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貪吃的碎玉，時輪珠初現
這五天，岳水過得精打細算。
大胃王初賽拿的三兩賞銀，他沒捨得花，和父親給的二十兩盤纏放在一起，用布包了三層，壓在枕頭底下。每日三餐，他只去鎮尾最偏僻的一家小麵館，要兩碗素麵，十五文一碗，兩碗三十文，就著免費的鹹菜，湊合著填肚子，但其實根本填不飽，每回吃完都覺得胃裡只墊了個底。他不敢放開吃，落仙鎮的物價太貴了，一碗帶肉的面要二十五文，以他的飯量，一頓吃個七八碗都不在話下，那樣一天光吃飯就得花掉好幾百文。
五天就這麼熬過來了。
決賽那天，岳水起了個大早。他摸了摸肚子，五天沒吃飽，整個人都蔫了一截。他站在客棧院子裡，自言自語道，「今天可以放開了吃。」
決賽還是在聚仙樓門口。但跟五天前不一樣的是，門口的台階上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，台上擺著三張長桌，每張桌上都堆滿了食物，白面饅頭、紅燒肉、醬肘子、燒雞、大麻糕，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豆腐湯。台下圍了上百號人，把半條街都堵死了。聚仙樓的夥計們忙前忙後地維持秩序，掌柜站在台上，手裡拎著那面銅鑼，紅光滿面。
「各位父老鄉親！聚仙樓大胃王決賽，馬上開始！」掌柜扯著嗓子吆喝，「初賽前十名登台，不限年齡，不限來歷，一炷香時間，誰吃得多誰就是冠軍！冠軍獎勵，一品仙丹一枚！」
他從懷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，打開蓋子往台下一亮。錦盒裡躺著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，通體碧綠，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澤。台下頓時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岳水站在參賽者的隊伍里，目光從錦盒上掃過。這就是一品仙丹？他還沒來得及細看，身邊忽然多了一道巨大的影子。
那是一個絡腮鬍大漢，身高足有九尺，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，肚子圓滾滾地把衣襟撐得緊繃繃的。他往岳水旁邊一站，把陽光都擋去了大半。
「小傢伙，你也是來比賽的？」絡腮鬍大漢低頭看了岳水一眼，聲音粗獷得像悶雷。
岳水仰頭看著他，感覺像在仰望一座山。他點了點頭。
絡腮鬍大漢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「我叫肖揚，小兄弟怎麼稱呼？」
「岳水。」
「岳水？好名字。」肖揚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，「不過今天這個冠軍，我肖某人可是志在必得。你可別怪我以大欺小。」
岳水沉聲道「比了才知道。」
肖揚哈哈大笑，笑聲震得台上的碗碟都嗡嗡響。
參賽者登台，十個人在長桌前一字排開。岳水左邊是一個瘦高個少年，右邊就是那座山一樣的肖揚。台下的觀眾已經開始起鬨了，大多數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肖揚身上，這個絡腮鬍大漢光是站在那裡，就有一種碾壓全場的氣勢。
「準備！」掌柜舉起了銅鑼。
岳水深吸一口氣，雙手撐在桌沿上。五天了，五天沒吃飽飯，就為了這一頓。他的目光掃過桌上堆成小山的饅頭和肉，肚子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，像是擂起的戰鼓。
「開始！」
一炷香插進香爐，青煙升起。
岳水動了。
他左手抓饅頭，右手抄筷子，一口饅頭一口肉，速度比初賽時更快。白面饅頭他幾乎是一口半個，嚼兩下就咽下去，緊接著筷子就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。肉汁在口中爆開，咸香濃郁，他滿足得差點哼出聲來。五天沒吃飽的肚子在這一刻徹底甦醒了，餓意排山倒海地湧上來。
肖揚也動了。這個絡腮鬍大漢的吃法跟岳水完全不同，他不抓饅頭，而是直接把整隻燒雞端到自己面前，雙手撕開，連皮帶肉地往嘴裡塞，嚼得骨頭咔嚓響。他的嘴像一台專門粉碎食物的機器，一隻燒雞轉眼就消失了。緊接著他又端起一盆紅燒肉，仰頭就往嘴裡倒，那架勢不像在吃飯，像在往坑裡填土。
台下的觀眾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這倆人是什麼怪物？」
「那個大的也就算了，那個小的怎麼也這麼能吃？」
「你看你看，倆人速度差不多！」
