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境界的劃分,雷人的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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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岳水這輩子從沒這麼餓過。

  他捂著肚子,沿著石階一路往下,逢人就問廚房在哪。連問了兩個雜役弟子,終於在後山腳下的竹林深處找到了宗門廚房所在。說是廚房,其實是一大片建築群,正面的飯堂能容納數百人同時就餐,此刻天剛蒙蒙亮,還沒到早飯的點,飯堂里只有幾個雜役在擦桌子掃地。

  岳水繞過飯堂正門,沿著旁邊一條石板小路往後走。小路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,門楣上沒掛牌匾,只貼著一張紅紙,紙上寫了一個「肖」字,墨跡已經褪成了淡灰色。

  就是這兒了。

  岳水正要敲門,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「咔嚓」一聲脆響。他從門縫往裡一瞄,只見一個雜役弟子正掄著斧頭劈柴。那人看起來二十出頭,膀大腰圓,一斧頭下去,碗口粗的松木應聲裂成兩半。他劈柴的動作極其利落,一看就是干慣了粗活的人。

  岳水推開木門,探進半個身子。

  「請問,肖揚肖大哥在嗎?」

  雜役弟子停下斧頭,回過頭來打量了他一眼。看到岳水身上的青色外門弟子袍,他立刻放下斧頭,神色恭敬了幾分:「這位師兄找肖師兄?他在後屋歇著呢。師兄稍等,我這就去叫他。」

  說完把斧頭往木樁上一釘,轉身進了裡屋。

  岳水站在院子裡等著。這小院跟他的住處格局差不多,但風格完全不同。院子裡沒有花花草草,只有靠牆堆成小山的柴垛和幾口半人高的水缸。牆角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灰布短打和一條圍裙,圍裙上滿是洗不掉的油漬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裡屋的門帘被一隻大手掀開了。

  肖揚走了出來。

  準確地說,肖揚是擠出來的,那個門框對他來說窄得像狗洞,他側著身子才把肩膀塞過來。這個九尺高的絡腮鬍大漢此刻顯然剛從被窩裡爬出來,頭髮亂得像個鳥窩,身上的衣服歪歪扭扭地套著,衣帶只系了一半,露出小半片毛茸茸的胸膛。他揉著眼睛,打了個能把屋頂掀翻的哈欠。

  「誰啊,大清早的!」肖揚揉眼的手忽然停住了,眯成縫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,「岳水?!你穿著這身衣服,你考過了?」

  「昨天剛過的第二輪。」岳水咧嘴笑了一下,但笑容立刻被飢餓扭曲成了苦笑,「肖大哥,有吃的嗎?我從昨天到現在就吃了兩個素包子。」

  肖揚愣了一下,隨即發出一聲能把屋頂掀翻的大笑。他大步走上前,一隻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岳水肩膀上,差點把餓得腿軟的岳水拍坐在地上。

  「好小子!我就知道你能行!比賽那天我就看出來了,你小子不是一般人!」他上下打量著岳水身上的青色外門袍,臉上滿是高興,「兩輪都過了?根骨測的什麼品級?心性那關背的什麼書?」

  「靈力親和乙級上品,」岳水被他拍得肩膀發麻,但心裡暖洋洋的,「第二輪背《清心訣》。」

  「乙級上品?!」肖揚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。他自己是丁級下品,在青玄宗混了這麼多年,見過的最好的外門弟子也就是丙級上品。乙級,還是上品,放在內門都是上等之資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表達自己的震驚,但最後只是又重重地拍了岳水一巴掌:「你小子,以後准能進內門!」

  說完他二話不說,轉身鑽進了那間飄著油煙味的小廚房。

  岳水跟了進去。這間小廚房不大,但五臟俱全。灶台是青磚砌的,上面架著兩口大鐵鍋,旁邊的木架上擺滿了鍋碗瓢盆和油鹽醬醋。角落裡有一隻半人高的陶缸,缸里醃著酸菜。牆上掛著幾條風乾的臘肉,灶台旁邊還有一筐雞蛋。

