不是技術討論，不是數據交鋒，而是一個執掌商業帝國的人，在地中海的黃昏里，給他講一個三十多年前的童年夢境。
沈萬鈞的話又響了起來：拿不準的事情就先沉默。
「這是一個非常獨特的夢境，埃克斯先生。」林夏斟酌著開口，語氣平和，不追問，不分析，只是承認自己聽到了。
托馬斯似乎對這種謹慎毫不意外，甚至嘴角微微上揚。
「我理解你的反應。」他說，「任何一個正常人聽到這些，都會覺得我在講神話故事。所以讓我再講一個故事，一個有數據、有記錄的故事。」
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夏，神色平靜下來。
「2015年 5月，佛羅里達，卡納維拉爾角。雄鷹 9號火箭執行空間站補給任務，這本是一次例行任務。」
他的語氣像翻過一頁檔案，平穩但壓著什麼沉重的東西。「倒計時結束，點火指令發出，主發動機噴出烈焰。然後，發射被緊急中止了。」
林夏放下了咖啡杯。
「對外公告，是計算機檢測到燃燒室壓力異常，觸發了安全機制。一次成功的安全中止，媒體報導了兩天就過去了。」托馬斯看著林夏，「但真實情況是：我們的傳感器記錄到的是一個瞬間飆升的壓力峰值，遠遠超過設計極限。然後就在工程師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，一切恢復正常了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」
他頓了頓，讓這句話沉澱下去。
「事後徹查，沒有發現任何機械故障，沒有軟體錯誤，沒有人為失誤。但基地的輔助監測設備捕捉到了一組數據。」他的聲音沉了下去，「一束極短的高能粒子流，憑空出現在發射架附近，然後憑空消失。持續時間不到百分之一秒，卻讓整個點火系統癱瘓了一瞬間。」
「我把它稱作『幽靈粒子』。」
林夏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念頭：算上這次已經是第五件事了，從1972年到2026年，54年間出現了同一種現象。
「我們排查了所有已知的可能性。」托馬斯繼續說，「太陽活動、宇宙射線爆發、設備本身的電磁干擾，全都對不上。那東西就像憑空冒出來的，打了我們一下，然後消失了。」
山腳下的燈火亮成了一片，林夏放下咖啡杯。
「埃克斯先生，既然你提到 2015年的故事。我想順便請教一件事。2024年 7月 11日，貴公司雄鷹 9號第 71次發射，二級火箭點火失敗，整批衛星損失。事後通報里說事故機理『尚未完全明確』，沒有公開原始遙測。我想知道，那一次有沒有捕捉到類似的高能粒子流？」
托馬斯的表情沒有變，但他看林夏的眼神變了一下，像看一個值得繼續往下走的對手。
「你做了功課。」他說。
「工作需要。」
「那次的數據，李志雄博士會安排給你。」托馬斯說。
「宇宙很大，林博士。」他看著山腳下的燈火，「大到任何『偶然』都值得被認真審視。」
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子，輕輕放在桌面中央。這是一個黑色金屬外殼的加密通訊器，GenesisAstro的徽標泛著冷光。
「李志雄博士會是我們之間的聯絡人。」托馬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一項日常公務，「技術細節、項目協調，他都能高效處理。」
他站起身，走到欄杆邊，背對著林夏眺望遠處的夜景。
「保持溝通渠道的暢通，對於避免誤判，總是有益的。」他的聲音飄過來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尾音，「尤其是在我們即將探索一些……地圖上尚未標註的區域時。」
林夏看著他的背影，沒有立刻回應。
走出畫廊的時候，雅典的夜已經完全降臨，海風冷得讓人想把手插進口袋。李志雄從前廳迎過來，送他到車前，沒多說什麼。
林夏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畫廊那扇深紅色的木門。門上方掛著一個銅牌，寫著畫廊的名字——希臘文，他不認得。但門旁邊有一行小字的英文翻譯：
The Gallery of Impossible Spaces。
不可能空間的畫廊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，托馬斯根本沒有說這些。他只是看了林夏幾秒，目光仿佛穿過他，落在某個遙遠的時間點上。
「林博士，今天我們不聊技術。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，一個我從沒對外人講過的故事。」
「大概在我十一二歲的時候，父親帶我去了南非比勒陀利亞的國家大劇院，聽了一場巴赫主題的音樂會。」
托馬斯的聲音放緩了：「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被音樂擊中。之後的小半年裡，我反覆做同一個夢。」
「夢裡，有一個人站在紅色的荒漠上——我後來才意識到那應該是火星。他在演奏一把很奇特的小提琴，琴身上印著太陽的圖案，琴上有八根弦，每根弦上刻著一顆行星的符號，從水星一直到海王星。」
托馬斯在扶手上輕叩，似是在等待林夏消化。
片刻後，他繼續講道：「當時太陽系還有九大行星，我記得很清楚，夢裡的琴只有八根弦。所以我一直覺得很奇怪，怎麼少了一顆？直到 2006年，國際天文聯合會把冥王星從行星里拿掉，我才反應了過來。」
「演奏的時候，整個空間都充滿了藍紫色的粒子。」托馬斯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，「像幽靈一樣懸浮著，隨著琴音振動、變形、流淌。它很特別，不是單純的藍紫色，更像是……某種發光的液體。」