確實差不多。岳水吃得穩，肖揚吃得猛，兩個人的食物消滅速度幾乎同步。岳水幹掉了八個饅頭三盤肉，肖揚就幹掉了一隻燒雞兩盆肘子。岳水灌了兩碗豆腐湯，肖揚又灌了半鍋。
岳水餘光掃了一眼肖揚，心裡暗暗吃驚。他自從有了眉間碎玉，飯量就變得深不可測，從青州城到落仙鎮，還沒遇到過能在飯桌上跟他掰手腕的人。可這個肖揚，居然能跟他吃得不分上下。
肖揚也看了他一眼，眼裡同樣帶著驚訝。
「小子，你不錯啊！」肖揚嘴裡塞著饅頭，含糊不清地說。
岳水來不及說話，只顧著往嘴裡塞饅頭。
十個饅頭。
十一個。
十二個。
其他參賽者已經陸續停了。那個瘦高個少年吃到第八個饅頭就癱了，靠在椅背上翻白眼。另外幾個人更是早就舉手投降。
台上只剩兩個人還在吃。
岳水和肖揚。
台下的氣氛徹底沸騰了。有人開始下注，有人扯著嗓子喊加油，還有人爬到對面的房頂上往下看。聚仙樓的夥計們已經忙瘋了，空盤子空碗不停地往下撤，新出鍋的饅頭和肉不停地往上端。
十三。
十四。
十五。
香爐里的香已經燒掉了一大半。岳水的腮幫子酸得發脹，但他不敢停。肖揚也快了那麼一絲，兩個人都憋著一口氣。
十八。
十九。
肖揚伸手去拿第二十個饅頭的時候，動作忽然頓了一下。他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，臉色微變，然後緩緩地把手縮了回去。
「不行了，不行了。」他放下筷子，長出一口氣，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，「到頂了。」
岳水把第二十個饅頭塞進嘴裡，嚼完咽下去，又端起一碗豆腐湯灌下去，然後也放下了筷子。
掌柜衝過來數盤子和碗，數完肖揚面前的，又數完岳水面前的，然後猛地舉起銅鑼，重重敲了一聲。
「冠軍，岳水！以一個饅頭的優勢獲勝！」
台下炸開了鍋。歡呼聲、叫好聲、嘆氣聲攪成一片。岳水坐在椅子上，肚子鼓得像塞了個西瓜，連喘氣都覺得費勁。
肖揚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岳水面前，伸出那隻油乎乎的大手。
「岳水老弟，服了。」他的語氣坦坦蕩蕩，沒有半分不快，「吃了這麼多年，還沒遇到過能把我吃趴下的人。你是頭一個。」
岳水握住他的手，「肖大哥，我也差點撐不住了。一個饅頭，運氣而已。」
肖揚鬆開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「你這年紀，這飯量，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。你是來參加青玄宗入門考核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果然。」肖揚咧嘴笑了，「我是青玄宗外門弟子，在宗門廚房當伙夫。你以後要是進了青玄宗，吃飯的事不用愁，來找我，管飽。」
岳水眼睛一亮：「真的？」
「我肖揚說話，一口唾沫一個釘。宗門廚房別的沒有，饅頭管夠，紅燒肉管夠。你這飯量，在外面吃能把家底吃空，在宗門裡吃，那是給廚房減輕負擔，剩飯剩菜最怕沒人吃。」
岳水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。出門在外這二十多天，老周頭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，肖揚是第二個。
「不過你得先進來。」肖揚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入門考核不是鬧著玩的，根骨那關就能刷掉九成人。你小子吃是能吃，但修仙可不是比吃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岳水認真地點頭，「我會盡力。」
肖揚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正要說什麼，聚仙樓的東家已經捧著那個錦盒走上了台。
東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，穿著一身醬紫色的綢緞長袍，麵團團的臉，笑起來像個彌勒佛。他走到岳水面前，雙手將錦盒遞過來。
「岳少俠，恭喜恭喜。老夫姓錢，是聚仙樓的東家。小兒今年僥倖進了青玄宗內門，老夫高興，特意拿出這枚一品仙丹作為彩頭。今日見岳少俠一表人才，食量驚人，將來必非池中之物。這枚聚氣丹，還請笑納。」
岳水雙手接過錦盒，鄭重地行了一禮：「多謝錢東家。」
台下又是一陣掌聲。
岳水捧著錦盒走下台的時候，肖揚追上來又說了句：「別忘了，進了青玄宗來找我。廚房後院，報我名字就行。」
岳水用力點了點頭。
回到客棧的時候，天色已經擦黑了。
岳水推門走進那間堆雜物的耳房，把門閂好，盤腿坐在地鋪上，從懷裡取出那個錦盒。油燈的光昏黃暗淡，他把燈芯挑亮了一些，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。
