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創世星航
林夏點開博主的主頁，在認證信息里看到了「陸博文」這三個字。這個名字有些眼熟，他猛然想起陸致遠以前提過一嘴，好像是他堂弟來著。
於是他立即撥通了陸致遠的號碼。
陸致遠的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，背景里是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和嘈雜的人聲。
「夏哥？咋了？」
「你是不是有個堂弟陸博文，搞短視頻的？」
「對啊，怎麼了？」
「就是今天刷到了他發的一個預告。我看他之前都是做科普的，最近怎麼想起揭秘創世星航了？」
「說起來也邪門。他去年國慶節的時候做了個視頻，分析月神-25墜毀的原因，就是去年老毛子著陸失敗的探測器。結果視頻發出去沒幾個小時，創世星航的人就找上門了，讓他刪帖，說他『傳播不實信息』。」
「月神-25是俄羅斯的探測器，關創世星航什麼事？」
「我也納悶啊。」陸致遠說，「我堂弟跟他們理論，說他分析的是毛熊的東西，你們鷹醬的公司管得著嗎？對方直接撂了句『涉及近地空間安全利益』，還威脅要找平台下架他所有視頻。」
「近地空間安全利益？」
「哥，你把電話給我。」背景里突然冒出另一個聲音，年輕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。
「我堂弟，非要跟你說兩句。」陸致遠無奈地解釋了一句，聽筒里傳來手機被接過去的窸窣聲。
「你也在查創世星航嗎？」年輕的聲音裡帶著刺。
「查到一點皮毛。」林夏語氣平靜，「聽說你手裡有他們的黑料？」
「黑料？我那是實錘！」陸博文像被點燃的炮仗，「那幫孫子仗著資本跨國捂我的嘴！你知道我爬了他們兩年的星曆數據發現了什麼嗎？你猜創世星航24年下半年以來墜毀多少顆衛星？」
「多少？」
「四百多顆。對外一直甩鍋太陽活動。我一顆一顆核對了太陽活動指數，掉下來那天太陽屁事沒有的，整整一百三十七顆。」
林夏想起郵件里李志雄的措辭。同一家公司，一邊在郵件里向中方示威自己的成功，一邊卻在公開場合用「太陽活動」掩蓋一百多次原因不明的衛星墜毀。
「還有其他的嗎？」他繼續追問道。
「我還查到，他們的夢星舟計劃備案目的地也更改了。之前一直說要去火星，最近突然改成先登月。著陸點不選正常的虹灣地區，選了歸墟撞擊坑！那地方全是懸崖峭壁，從來沒有探測器降落過。你說他們圖什麼？」
歸墟撞擊坑，月球背面。
「這些東西，你發了嗎？」林夏問。
「那倒沒有。之前的視頻只分析了月神-25的事，後面這些是我最近幾個月才扒出來的。」陸博文的聲音低了一點，「我已經做得差不多了，等點讚滿五十萬就發。」
「博文你冷靜點。」陸致遠在背景里插了一句，「上次那個就被下架了，這次你扒得比上次深得多……」
「那我也要發。我要和他們抗爭到底。」陸博文的話裡帶著壓不住的不服氣。
陸致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：「夏哥，我堂弟就這脾氣，你別介意。」
「沒事。他查的東西挺有價值的。」
掛斷電話後，林夏把手機扔在桌上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紅色的尖峰，五十四年前蘇聯的陀螺儀，三條疊在一起的曲線，大洋彼岸的郵件。上次這麼多沒頭緒的事情攪在一起的時候，還是七年前。
他從床底下拉出了行李箱，翻到最底層，掏出了一個泛黃的實驗記錄本，卻沒有翻開。
「嗡嗡嗡……」手機震動打破了他的沉思。他以為是沈萬鈞，拿起來一看，卻是方晴。這是他大學時期的好友，研究全球神話共性母題的。
他愣了一下，接了。
「林夏，沒打擾你吧？」方晴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，「看到新聞說你們前幾天的火箭發射出故障了，你怎麼樣，還好嗎？」
「沒大礙。這次是普通的通信星，本來也不是我負責的型號，去大廳也就是湊個熱鬧。」林夏把官方公布的信息簡要說了一下，沒有提及最近的特殊異常。
「那就好。」方晴說，「我最近在整理春節後研討會的材料，梳理各個文化里關於月亮的神話母題，想找你請教一點問題。」
