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測試是背書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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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岳水跟在陸雲昭身後,走出議事堂的時候,兩條腿還有點發軟。

  宗主。青玄宗的宗主。活了四百多年的神仙人物,親自握過他的手腕,跟他說了話,還誇他的名字不錯。越想越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。一個月前他還在青州城的學堂里背《萬界通志》,一個月後他已經站在了蒼雲山深處,被一宗之主當面召見。

  「陸仙師,」岳水忍不住開口,「宗主剛才說的第二輪測試,考什麼?」

  陸雲昭頭也不回:「到了就知道。」

  岳水閉上嘴,不再問了。他跟著陸雲昭沿石階一路往下,穿過一片雲霧繚繞的松林,來到一處開闊的平地上。平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,都是第一輪測試合格的少年,三三兩兩地站著。岳水掃了一眼,人數比他想像中少得多,第一輪廣場上排了上千號人,如今站在這兒的,滿打滿算也就三十來個。淘汰率遠比九成還要殘酷。

  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。那個被測出丙級上品、讓所有人都羨慕了好一陣的錦衣少年站在最前排,神情倨傲。還有幾個跟岳水一樣穿著粗布衣裳的農家子弟,侷促地站在角落裡。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,緊張,期待,還有一絲沒來得及消散的興奮。能站在這裡的,都是千里挑一的幸運兒,但很快他們就要面對第二重篩選。

  一個灰袍老者從石階上方緩步走來。他身形清瘦,頭髮灰白相間,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,掃過全場的時候,每個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。

  「老夫姓周,青玄宗傳功長老。」老者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,「第一輪測根骨,你們能從上千人中脫穎而出,說明都有修行的天資。但修仙一途,根骨只是門檻,光有根骨沒有心性,便是再好的苗子也走不遠。輕則修為停滯,重則走火入魔,害人害己。因此青玄宗入門的第二輪測試,考的就是你們的心性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卷書冊,展開來。

  「第二輪測試的內容,背書。」

  平地上一靜,隨即炸開了鍋。

  「背書?考背書?有沒有搞錯!」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的胖少年第一個叫了起來,臉上的肉都在抖,「我家裡請了三個先生教我識字我都沒學會幾個,你現在讓我背書?」

  「我連《三字經》都背不全,這不是要我的命嗎!」

  「早知道要背書我就不來了,還不如回家跟我爹學算帳!」

  幾個錦衣少年跟著起鬨,叫苦連天。也有幾個窮苦人家的孩子臉色發白,他們雖然比那些紈絝子弟用功,但家裡世代務農,能識字已經不容易,背書更不是他們的強項。

  周長老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下的騷動,等聲音漸漸小了,才清喝一聲。那一聲不大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,像一盆冷水當頭潑下,所有的抱怨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「修仙者,首重心性。心浮氣躁,遇難則退,便是給你們天大的機緣也接不住。」周長老冷冷地掃了那幾個紈絝少年一眼,「連這點耐心都沒有,趁早下山。」

  沒人敢吭聲了。

  周長老展開手中的書卷,繼續說道:「這篇《清心訣》,由百年前清心老人所著,在凡界廣為流傳。它不是什麼高深的功法,只是一篇修身養性的口訣。誦讀之時,能讓人心平氣靜,如止水無波。不過……」他話鋒一轉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「這篇口訣有一個特性:心念越是純粹,誦讀起來越是順暢,心念若是駁雜不正,這篇文字就會變得晦澀難讀,怎麼也讀不進去。心存邪念之人,即便在這裡坐上三天三夜,也未必能背得下幾行。」

  他將書卷收起,從懷中取出一疊薄薄的書冊,示意雜役弟子分發給眾人。

  「一炷香時間。背誦超過五百字,合格。不滿五百字,淘汰。」

  岳水接過書冊,翻開第一頁。紙面上的字跡端正清秀,開篇第一行寫著:「清心如水,澄澈無波。萬念俱寂,方見本我。」

  他一行行往下讀,讀著讀著,心裡那股從廣場一直緊繃到議事堂的緊張感,居然不知不覺地消散了大半。這篇《清心訣》的字句並不深奧,卻有一種說不清的寧靜感,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在輕輕拂去他心頭的浮躁。

