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凡骨境二重,家鄉的思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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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日子一天天過去,岳水在青玄宗的生活漸漸有了固定的節奏。

  每天卯時起床,盤腿坐在床上運轉青玄功。晨曦透過窗欞灑進來的時候,經脈里的靈力正好走完第三個大周天。用完早飯他便去傳功殿聽長老授課,下午窩在小院裡修習《青玄功》,傍晚去靈草園澆水。從靈草園回來,再去肖揚家吃晚飯,飯後回屋繼續修煉到深夜。

  凝光術他已經練得收放自如。光團不再局限於指尖,掌心、手背、腕部,靈力所至之處青光便隨之亮起。他試著在雙手之間同時維持兩團凝光,左手的光團穩定如燭火,右手的光團緩緩移向指尖,兩團光一靜一動,互不干擾。陸雲昭上次來看他演示時,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,說了句「可以」。

  岳水現在已經能分辨陸雲昭的「可以」和「不錯」之間的差別,「可以」是達標,「不錯」是超出預期。上次學凝光術第一次就成功,陸雲昭說的是「不錯」。這次同時控制兩團凝光,他說的是「可以」。岳水心裡清楚,不是因為退步了,而是陸雲昭對他的標準在提高。

  凡骨一重的根基在這二十天裡被反覆夯實。聚氣丹的殘餘藥力早已被吸收殆盡,青玄功的大周天卻愈發順暢。丹田裡的靈力從起初的霧氣狀漸漸變得粘稠,像一團被反覆揉捏的麵團,越來越緊實。他能感覺到骨骼和肌肉中浸潤的靈力比剛突破時厚實了不止一倍,單手提起百來斤的石凳已經不再需要繃緊手臂,力量的增長不像突破時那樣爆發式,而是潤物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寸筋骨。

  突破凡骨二重來得毫無徵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岳水照常在床上盤腿修煉。青玄功的大周天運轉到第七遍時,丹田裡的靈力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,所有靈力在同一瞬間向丹田中心收縮,又猛地向外擴散。那股衝擊力比突破一重時輕得多,沒有脹痛,沒有骨骼齊鳴的劇烈反應,只有一種溫熱的、舒適的通透感,像泡在溫水裡伸了個懶腰。

  他睜開眼睛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皮膚表面那層淡不可察的光澤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,握拳時骨骼發出的脆響更密了,不是一根一根地響,而是整隻手同時發出一串細密的咔嚓聲。他試著催動凝光術,指尖的青光比之前亮了將近三成。靈力的總量和輸出效率都上了一個台階,但根基依然紮實,丹田裡的靈力沒有因為突破而變得虛浮。

  這種穩紮穩打的速度在別人看來或許不算快,從突破一重到二重用了二十天,但陸雲昭也和岳水說過根基的重要性。時輪珠在眉心安靜地待著,不再搶他的靈力,但依然在每一次大周天中幫他拉長時間,別人運轉一個周天,他能運轉三個。

  又過了幾天,岳水在傳功殿上完課,翻看《靈訣》時無意間看到書頁角落裡一行小字「修士當常懷歸鄉之心,不忘來處,方知去處。」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然後合上書,靠在椅背上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
  算算時日,他離開青州城已經快一個月了。

  這一個月發生了太多事,落仙鎮的大胃王比賽,入門測試時試魂玉發出的沖天金光,背完整篇清心訣的午後,突破凡骨境的那個深夜,時輪珠修復後那個漫長而奇異的夜晚。他忙著修煉、忙著適應宗門的生活、忙著應對一個接一個的變故,幾乎沒有時間停下來想一想,爹娘還不知道他考上了。

  他們只知道兒子跟著商隊去了落仙鎮,要去參加青玄宗的入門考核。然後呢?考沒考上?過得好不好?有沒有被人欺負?母親大概每天都在念叨,父親嘴上不說,心裡肯定也懸著。修仙門派和凡界之間少有往來,除非弟子主動托人帶信,否則家裡根本收不到任何消息。