藍紫色，林夏腦海中閃過了那些最近出現的球殼。
「夢裡還有別的。」托馬斯繼續說，語氣依然平靜，但眼神深了幾分，「有一群『外來者』在攻擊演奏者，用各種光束和石塊。但大部分攻擊都被另一個人擋下了，我叫他『阻擋者』。他們打了很久，最後，演奏者、外來者、阻擋者全都消失了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衛城輪廓上。
「只有那把琴弓，孤零零地掉落在紅色的沙地上。」
露台上安靜了幾秒。海風從遠處吹來，帶著早春的咸冷氣息。
「這個夢困擾了我很多年。」托馬斯重新看向林夏，「夢裡有些細節我一直沒法解釋。比如那把琴上有八根弦，直到 2006年才對上，而藍紫色的粒子，更是上個月才有的眉目。」
他沒有用「巧合」這個詞。
林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，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己微微發僵的手指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這和他準備好的所有應對框架都對不上，不是技術討論，不是數據交鋒，而是一個執掌商業帝國的人，在地中海的黃昏里，給他講一個三十多年前的童年夢境。
沈萬鈞的話又響了起來：拿不準的事情就先沉默。
「這是一個非常獨特的夢境，埃克斯先生。」林夏斟酌著開口，語氣平和，不追問，不分析，只是承認自己聽到了。
托馬斯似乎對這種謹慎毫不意外，甚至嘴角微微上揚。
「我理解你的反應。」他說，「任何一個正常人聽到這些，都會覺得我在講神話故事。所以讓我再講一個故事，一個有數據、有記錄的故事。」
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夏，神色平靜下來。
「2015年 5月，佛羅里達，卡納維拉爾角。雄鷹 9號火箭執行空間站補給任務，這本是一次例行任務。」
他的語氣像翻過一頁檔案，平穩但壓著什麼沉重的東西。「倒計時結束，點火指令發出，主發動機噴出烈焰。然後，發射被緊急中止了。」
林夏放下了咖啡杯。
「對外公告，是計算機檢測到燃燒室壓力異常，觸發了安全機制。一次成功的安全中止，媒體報導了兩天就過去了。」托馬斯看著林夏，「但真實情況是：我們的傳感器記錄到的是一個瞬間飆升的壓力峰值，遠遠超過設計極限。然後就在工程師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，一切恢復正常了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」
他頓了頓，讓這句話沉澱下去。
「事後徹查，沒有發現任何機械故障，沒有軟體錯誤，沒有人為失誤。但基地的輔助監測設備捕捉到了一組數據。」他的聲音沉了下去，「一束極短的高能粒子流，憑空出現在發射架附近，然後憑空消失。持續時間不到百分之一秒，卻讓整個點火系統癱瘓了一瞬間。」
「我把它稱作『幽靈粒子』。」
林夏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念頭：算上這次已經是第五件事了，從1972年到2026年，54年間出現了同一種現象。
「我們排查了所有已知的可能性。」托馬斯繼續說，「太陽活動、宇宙射線爆發、設備本身的電磁干擾，全都對不上。那東西就像憑空冒出來的，打了我們一下，然後消失了。」
山腳下的燈火亮成了一片，林夏放下咖啡杯。
「埃克斯先生，既然你提到 2015年的故事。我想順便請教一件事。2024年 7月 11日，貴公司雄鷹 9號第 71次發射，二級火箭點火失敗，整批衛星損失。事後通報里說事故機理『尚未完全明確』，沒有公開原始遙測。我想知道，那一次有沒有捕捉到類似的高能粒子流？」
托馬斯的表情沒有變，但他看林夏的眼神變了一下，像看一個值得繼續往下走的對手。
「你做了功課。」他說。
「工作需要。」
「那次的數據，李志雄博士會安排給你。」托馬斯說。
「宇宙很大，林博士。」他看著山腳下的燈火，「大到任何『偶然』都值得被認真審視。」
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子，輕輕放在桌面中央。這是一個黑色金屬外殼的加密通訊器，GenesisAstro的徽標泛著冷光。
「李志雄博士會是我們之間的聯絡人。」托馬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一項日常公務，「技術細節、項目協調，他都能高效處理。」
他站起身，走到欄杆邊，背對著林夏眺望遠處的夜景。
「保持溝通渠道的暢通，對於避免誤判，總是有益的。」他的聲音飄過來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尾音，「尤其是在我們即將探索一些……地圖上尚未標註的區域時。」
林夏看著他的背影，沒有立刻回應。
走出畫廊的時候，雅典的夜已經完全降臨，海風冷得讓人想把手插進口袋。李志雄從前廳迎過來，送他到車前，沒多說什麼。
林夏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畫廊那扇深紅色的木門。門上方掛著一個銅牌，寫著畫廊的名字——希臘文，他不認得。但門旁邊有一行小字的英文翻譯：
The Gallery of Impossible Spaces。
不可能空間的畫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