那枚聚氣丹靜靜地躺在錦盒正中央的絨布上。
龍眼大小，通體碧綠，表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澤。岳水把它從盒中取出來，放在掌心，湊近了看。丹藥表面並不光滑，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紋，那些細紋在燈光下隱約流動，像是活著的脈絡。他把丹藥湊到鼻尖，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，讓人精神一振。
這就是仙丹。
一枚就值幾百兩銀子的仙丹。
他現在還沒有修為，吃了就是暴殄天物，但等進了青玄宗，正式開始修煉了，再服下去，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。
他正盤算著，忽然覺得眉心一熱。
那塊看不見的碎玉在他眉心深處劇烈地跳動著，像聞到了什麼讓它瘋狂的東西。
岳水下意識地捂住眉心，但那股熱流已經沖了出來。
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從他眉心射出，正打在掌心的聚氣丹上。光芒細如絲線，卻異常明亮，將昏暗的耳房照得滿室通明。岳水還沒來得及反應，掌心的聚氣丹就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，脫手飛出，直接撞向他的眉心。
然後..……
聚氣丹消失了。
就那麼憑空消失了。
岳水愣在原地，手還保持著托著丹藥的姿勢，掌心空空如也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掌。
又摸了摸眉心。
什麼都沒有。
「我的……仙丹呢？」他喃喃地說了一句，然後猛地跳起來，發瘋似的在地鋪上翻找。他把被子抖了三遍，把枕頭掀開，把包袱里的東西全倒出來，連牆角的每一條縫隙都扒開看過了。
沒有。
那個價值幾百兩銀子的，他好不容易吃贏了所有人贏回來的聚氣丹，就這麼被他的眉心的碎玉給吃掉了。
「你！」岳水指著自己的眉心，手指都在發抖，「你怎麼連仙丹都吃？！」
眉心沒有任何回應。碎玉安安靜靜地沉在血肉深處，散發著滿足而溫潤的暖意，像是在打飽嗝。
岳水一屁股坐在地鋪上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好半天，他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面巴掌大的銅鏡。這鏡子是他出門前母親塞進行囊的，說是出門在外，好歹要注意儀容。他舉起鏡子，對準自己的臉。
銅鏡里，他的眉心正中央，一枚青色的玉佩印記若隱若現。那印記只有指甲蓋大小，呈不規則的碎片狀，滿是裂紋。印記散發著淡淡的青光，在昏暗的油燈下格外清晰。
岳水伸出手，顫抖著摸向眉心。
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，那枚印記忽然消失了。銅鏡里的眉心又恢復了光潔，什麼都沒有，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。
岳水愣了愣，深吸一口氣，用意念去感應眉心的存在。
印記又出現了。
他盯著銅鏡，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，從出生那天起就融進他血肉的青色玉佩，從來都是若有若無、若隱若現。他以前偶爾覺得眉心發熱，都以為是自己讀書讀出了幻覺。
原來不是幻覺。
它是真實存在的。
它有自己的意識，會主動吸收能量，不管是食物還是仙丹，它都要。
「你就是讓我天天餓得要命的罪魁禍首。」岳水對著鏡子自言自語，語氣里有惱怒，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激動。他又用意念試了幾次，碎玉在顯現與消失之間切換了三四回，每回都準確無誤。雖然控制起來還很生澀，但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，這東西跟他血脈相連，長在一起。
「得給你起個名字。」岳水對著鏡子說。
他看著鏡中自己眉心那枚布滿裂紋的青色印記，想起夫子講的《萬界通志》里的一句話，時輪者，光陰之流轉也。
光陰之流轉。
時間。
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讀書時總覺得時間變慢，為什麼那日面對妖狐的攻擊能從容閃避。那不是錯覺，不是運氣，是這塊碎玉，在操控時間的流速。
「時輪珠。」岳水對著鏡子說，「你就叫時輪珠。」
碎玉在他眉心微微跳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應。