  肖揚從牆角的麵缸里舀出幾大勺白面,倒進盆里,加水和面,雙手翻飛,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揉出了一團光滑的麵團。他把麵團往案板上一摔,抄起擀麵杖,三兩下就擀成了一張大圓餅。鐵鍋燒熱,倒油,麵餅下鍋,刺啦一聲,油香和麥香同時炸開。

  接著他又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熟雞,手起刀落,連骨帶肉剁成小塊,扔進另一口鍋里加水煮開,撒了一把蔥花和薑絲,又往裡面丟了幾個雞蛋。另一口鍋也沒閒著,肖揚把灶火燒到最旺,鍋里倒油,等油冒煙了,從缸里撈出一把酸菜切碎,又切了幾片臘肉,一起下鍋爆炒。酸菜的酸味和臘肉的煙燻味在廚房裡炸開,岳水站在門口聞著這股味道,肚子裡的饞蟲瞬間被勾起。

  「你運氣好。」肖揚一邊翻鍋一邊說,「昨晚食堂剩了不少東西。」

  岳水想說謝謝,但嘴張了張,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。他的眼睛已經釘死在那些鍋上了,眼珠子跟著肖揚的手來迴轉。


  「行了行了,別看了,先坐下。」肖揚從灶台旁邊的柜子里翻出一摞碗筷,又從另一口鍋里拿出幾個剩的饅頭,雖然涼了,但掰開之後還是鬆軟的。他把饅頭和幾碟小菜先端到院子的石桌上,「先吃點墊墊,肉馬上好。」

  岳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抄起饅頭就往嘴裡塞。鬆軟的饅頭到了嘴裡幾乎不用嚼,麥香味順著喉嚨往下滑,落到胃裡,那已經餓得發疼的胃終於得到了今天的第一次安撫。

  好在肖揚的動作快。大餅出鍋,整張餅往桌上一拍,熱騰騰的蒸汽帶著焦香的麵皮味撲面而來。接著是那鍋雞湯,說是雞湯,其實就是昨天剩下的熟雞加水加料回鍋,但蔥花薑絲的香味煮進了湯里,又打了幾個荷包蛋,蛋黃半凝不凝地裹在蛋白里,舀一勺,連湯帶蛋一起澆在饅頭上,饅頭吸飽了湯汁,咬一口,汁水在嘴裡四濺。最後是那盤酸菜炒臘肉,酸菜的脆爽配上臘肉的咸香,淡淡的酸味把油膩化得乾乾淨淨,岳水一口饅頭一口肉,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。

  肖揚端了個海碗坐在他對面,一邊喝湯一邊看岳水吃飯。看著看著越來越震驚,最後變成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。

  「你這胃,是拿什麼煉的法寶吧。」肖揚喃喃道。

  岳水顧不上回答。風捲殘雲,滿桌的饅頭、大餅、雞湯、酸菜炒臘肉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掃了個乾乾淨淨。他放下筷子的時候,桌上只剩一堆空碗和雞骨頭。他摸了摸肚子,這回不是七分飽了,終於吃了個九分飽。

  「飽了。」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回來了,眼窩也不那麼凹了。

  「飽了就好。」肖揚哈哈大笑,「我就喜歡看人吃飯吃得香。你小子以後餓了隨時來,別跟肖大哥客氣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裡屋的門帘又動了一下。

  岳水抬起頭,看見一個女子從門帘後面走了出來。

  那一瞬間,他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
  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,穿著一件素淨的青色布裙,長發沒有挽髻,只是用一根銀簪隨意地別在腦後。她的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,眉眼彎彎的像是畫上去的,鼻樑挺秀,唇色淡紅,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。清晨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她臉上,那皮膚竟然隱隱透出一種玉石般的光澤。

  這就是修仙的女子?