  他正讀得入神,眉心那塊碎玉忽然微微發熱。

  岳水心裡一動。

  他放下書冊,閉上眼睛,試著用意念去觸碰眉心的時輪珠。銅鏡里的那個若隱若現的印記,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地浮現出來。他能感覺到它在微微跳動,他嘗試著主動引導那股溫熱的感覺,一開始什麼也沒發生,但他沒有放棄,反覆試了幾次之後,那股暖意終於順著他的心意擴散開來,沿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
  耳邊的風聲變慢了。身旁一個少年翻書頁的動作變得像在水中滑動,那一頁紙從左手翻到右手,在空中不知停了多久才落下,連周長老衣袍被風吹起的擺動,都凝固在了半空中。

  岳水低頭看向手中的書冊。

  紙面上的字跡從未如此清晰過。他的目光掃過一行,那些字就自動跳進腦海里。每一句話的意思都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,他讀「清心如水」的時候,真的感覺到心裡有一汪清水在緩緩蕩漾,讀「萬念俱寂」的時候,腦中那些雜亂的念頭就像被按下了靜音,一個接一個地安靜下來。

  一頁。

  又一頁。

  他的翻書速度在外人看來快得嚇人,但在時輪珠營造的緩速空間裡,他其實看得從容不迫。每一頁都反覆讀了三四遍。

  不遠處,周長老和陸雲昭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從測試一開始,兩個人就在暗中觀察這個先天魂體。他們看著岳水翻開書冊,看著他聚精會神地讀了幾頁,然後,他的目光忽然離開了書,直直地落在了前方某個虛無的焦點上,像是走神了,接著就開始瘋狂翻書,動作快的讓人看不清,直到最後一頁。

  周長老皺起了眉頭。

  一炷香的時間才燒掉了一小半,這個孩子就不看書了?他側過頭,用眼神詢問陸雲昭。陸雲昭的臉色也不太好看,眉頭緊鎖,微微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這孩子……」周長老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,「靈力親和乙級上品,靈魂強度更是千年難遇,難道偏偏卡在心性這一關?」

  陸雲昭沉默著,視線牢牢釘在岳水身上。他對這少年的印象一直很好,在北山時面對妖狐的鎮定,在測試時一臉坦然說「想加入噬道宮」的堅定,都不像是裝出來的。可眼前的景象讓他沒法解釋。清心訣雖然不是什麼高深功法,但它的特性擺在那裡:心念越純淨,讀起來越順暢,心念越雜亂,就越讀不進去。讀不進去,當然也就背不下來。

  難道這孩子心裡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邪念?

  他一開始覺得每次考核都要考核心性過於繁瑣,但現在看來,宗主不愧是活了四百多年的人,設立這些考核都是有道理的。

  香燒到一半的時候,岳水終於動了。

  「長老,」岳水走到近前,雙手把書冊遞還,「我背完了。」

  周長老愣住了。

  「你背完了?」他盯著岳水的眼睛,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慌亂或心虛,「一炷香才燒了一半,你就背完了?」

  岳水點了點頭。

  周長老皺了皺眉頭,將書冊接過來,翻到第一頁:「從頭開始,背。錯一個字,按不合格論。」

  岳水深吸一口氣,開口了。

  「清心如水,澄澈無波。萬念俱寂,方見本我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清朗平穩,不急不緩,周長老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冊,隨著岳水背誦的進度一頁一頁地翻。周圍的少年們紛紛抬起頭來,有的一臉驚訝,有的忘了自己還在背書,被周長老一個眼神瞪得趕緊低下頭去。

  陸雲昭站在一旁,臉上的表情從不信變成了震驚,又從震驚變成了沉默。

  這小子,是扮豬吃老虎。

  岳水一路背下去,從第一頁背到最後一頁,從頭到尾沒有一個錯字,沒有一處停頓。當他把最後一句「心澄則明,明則通神」背完時,整篇《清心訣》一千二百字,一字不差。

  「我背完了。」岳水說。

  周長老沉默了。他緩緩合上書冊,打量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農家少年,目光里那一絲惋惜早已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得多的情緒,有讚賞,有欣慰,也有一絲暗暗的慚愧。他剛才還在心裡給這孩子判了「心性不過關」的預判,結果人家只用了半炷香就把整篇清心訣背得一字不差。這種心性,放在青玄宗幾百年的歷史上,也找不出幾個來。

  「很好。」周長老只說了一個詞,但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,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一些。