  他想起臨走那天,父親把他送到官道口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霧裡。走出去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,那一眼裡的東西,他當時沒看懂,現在懂了,即是思念又是擔心。

  該回去看看了。

  這天傍晚,岳水照例在靈草園澆水。管事的孫伯已經跟他很熟了,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雜役雖然話不多,但對靈草的了解不輸任何丹房長老。岳水澆水的間隙,他會隨口說兩句,哪株靈草喜歡陰,水要少澆;哪株靈草根系深,得多澆半瓢。岳水一一記在心裡,澆水的手法也越來越熟練。靈草園裡靈氣充沛,澆完水後他照例練了一會兒凝光術,光團在雙手之間來回移轉了幾十次才收功。

  推門走出靈草園的時候,太陽已經接近下山。門口的石徑上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青色長袍,鬚髮皆白,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長劍。不是陸雲昭,是宗主。

  岳水腳步一頓,趕緊躬身行禮。宗主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,目光從岳水身上掃過,落在他身後靈草園的木門上。

  「你在靈草園做雜役?」宗主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

  「是。每天傍晚過來澆澆水,順便練練凝光術。靈草園裡靈氣充沛,練功比在屋裡快些。」

  宗主看著他,那雙明亮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:「你缺靈石?」

  岳水被問得一愣,連忙搖頭:「不缺。宗門的月例已經很優厚了。」他猶豫了一下,沒有提那塊黑色殘片的事,六塊靈石買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,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好解釋。宗主對他已經夠好了,再開口要更多,他開不了這個口。

  宗主沉默了一瞬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那聲嘆息很輕,輕到岳水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然後宗主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,遞到他面前。

  岳水雙手接過,借著落日的餘輝端詳。這塊玉牌跟他的內門令牌質地相似,但背面的字不一樣——不是「內門」,而是一個「核」字。字體古樸,刻痕極深,在月光下泛著跟宗主腰間那柄古劍如出一轍的銳光。

  「核心弟子令牌。」宗主的語氣依然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「從下個月起,你的月例按核心內門弟子的標準發放,每月三十塊下品靈石。靈草園的雜役不用再做了,把時間用在修煉上。」

  三十塊。岳水握著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外門弟子每月一塊,內門弟子每月十塊,核心內門弟子的月例翻了內門三倍。他在靈草園澆水,一天三枚靈珠,一個月攢下來才勉強湊幾塊靈石。宗主一句話,把他的月例提到了他干雜役一年多才能攢到的數目。

  「宗主,我……」岳水想說謝謝,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。他想說自己不會辜負這份信任,又覺得說出來反而顯得刻意。他握著令牌站在原地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說了一句:「我會好好修煉。」

  宗主微微點頭。他活了四百多年,見過太多天才拿到資源後欣喜若狂或感恩戴德的樣子。這個少年拿到核心弟子令牌的反應卻是不知所措,這種笨拙反而比任何承諾都真實。

  「宗主,弟子有一事相求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弟子離家快一個月了,想回去看看父母。報個平安。」岳水把令牌小心地收進懷裡,抬起頭來,「宗門這邊每天的修煉和課程,我回來之後會補上。」

  宗主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。這個十二歲少年的臉上,滿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。宗主忽然想起自己四百多年前剛入門時的樣子,那時他比岳水大幾歲,入門後整整三年沒能回家,因為路途太遠,因為沒有盤纏,又因為師門規矩繁多。等他終於能回去的時候,母親已經不在了。

  「准了」宗主的語氣比方才多了一絲溫度,「以你凡骨二重的修為,在凡人世界裡足以自保。不過凡事小心,早去早回。」

  岳水躬身行禮,直起腰的時候,宗主已經轉身往山道走去。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,衣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。