岳水放下了鏡子，重新坐回地鋪上。他摸了摸空空的錦盒，心裡又氣又無奈。幾百兩銀子的仙丹，連個味兒都沒嘗到，就沒了。可又轉念一想，這東西跟自己長在一起，吃進去的仙丹，說不定也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
「算了，」他嘆了口氣，仰面躺在地鋪上，「吃都吃了，還能吐出來不成。」
岳水閉上了眼睛。
明天，青玄宗的入門考核就要開始報名了。
他摸了摸眉心，時輪珠……
他有預感，這東西的能耐，遠不止讓他多吃兩碗飯。
大胃王初賽拿的三兩賞銀，他沒捨得花，和父親給的二十兩盤纏放在一起，用布包了三層，壓在枕頭底下。每日三餐，他只去鎮尾最偏僻的一家小麵館，要兩碗素麵，十五文一碗，兩碗三十文，就著免費的鹹菜，湊合著填肚子，但其實根本填不飽，每回吃完都覺得胃裡只墊了個底。他不敢放開吃，落仙鎮的物價太貴了，一碗帶肉的面要二十五文，以他的飯量，一頓吃個七八碗都不在話下，那樣一天光吃飯就得花掉好幾百文。
五天就這麼熬過來了。
決賽那天，岳水起了個大早。他摸了摸肚子，五天沒吃飽，整個人都蔫了一截。他站在客棧院子裡，自言自語道，「今天可以放開了吃。」
決賽還是在聚仙樓門口。但跟五天前不一樣的是，門口的台階上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，台上擺著三張長桌，每張桌上都堆滿了食物，白面饅頭、紅燒肉、醬肘子、燒雞、大麻糕，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豆腐湯。台下圍了上百號人，把半條街都堵死了。聚仙樓的夥計們忙前忙後地維持秩序，掌柜站在台上，手裡拎著那面銅鑼，紅光滿面。
「各位父老鄉親！聚仙樓大胃王決賽，馬上開始！」掌柜扯著嗓子吆喝，「初賽前十名登台，不限年齡，不限來歷，一炷香時間，誰吃得多誰就是冠軍！冠軍獎勵，一品仙丹一枚！」
他從懷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，打開蓋子往台下一亮。錦盒裡躺著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，通體碧綠，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澤。台下頓時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岳水站在參賽者的隊伍里，目光從錦盒上掃過。這就是一品仙丹？他還沒來得及細看，身邊忽然多了一道巨大的影子。
那是一個絡腮鬍大漢，身高足有九尺，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，肚子圓滾滾地把衣襟撐得緊繃繃的。他往岳水旁邊一站，把陽光都擋去了大半。
「小傢伙，你也是來比賽的？」絡腮鬍大漢低頭看了岳水一眼，聲音粗獷得像悶雷。
岳水仰頭看著他，感覺像在仰望一座山。他點了點頭。
絡腮鬍大漢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「我叫肖揚，小兄弟怎麼稱呼？」
「岳水。」
「岳水？好名字。」肖揚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，「不過今天這個冠軍，我肖某人可是志在必得。你可別怪我以大欺小。」
岳水沉聲道「比了才知道。」
肖揚哈哈大笑，笑聲震得台上的碗碟都嗡嗡響。
參賽者登台，十個人在長桌前一字排開。岳水左邊是一個瘦高個少年，右邊就是那座山一樣的肖揚。台下的觀眾已經開始起鬨了，大多數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肖揚身上，這個絡腮鬍大漢光是站在那裡，就有一種碾壓全場的氣勢。
「準備！」掌柜舉起了銅鑼。
岳水深吸一口氣，雙手撐在桌沿上。五天了，五天沒吃飽飯，就為了這一頓。他的目光掃過桌上堆成小山的饅頭和肉，肚子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，像是擂起的戰鼓。
「開始！」
一炷香插進香爐，青煙升起。
岳水動了。
他左手抓饅頭，右手抄筷子，一口饅頭一口肉，速度比初賽時更快。白面饅頭他幾乎是一口半個，嚼兩下就咽下去，緊接著筷子就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。肉汁在口中爆開，咸香濃郁，他滿足得差點哼出聲來。五天沒吃飽的肚子在這一刻徹底甦醒了，餓意排山倒海地湧上來。
肖揚也動了。這個絡腮鬍大漢的吃法跟岳水完全不同，他不抓饅頭，而是直接把整隻燒雞端到自己面前，雙手撕開，連皮帶肉地往嘴裡塞，嚼得骨頭咔嚓響。他的嘴像一台專門粉碎食物的機器，一隻燒雞轉眼就消失了。緊接著他又端起一盆紅燒肉，仰頭就往嘴裡倒，那架勢不像在吃飯，像在往坑裡填土。