  香燃盡。第二輪測試結束。

  三十多個人,最終合格的只有二十個。那些被測出丁級靈力親和卻咬著牙背下五百字的少年,激動得熱淚盈眶。而那些根骨不錯卻被清心訣拒之門外的紈絝子弟,只能灰溜溜地跟著雜役弟子下山。那個穿綢緞衣裳的胖少年走的時候還在嘟囔「明明是背書太難了不是我心思不正」,被周長老一個眼神瞪得落荒而逃。

  通過的弟子被雜役弟子領著,去領取入門物資。每人領到了一套青色布袍,跟陸雲昭身上的袍子同色同款,但質地粗糙得多,袖口也沒有銀色雲紋,一本薄薄的《吐納法訣》,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,書頁泛黃,顯然不是新抄的,還有一塊木製的身份令牌,正面刻著「青玄宗」三個字,背面刻著「外門」二字,反面則是每個人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岳水捧著他的那份物資,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。尤其是那塊身份令牌,他用手指摩挲了好幾遍,把上面「岳水」兩個字的筆畫摸了又摸。

  「各位師兄,請隨我來。」一個雜役弟子在前頭招呼。

  岳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,人家叫的是他們。進了青玄宗,外門弟子就是雜役弟子的師兄,不管年齡大小。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後腦勺,跟著隊伍往前走。

  穿過幾條石徑,雜役弟子領著他們來到一片獨立的院落群。每座院子都不大,青磚黛瓦,院門是厚重的榆木門,門環是銅鑄的獸首。岳水被領到其中一座院子門前,雜役弟子推開門,側身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「師兄,這就是您的住處。外門弟子每人一座獨院,正房、廂房、小廚房都齊全。一日三餐可以去宗門食堂,也可以自己開火。每月初一憑身份令牌去後勤堂領取月例,一塊下品靈石,以及米麵油鹽等日常用度。」

  岳水接過令牌,點了點頭,等雜役弟子走了,才推門走進院子。

  院子不大,但一個人住綽綽有餘了。正對面是一間坐北朝南的正房,東側是一間廂房,西側靠牆還有一間小廚房,鍋灶碗筷一應俱全。院子中央鋪著青石板,石板縫隙里長著幾叢不知名的野花,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螢光。

  他推開正房的門,迎面是一間寬敞的堂屋,正中央擺著一張紅木方桌和兩把椅子,桌上放著一盞嶄新的油燈和一整套茶具。堂屋左側是臥室,裡面有一張雕花木床,床上鋪著嶄新的被褥,被面上繡著雲紋。床邊的衣櫃也是紅木打的,門上的銅合頁擦得鋥亮。

  岳水站在臥室門口,半天沒敢進去。

  他在青州城的家,父親打了大半輩子鐵,一家三口住在柳條巷最深處那間破舊的小院裡,吃飯寫字的桌子是父親用鐵匠鋪的廢料自己釘的,坐上去吱呀作響。母親一直想換張新桌子,父親說等攢夠了錢就換,但那張舊桌子一直用到了現在。

  而眼前這座院子,紅木家具,嶄新的被褥,獨自一人住,就這麼給他了。還有那塊下品靈石,他以前只在學堂里聽夫子提過一次,說那是修仙者才用得上的東西,凡人別說用,連見都難得一見。就算有凡人捧著上百兩銀子到處求購,也是有價無市,根本買不到。

  修仙者的富有,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。

  岳水坐在那張雕花木床上,摸著被面上細膩的雲紋刺繡,忽然很想給爹娘寫封信。他想告訴他們,他在青玄宗過得很好,住的房子比柳條巷整條巷子加起來都氣派。他想告訴他們,兒子真的有出息了。

  但他更清楚,給爹娘最好的禮物,不是寫信報平安,而是真正在青玄宗站穩腳跟。

  他把那本《吐納法訣》從包袱里取出來,翻開了第一頁。

  開篇是一段總綱:「吐納,修行之基也。天地有靈氣,萬物賴之以生。修士以口鼻納清氣入體,循經脈而行,存于丹田。丹田滿則氣力充,氣力充則百骸強。此乃鍊氣之始,萬法之根。」