她開始講。常羲浴月、塞勒涅、月兔、輝夜姬——幾種文化里月亮的位置。她的語速不快，但信息密度高。
林夏應了一聲。
「林夏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說了快一分鐘，你就『嗯』了一聲。」
林夏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出什麼事了？」方晴的聲音輕了下來，「你聽起來不太對。」
「沒什麼，就是有點累。」
「林夏，我認識你不是一天兩天了。你平時跟我聊天，哪怕是敷衍，也會敷衍得很專業。剛才那聲『嗯』，不像你。」
宿舍里很安靜，只有壞掉的燈管還在忽明忽暗。
「方晴。」他說，「你相不相信，有些東西是科學解釋不了的？」
「怎麼突然問這個？」
「沒事。就是隨便問問。」
思索了幾秒後，她才開口道：
「上個月我去了趟敦煌。那邊有一個洞窟，叫285窟，北魏的。裡面有一幅壁畫，畫的是伏羲和女媧，兩個人交尾，手裡各拿著一個規和矩。我在洞裡待了很久。」
「規和矩？」
「那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：畫這幅畫的人，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個工匠，他畫規和矩的時候，心裡到底在想什麼。他是在畫一個故事，還是在畫他真的相信的東西。」
「我研究了這麼多年神話，越研究越覺得，古人不是比我們蠢，他們是看見過什麼。」
林夏換了個坐姿。
「抱歉。」她說，「最近我媽的事讓我觸動比較深，一說就說。」
「沒事。你也節哀，人總要往前看的。」林夏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事。
方晴的母親，兩個月前精神失常跳樓，那會兒自己正被警察問詢，事後看到她的朋友圈才知道的。
「嗯。你什麼時候有空？那個研討會的材料，我想找你請教一些事情。」
「晚幾天吧，我要調回北京工作了，到時候當面聊。」林夏說。
「你要回北京了呀？太好了。」方晴的聲音歡快了很多，「我們學校最近有新菜品，到時候請你嘗嘗。」
電話掛斷，林夏拉開了最下面的抽屜，又看到了那個女警的名片。他把手裡的本子放了進去，蓋住了那張名片。
於是他立即撥通了陸致遠的號碼。
陸致遠的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，背景里是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和嘈雜的人聲。
「夏哥？咋了？」
「你是不是有個堂弟陸博文，搞短視頻的？」
「對啊，怎麼了？」
「就是今天刷到了他發的一個預告。我看他之前都是做科普的，最近怎麼想起揭秘創世星航了？」
「說起來也邪門。他去年國慶節的時候做了個視頻，分析月神-25墜毀的原因，就是去年老毛子著陸失敗的探測器。結果視頻發出去沒幾個小時，創世星航的人就找上門了，讓他刪帖，說他『傳播不實信息』。」
「月神-25是俄羅斯的探測器，關創世星航什麼事？」
「我也納悶啊。」陸致遠說，「我堂弟跟他們理論，說他分析的是毛熊的東西，你們鷹醬的公司管得著嗎？對方直接撂了句『涉及近地空間安全利益』，還威脅要找平台下架他所有視頻。」
「近地空間安全利益？」
「哥，你把電話給我。」背景里突然冒出另一個聲音，年輕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。
「我堂弟，非要跟你說兩句。」陸致遠無奈地解釋了一句，聽筒里傳來手機被接過去的窸窣聲。
「你也在查創世星航嗎？」年輕的聲音裡帶著刺。
「查到一點皮毛。」林夏語氣平靜，「聽說你手裡有他們的黑料？」
「黑料？我那是實錘！」陸博文像被點燃的炮仗，「那幫孫子仗著資本跨國捂我的嘴！你知道我爬了他們兩年的星曆數據發現了什麼嗎？你猜創世星航24年下半年以來墜毀多少顆衛星？」
「多少？」
「四百多顆。對外一直甩鍋太陽活動。我一顆一顆核對了太陽活動指數，掉下來那天太陽屁事沒有的，整整一百三十七顆。」
林夏想起郵件里李志雄的措辭。同一家公司，一邊在郵件里向中方示威自己的成功，一邊卻在公開場合用「太陽活動」掩蓋一百多次原因不明的衛星墜毀。
「還有其他的嗎？」他繼續追問道。