  岳水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,然後低頭摸了摸懷裡的核心弟子令牌。玉牌還帶著宗主掌心留下的一絲餘溫。修仙宗門的富有,他今天又見識了一次,三十塊靈石,說給就給。但真正讓他心頭髮熱的不是這個數字,而是宗主說的另一句話:把時間用在修煉上。宗主是真的把他當苗子在培養,不是施捨,而是投資。這份信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,比那塊玉牌本身重得多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岳水先去後勤堂領取了本月的月例。執事弟子接過他的核心弟子令牌時,神情明顯比以往更加恭敬,轉身從身後的柜子里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錦袋,雙手奉上。岳水打開袋口看了一眼,三十塊拇指大小的下品靈石整齊地排列在袋底,每一塊都折射著淡藍色的光暈。他之前做雜役攢下來的靈石,加起來也不過兩塊出頭。如今三十塊靈石握在手裡,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忍不住在掌心多掂了兩下。

  他把靈石收好,先去傳功殿告了假,又去找了肖揚。

  「回家探親?」肖揚正蹲在灶房門口劈柴,聽到這話把斧頭往木樁上一釘,站起身來,「好事啊!你出來快一個月了,你爹娘肯定惦記著你。」他又補了一句,「不過你就這麼回去?身上有盤纏沒有?」

  「靈石剛領了。想給爹娘帶些東西,但沒凡間銀兩。」岳水把核心弟子令牌的事簡單說了,肖揚聽得嘴巴越張越大,最後重重一巴掌拍在岳水肩上,差點把他拍了個踉蹌。

  「核心弟子!好小子,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!」肖揚的大嗓門震得灶房上的瓦片都在嗡嗡響,「不過換銀兩這事,你肖大哥幫不上忙,我是廚子,靈石攢了些,凡間銀兩真沒有。修仙之人誰還留那玩意兒?」

  岳水也沒指望肖揚能拿出凡間銀兩,只是來跟他說一聲自己要回家幾天,順便問問有沒有路子兌換銀兩。肖揚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辦法,岳水便告辭出來,沿石階往靈石閣走去,打算先買兩枚聚氣丹,回家的路上也不耽誤修煉。


  靈石閣還是老樣子。石徑兩側的木棚下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岳水穿過人群往丹藥攤走,路過一個擺滿雜物的攤位時,忽然聽見有人喊他。

  「岳師弟?」

  岳水轉頭。錢通正站在自己的攤位後面,臉上掛著那副熟悉的精明笑容。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岳水腰間,正打算隨口寒暄一句,忽然頓住了。他盯著那塊令牌看了兩息,眉頭微皺,隨即猛地挑了一下,他眼力極好,一眼就看出令牌背面刻的字不是「內門」,而是「核」。

  「核心令牌?」錢通從攤位後面探出半個身子,湊近了又確認了一眼。他臉上的精明笑容頭一次被貨真價實的驚訝蓋了過去,「前幾天你拿的還是內門令牌,今天怎麼就?」

  「剛換的。」岳水沒有多解釋。

  錢通直起腰,盯著他看了兩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沒有了平時的算計,多了幾分好奇:「師弟,你到底是什麼來路?」

  「說來話長。」岳水岔開了話題,「今天來買兩枚丹藥,準備回家探親,路上也不耽誤修煉。」

  「回家探親?」錢通果然被帶偏了話題,「我爹的聚仙樓就在落仙鎮,師弟要是路過,不妨去坐坐。我爹上次還在信里念叨你,說大胃王比賽那個少年不知道在宗門過得怎麼樣。」

  岳水心裡一動。他正愁沒有凡間銀兩,肖揚說得對,修仙之人誰還留凡間銀子?但錢東家開聚仙樓,手頭肯定不缺這些。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:「錢師兄,其實我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。」