  岳水活了十二年,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。青州城最好看的姑娘是布莊老闆的女兒,但跟眼前這個女子比起來,就像麻雀比鳳凰。在落仙鎮他也見過不少錦衣華服的女子,但那些人的漂亮是脂粉堆出來的,而這個人的漂亮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,哪怕穿著最樸素的粗布衣裙,也遮不住那股渾然天成的氣質。

  「有客人?」女子端著兩個茶碗走出來,聲音溫婉清潤。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,朝著岳水微微一笑。

  岳水的臉騰地紅了。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,差點把石凳絆倒,連連低頭拱手,嘴裡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「見、見過姐姐」。

  肖揚從石凳上站起來,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。他走到女子身邊,一隻大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,那小心翼翼的動作跟他在灶台前翻鍋的利索勁兒完全是兩個人。

  「岳水老弟,這是你嫂子,王霖。」

  王霖微微欠身,行了個簡單的見面禮。她的動作輕盈得像是踩在雲上,跟肖揚這個大老粗站在一起,顯得非常不和諧。

  「姓王名霖,也是青玄宗外門弟子。」肖揚咧著嘴,語氣里滿是得意,「當年跟我一起進的宗門,後來嘛……」他嘿嘿笑了兩聲,被王霖不動聲色地用手肘捅了一下腰眼。

  「嫂子也是外門弟子?」岳水驚訝地看了看王霖,又看了看肖揚,「那你們……」

  「我追的她。」肖揚毫不避諱,昂首挺胸像是這是他一輩子最大的成就,「她當年可是丙級上品的親和力,外門裡多少人盯著呢,最後讓我這個丁級下品的大老粗給娶回家了。」

  王霖臉微微一紅,沒好氣地瞪了肖揚一眼。她把另一碗茶遞給肖揚,轉頭對岳水說:「別聽他胡說。肖揚雖然天賦不高,但他心性好,待人實在。當年所有追我的人里,只有他細心觀察我當時減肥,每天給我送一碗他自己做的蔬菜沙拉,送了整整三個月。修仙之人不在乎那點口腹之慾,但那份心意,比什麼天賦都珍貴。」

  肖揚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,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窘迫。

  岳水聽著這對夫妻一唱一和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。他想起了父親和母親,父親也是個大老粗,打鐵出身,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,但母親從不嫌棄。愛一個人,好像跟天賦資質沒什麼關係。


  就在這時,門帘後面又探出了一個小腦袋。

  是一個小女孩。

  她看起來只有五六歲,臉蛋圓嘟嘟的,扎著兩個小揪揪,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褂子。她躲在門帘後面,露出一隻眼睛偷偷打量岳水,像是在判斷這個陌生人安不安全。

  「這是我閨女。」肖揚蹲下身,朝小女孩招招手,「二狗,過來,見見你岳叔叔。」

  「岳叔叔好。」小女孩從門帘後面蹦了出來,規規矩矩地站好,兩隻小手交疊在身前,奶聲奶氣地說,「我叫肖二狗,今年五歲了。」

  岳水的腦子卡了一瞬。

  肖二狗?

  他看了看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,圓圓的臉,大大的眼睛,睫毛長得像小扇子,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。這麼可愛的小姑娘,名字叫二狗?

  還有,叔叔?他才十二歲,怎麼就成叔叔了?

  「叔……叔?」岳水指了指自己,又看了看肖揚,表情難以置信,「肖大哥,我也才十二歲,怎麼就成叔叔了?」

  肖揚哈哈大笑著伸手拍了拍岳水的肩膀:「你現在才十二歲,可你是青玄宗的外門弟子。修仙之人,壽元悠長,輩分不是按年齡排的,是按修為排的。你現在雖然還沒正式開始修煉,但踏入宗門的那一刻起,你就不是凡人了。」

  他直起腰,難得正經地解釋道:「修仙的第一步是凡骨境,共有九重。我現在就是這個境界。別看凡骨境只是修仙的第一道門檻,踏入之後壽元就能增至二百歲,而且力大無窮,你看我這體格,不全是天生的,練氣之後身子骨會越來越壯。凡骨境之上是褪凡境,也有九重,到了那個境界可以踏空而行。你認識的那位陸仙師就在褪凡境。再往上就是合靈境,聽說能活上千年,咱們宗主就在這個境界。」