台下的觀眾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這倆人是什麼怪物？」
「那個大的也就算了，那個小的怎麼也這麼能吃？」
「你看你看，倆人速度差不多！」
確實差不多。岳水吃得穩，肖揚吃得猛，兩個人的食物消滅速度幾乎同步。岳水幹掉了八個饅頭三盤肉，肖揚就幹掉了一隻燒雞兩盆肘子。岳水灌了兩碗豆腐湯，肖揚又灌了半鍋。
岳水餘光掃了一眼肖揚，心裡暗暗吃驚。他自從有了眉間碎玉，飯量就變得深不可測，從青州城到落仙鎮，還沒遇到過能在飯桌上跟他掰手腕的人。可這個肖揚，居然能跟他吃得不分上下。
肖揚也看了他一眼，眼裡同樣帶著驚訝。
「小子，你不錯啊！」肖揚嘴裡塞著饅頭，含糊不清地說。
岳水來不及說話，只顧著往嘴裡塞饅頭。
十個饅頭。
十一個。
十二個。
其他參賽者已經陸續停了。那個瘦高個少年吃到第八個饅頭就癱了，靠在椅背上翻白眼。另外幾個人更是早就舉手投降。
台上只剩兩個人還在吃。
岳水和肖揚。
台下的氣氛徹底沸騰了。有人開始下注，有人扯著嗓子喊加油，還有人爬到對面的房頂上往下看。聚仙樓的夥計們已經忙瘋了，空盤子空碗不停地往下撤，新出鍋的饅頭和肉不停地往上端。
十三。
十四。
十五。
香爐里的香已經燒掉了一大半。岳水的腮幫子酸得發脹，但他不敢停。肖揚也快了那麼一絲，兩個人都憋著一口氣。
十八。
十九。
肖揚伸手去拿第二十個饅頭的時候，動作忽然頓了一下。他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，臉色微變，然後緩緩地把手縮了回去。
「不行了，不行了。」他放下筷子，長出一口氣，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，「到頂了。」
岳水把第二十個饅頭塞進嘴裡，嚼完咽下去，又端起一碗豆腐湯灌下去，然後也放下了筷子。
掌柜衝過來數盤子和碗，數完肖揚面前的，又數完岳水面前的，然後猛地舉起銅鑼，重重敲了一聲。
「冠軍，岳水！以一個饅頭的優勢獲勝！」
台下炸開了鍋。歡呼聲、叫好聲、嘆氣聲攪成一片。岳水坐在椅子上，肚子鼓得像塞了個西瓜，連喘氣都覺得費勁。
肖揚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岳水面前，伸出那隻油乎乎的大手。
「岳水老弟，服了。」他的語氣坦坦蕩蕩，沒有半分不快，「吃了這麼多年，還沒遇到過能把我吃趴下的人。你是頭一個。」
岳水握住他的手，「肖大哥，我也差點撐不住了。一個饅頭，運氣而已。」
肖揚鬆開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「你這年紀，這飯量，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。你是來參加青玄宗入門考核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果然。」肖揚咧嘴笑了，「我是青玄宗外門弟子，在宗門廚房當伙夫。你以後要是進了青玄宗，吃飯的事不用愁，來找我，管飽。」
岳水眼睛一亮：「真的？」
「我肖揚說話，一口唾沫一個釘。宗門廚房別的沒有，饅頭管夠，紅燒肉管夠。你這飯量，在外面吃能把家底吃空，在宗門裡吃，那是給廚房減輕負擔，剩飯剩菜最怕沒人吃。」
岳水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。出門在外這二十多天，老周頭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，肖揚是第二個。
「不過你得先進來。」肖揚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入門考核不是鬧著玩的，根骨那關就能刷掉九成人。你小子吃是能吃，但修仙可不是比吃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岳水認真地點頭，「我會盡力。」
肖揚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正要說什麼，聚仙樓的東家已經捧著那個錦盒走上了台。
東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，穿著一身醬紫色的綢緞長袍，麵團團的臉，笑起來像個彌勒佛。他走到岳水面前，雙手將錦盒遞過來。
「岳少俠，恭喜恭喜。老夫姓錢，是聚仙樓的東家。小兒今年僥倖進了青玄宗內門，老夫高興，特意拿出這枚一品仙丹作為彩頭。今日見岳少俠一表人才，食量驚人，將來必非池中之物。這枚聚氣丹，還請笑納。」
岳水雙手接過錦盒，鄭重地行了一禮：「多謝錢東家。」
台下又是一陣掌聲。
岳水捧著錦盒走下台的時候，肖揚追上來又說了句：「別忘了，進了青玄宗來找我。廚房後院，報我名字就行。」