  「但說無妨。」

  「我想給爹娘帶些銀兩回去,但我身上只有靈石和靈珠,沒有凡間的銀錢。錢東家經營聚仙樓,或許有路子能換一些?」

  錢通聽完,眼珠一轉,提到生意,他又恢復了平時的精明:「小事一樁。我爹手裡別說銀兩,金子都拿得出來。不過你拿靈石跟他換,他肯定不會收。靈石對凡人沒用,一塊亮晶晶的石頭而已,又不能當飯吃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在岳水身上掃了一圈,「不如帶妖獸肉。妖獸肉對凡人是無價之寶,強身健體、延年益壽,我爹開飯莊幾十年,凡間的好食材見多了,仙家食材還真沒碰過幾回。你帶一條給他,他保准願意用銀兩換。」

  岳水覺得這主意不錯。妖獸肉在宗門裡不過一枚靈石一條,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負擔,但對凡人卻是真正的好東西。他先去丹藥攤花六塊靈石買了兩枚聚氣丹,又折回靈石閣的肉鋪,挑了兩條獸腿,一條紫妖豬後腿,一條赤鬃羊後腿,兩條腿都是一枚靈石一條,油紙裹了三層,捆得扎紮實實。

  錢通領著岳水下了山。落仙鎮跟一個月前一樣熱鬧,街道兩側商鋪林立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兩人穿過主街,拐進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巷子,聚仙樓的招牌就掛在巷子盡頭。

  錢東家正在櫃檯後撥算盤,抬頭看見兒子領了個少年進來,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,忽然一拍櫃檯:「這不是大胃王比賽那個岳水小兄弟嗎!」

  岳水笑著行了個禮,把油紙包放在櫃檯上,一層一層地拆開。兩條獸腿露出來的時候,錢東家的眼睛果然直了。他湊近了仔細端詳肉質紋理,一條肉色深紅,紋理緊實,是羊肉;另一條肉色粉嫩,脂肪層薄而均勻,是豬肉。兩條腿的肉質中都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光澤,跟凡間的任何肉都不一樣。他用指尖輕輕按了按豬肉的肉皮,彈性十足,按下去的凹痕立刻彈回來,不留任何痕跡。又低頭聞了聞羊肉,一股極淡的清甜氣息鑽進鼻腔,若有若無,跟凡間羊肉的腥膻完全不同。

  「好東西。」錢東家直起腰來,眼裡放光,「小兄弟,這兩條腿你都要出手?」

  「紫妖豬腿留給爹娘,赤鬃羊腿想請錢東家幫忙估個價。我離家快一個月了,想回去看看爹娘,給他們帶些銀兩補貼家用。」

  錢東家乾脆利落地拍了一下櫃檯:「這條羊腿我收了。二百兩銀子。妖獸肉在凡間有價無市,這個價我不虧,你也不虧。」

  二百兩。岳水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,一枚靈石換二百兩銀子,夠爹娘在青州城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。他接過錢袋,入手一沉,連道了幾聲謝。錢東家連連擺手說「客氣什麼」,又轉身去後廚吩咐今晚把這條羊腿燉了,要給店裡常客們開開眼界。

  從聚仙樓出來,岳水沿著落仙鎮的街道往鎮口走。懷裡的錢袋沉甸甸的,壓著他的衣襟往下墜。紫妖豬腿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,夾在腋下。他走到鎮口那棵老槐樹下時停了一步,回頭望了一眼蒼雲山的方向。群峰如黛,雲霧繚繞,青玄宗的山門在雲霧中若隱若現。

  一個月前,他站在這裡攥著一塊內門弟子的引薦令牌,背著一個舊包袱,滿心都是對未來的茫然和期待。一個月後,他已經是凡骨二重的修士,懷揣核心弟子令牌和二百兩銀子,要回家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沿著官道往青州城的方向走去。身後的蒼雲山漸行漸遠,腳下的官道一路往西,穿過麥田和矮山,通向那座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小城。青石板路面上有深深的車轍印,兩側的麥田在風中翻著金色的浪。跟一個月前老周頭帶他走過時一模一樣,只是方向反了。他走了幾步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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