  「那合靈境之上呢?」岳水忍不住問道。

  「那就是入道境了。據說各界界主都在這個境界,能活五千年,但具體的層次就不是我這個級別能知道的了。至於入道境之上還有沒有更高的境界……」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有些嚮往,「有人說噬道宮的宮主已經超越了入道境,達到了傳說中的天地境,壽元無盡。但也有人說那只是傳聞,畢竟那種層次的存在,整個萬界也沒幾個,咱們這些底層修士只能猜個大概。」

  岳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他想起自己包袱里那尊二十文買來的噬道宮主木像,如果肖揚說的傳聞是真的,那尊木像所刻畫的人,居然是一個活了無盡歲月、站在萬界最頂端的存在。

  「所以說,」肖揚拍了拍他的肩膀,把話題拉回來,「修仙之人動輒活幾百上千年,我跟你是同門師兄弟,以後還要在宗門裡相處幾十年幾百年,我閨女不叫你叔叔叫什麼?」

  岳水張了張嘴,發現肖揚說得還真有道理。十二歲的自己跟三十多歲的肖揚是師兄弟,那按照輩分,肖二狗確實應該叫他叔叔。只是冷不丁被一個五歲的小丫頭叫叔叔,總覺得哪裡怪怪的。

  「不過,」他轉頭看向肖二狗,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裡最大的疑問,「肖大哥,你為什麼要給閨女取名叫二狗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王霖就冷哼了一聲。

  肖揚的笑容僵在臉上,大鬍子下面的嘴角抽搐了兩下。

  「都怪他。」王霖沒好氣地斜了肖揚一眼,「當年我懷二狗的時候,青州那邊聽說有好幾對夫婦生下死嬰,身上哪哪都好好的,就是沒有魂。我那時候害怕,就去找算命的求個平安。」

  她彎下腰,把女兒抱了起來。肖二狗乖巧地趴在她肩頭,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岳水。

  「算命的說什麼了?」岳水問。

  「算命的沒說什麼特別的,只是看了看我倆的生辰八字,說這孩子命格好,不必太擔心。」王霖說到這裡,語氣一轉,又瞪了肖揚一眼,「可孩子他爹不放心。」

  「我那不是謹慎嘛。」肖揚撓著後腦勺,聲音越說越小。

  「謹慎?」王霖挑起一邊眉毛,「算命的看完了說沒事,他還不放心,又非要去找隔壁村的劉半仙,劉半仙只會看手相和摸骨,根本不懂命理。結果這大傻子被人家幾句話嚇唬住了,說什麼『這孩子命格太顯貴了,恐怕連天都要嫉妒,必須得取個賤名才能壓得住

  她指了指肖揚:「回來就非要給閨女改名叫羊糞。我說不行,他說這是賤名好養活。我說那也不能叫羊糞啊,他說那就叫狗蛋。我差點沒把他打出門。」

  肖揚摸了摸自己那亂成鳥窩的頭髮,乾笑兩聲:「後來不是折中了嘛,不叫狗蛋,叫二狗。」

  「那是折中嗎?」王霖瞪了他一眼,「那是從臭水溝換到了爛泥塘!」

  岳水看著這對夫妻拌嘴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他想起之前在老槐樹下聽到的杏花村王寡婦的事,就是生下一個死嬰。當時他還覺得這只是巧合,沒想到連肖揚的媳婦都聽說過這種事。不過看肖二狗活蹦亂跳的樣子,這個名字雖然雷人,但確實是「好養活」。

  肖二狗從母親懷裡探出頭來,奶聲奶氣地對岳水說:「岳叔叔,我爹做飯可好吃了。你以後常來,我爹做的紅燒肉比大食堂的好吃一百倍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,「以後常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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