「我還查到，他們的夢星舟計劃備案目的地也更改了。之前一直說要去火星，最近突然改成先登月。著陸點不選正常的虹灣地區，選了歸墟撞擊坑！那地方全是懸崖峭壁，從來沒有探測器降落過。你說他們圖什麼？」
歸墟撞擊坑，月球背面。
「這些東西，你發了嗎？」林夏問。
「那倒沒有。之前的視頻只分析了月神-25的事，後面這些是我最近幾個月才扒出來的。」陸博文的聲音低了一點，「我已經做得差不多了，等點讚滿五十萬就發。」
「博文你冷靜點。」陸致遠在背景里插了一句，「上次那個就被下架了，這次你扒得比上次深得多……」
「那我也要發。我要和他們抗爭到底。」陸博文的話裡帶著壓不住的不服氣。
陸致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：「夏哥，我堂弟就這脾氣，你別介意。」
「沒事。他查的東西挺有價值的。」
掛斷電話後，林夏把手機扔在桌上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紅色的尖峰，五十四年前蘇聯的陀螺儀，三條疊在一起的曲線，大洋彼岸的郵件。上次這麼多沒頭緒的事情攪在一起的時候，還是七年前。
他從床底下拉出了行李箱，翻到最底層，掏出了一個泛黃的實驗記錄本，卻沒有翻開。
「嗡嗡嗡……」手機震動打破了他的沉思。他以為是沈萬鈞，拿起來一看，卻是方晴。這是他大學時期的好友，研究全球神話共性母題的。
他愣了一下，接了。
「林夏，沒打擾你吧？」方晴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，「看到新聞說你們前幾天的火箭發射出故障了，你怎麼樣，還好嗎？」
「沒大礙。這次是普通的通信星，本來也不是我負責的型號，去大廳也就是湊個熱鬧。」林夏把官方公布的信息簡要說了一下，沒有提及最近的特殊異常。
「那就好。」方晴說，「我最近在整理春節後研討會的材料，梳理各個文化里關於月亮的神話母題，想找你請教一點問題。」
她開始講。常羲浴月、塞勒涅、月兔、輝夜姬——幾種文化里月亮的位置。她的語速不快，但信息密度高。
林夏應了一聲。
「林夏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說了快一分鐘，你就『嗯』了一聲。」
林夏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出什麼事了？」方晴的聲音輕了下來，「你聽起來不太對。」
「沒什麼，就是有點累。」
「林夏，我認識你不是一天兩天了。你平時跟我聊天，哪怕是敷衍，也會敷衍得很專業。剛才那聲『嗯』，不像你。」
宿舍里很安靜，只有壞掉的燈管還在忽明忽暗。
「方晴。」他說，「你相不相信，有些東西是科學解釋不了的？」
「怎麼突然問這個？」
「沒事。就是隨便問問。」
思索了幾秒後，她才開口道：
「上個月我去了趟敦煌。那邊有一個洞窟，叫285窟，北魏的。裡面有一幅壁畫，畫的是伏羲和女媧，兩個人交尾，手裡各拿著一個規和矩。我在洞裡待了很久。」
「規和矩？」
「那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：畫這幅畫的人，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個工匠，他畫規和矩的時候，心裡到底在想什麼。他是在畫一個故事，還是在畫他真的相信的東西。」
「我研究了這麼多年神話，越研究越覺得，古人不是比我們蠢，他們是看見過什麼。」
林夏換了個坐姿。
「抱歉。」她說，「最近我媽的事讓我觸動比較深，一說就說。」
「沒事。你也節哀，人總要往前看的。」林夏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事。
方晴的母親，兩個月前精神失常跳樓，那會兒自己正被警察問詢，事後看到她的朋友圈才知道的。
「嗯。你什麼時候有空？那個研討會的材料，我想找你請教一些事情。」
「晚幾天吧，我要調回北京工作了，到時候當面聊。」林夏說。
「你要回北京了呀？太好了。」方晴的聲音歡快了很多，「我們學校最近有新菜品，到時候請你嘗嘗。」
電話掛斷，林夏拉開了最下面的抽屜，又看到了那個女警的名片。他把手裡的本子放了進去，蓋住了那張名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