  下面詳細介紹了吐納的方法,如何呼吸,如何感應靈氣,如何引導靈氣在經脈中流動。旁邊還有一幅經脈圖,標註了靈氣運行的主要路線:從口鼻吸入,經胸口膻中穴,下沉至臍下三寸的丹田,然後在丹田中迴轉積蓄,再沿脊背上行至頭頂百會穴,完成一個小周天。

  看起來很簡單的樣子。

  岳水盤腿坐在床上,按照書上的方法擺好姿勢,腰背挺直,雙手自然放在膝上,掌心朝天。他閉上眼睛,嘗試調整呼吸。第一口氣吸進去,什麼都沒感覺到。第二口氣,還是什麼都沒感覺到。他想起書上說「初學者需放鬆身心,不可強求」,於是不再刻意去感應靈氣,只是自然地呼吸。

  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他忽然感覺鼻尖有一絲異樣。

  那是一種很細微的感覺,吸進去的空氣里,似乎夾雜著一些看不見的東西。它們順著他的呼吸進入胸口,在膻中穴的位置停留了一瞬,然後緩緩下沉。

  這就是靈氣?

  岳水心中一喜,那股氣息卻因為他的情緒波動立刻消散了。他趕緊收攏心神,重新回到那種不刻意的狀態。又過了好一會兒,那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才重新出現,這回比上次更清晰了一點。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它往下沉,胸口,腹部,最後在肚臍下三寸的位置停住了。


  丹田。

  他感覺到那絲靈氣在丹田裡打了個轉,然後就消失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。眉心那塊碎玉微微發熱,似乎對這點靈氣頗為滿意。

  岳水沒有氣餒。他又吸了一口氣,重新感應靈氣,再次引導它下沉到丹田,再次被碎玉吸收。一次又一次,靈氣不斷被碎玉吞掉,但每吞一次,碎玉就暖上一分,那股暖意又反過來讓他更容易感應到周圍的靈氣,像是形成了一種循環。

  他完全沉浸在這種奇妙的體驗中,忘了時間。

  窗外的天色從傍晚變成了深夜,又從深夜變成了凌晨。油燈不知什麼時候燃盡了,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面上,照出一片銀白。岳水渾然不覺,他覺得自己才剛剛坐了不到一個時辰。時輪珠在他修煉時自動發揮了作用,不是他主動催動的大幅度減速,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緩速,讓他在修煉中感知到的時間比外界慢了數倍。他在這種時間被拉長的奇妙狀態里,一遍又一遍地吐納,丹田裡的靈氣被碎玉吞了又吞,而外界的時間其實已經悄然流逝了整整一夜。

  等他終於從那種沉浸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時,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
  岳水睜開眼睛,第一感覺就是餓。

  不是普通的餓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、鋪天蓋地的餓。他的肚子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,在安靜的正房裡像打雷一樣響亮。昨天從早到晚,他只在破客棧里吃了兩個素包子就出門了,然後就是廣場排隊、測試、見宗主、背書、分住處、修煉吐納。算起來,他已經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。而時輪珠在背書和修煉時消耗的能量,更是把胃裡僅存的那點食物榨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捂著肚子,彎著腰從床上站起來,感覺兩條腿都在打顫。這種餓法比在北山遇妖狐那次還難受,那次只是一陣虛弱,這次是餓得連手都在抖。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:再不吃東西就要死人了。

  食堂。

  宗門肯定有食堂。

  他推開門,踉踉蹌蹌地走到院子裡。遠處山間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食堂昨晚是開飯的。但他昨晚在修煉,完全忘了時間。飯點早過了,而現在時間又太早,還沒到開飯的時候。

  「完了。」他靠在影壁上,有氣無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。

  怎麼辦?回屋啃乾糧?不,乾糧也剩多少,那點分量對他來說跟沒吃一樣。去落仙鎮?這個點所有的店鋪都在休息。出去打個野食?他連蒼雲山哪裡有野果都不知道。

  他咽了口唾沫,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影。

  「宗門廚房別的沒有,饅頭管夠,紅燒肉管夠。」

  「你這飯量,在外面吃能把家底吃空,在宗門裡吃,那是給廚房減輕負擔,剩飯剩菜最怕沒人吃。」

  「進了青玄宗來找我。廚房後院,報我名字就行。」

  岳水深吸一口氣,拔腿就往外走。

  廚房。肖揚。管飽。

  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裡排成一條直線,比任何功法口訣都來得清晰有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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