岳水用力點了點頭。
回到客棧的時候，天色已經擦黑了。
岳水推門走進那間堆雜物的耳房，把門閂好，盤腿坐在地鋪上，從懷裡取出那個錦盒。油燈的光昏黃暗淡，他把燈芯挑亮了一些，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。
那枚聚氣丹靜靜地躺在錦盒正中央的絨布上。
龍眼大小，通體碧綠，表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澤。岳水把它從盒中取出來，放在掌心，湊近了看。丹藥表面並不光滑，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紋，那些細紋在燈光下隱約流動，像是活著的脈絡。他把丹藥湊到鼻尖，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，讓人精神一振。
這就是仙丹。
一枚就值幾百兩銀子的仙丹。
他現在還沒有修為，吃了就是暴殄天物，但等進了青玄宗，正式開始修煉了，再服下去，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。
他正盤算著，忽然覺得眉心一熱。
那塊看不見的碎玉在他眉心深處劇烈地跳動著，像聞到了什麼讓它瘋狂的東西。
岳水下意識地捂住眉心，但那股熱流已經沖了出來。
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從他眉心射出，正打在掌心的聚氣丹上。光芒細如絲線，卻異常明亮，將昏暗的耳房照得滿室通明。岳水還沒來得及反應，掌心的聚氣丹就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，脫手飛出，直接撞向他的眉心。
然後..……
聚氣丹消失了。
就那麼憑空消失了。
岳水愣在原地，手還保持著托著丹藥的姿勢，掌心空空如也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掌。
又摸了摸眉心。
什麼都沒有。
「我的……仙丹呢？」他喃喃地說了一句，然後猛地跳起來，發瘋似的在地鋪上翻找。他把被子抖了三遍，把枕頭掀開，把包袱里的東西全倒出來，連牆角的每一條縫隙都扒開看過了。
沒有。
那個價值幾百兩銀子的，他好不容易吃贏了所有人贏回來的聚氣丹，就這麼被他的眉心的碎玉給吃掉了。
「你！」岳水指著自己的眉心，手指都在發抖，「你怎麼連仙丹都吃？！」
眉心沒有任何回應。碎玉安安靜靜地沉在血肉深處，散發著滿足而溫潤的暖意，像是在打飽嗝。
岳水一屁股坐在地鋪上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好半天，他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面巴掌大的銅鏡。這鏡子是他出門前母親塞進行囊的，說是出門在外，好歹要注意儀容。他舉起鏡子，對準自己的臉。
銅鏡里，他的眉心正中央，一枚青色的玉佩印記若隱若現。那印記只有指甲蓋大小，呈不規則的碎片狀，滿是裂紋。印記散發著淡淡的青光，在昏暗的油燈下格外清晰。
岳水伸出手，顫抖著摸向眉心。
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，那枚印記忽然消失了。銅鏡里的眉心又恢復了光潔，什麼都沒有，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。
岳水愣了愣，深吸一口氣，用意念去感應眉心的存在。
印記又出現了。
他盯著銅鏡，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，從出生那天起就融進他血肉的青色玉佩，從來都是若有若無、若隱若現。他以前偶爾覺得眉心發熱，都以為是自己讀書讀出了幻覺。
原來不是幻覺。
它是真實存在的。
它有自己的意識，會主動吸收能量，不管是食物還是仙丹，它都要。
「你就是讓我天天餓得要命的罪魁禍首。」岳水對著鏡子自言自語，語氣里有惱怒，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激動。他又用意念試了幾次，碎玉在顯現與消失之間切換了三四回，每回都準確無誤。雖然控制起來還很生澀，但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，這東西跟他血脈相連，長在一起。
「得給你起個名字。」岳水對著鏡子說。
他看著鏡中自己眉心那枚布滿裂紋的青色印記，想起夫子講的《萬界通志》里的一句話，時輪者，光陰之流轉也。
光陰之流轉。
時間。
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自己讀書時總覺得時間變慢，為什麼那日面對妖狐的攻擊能從容閃避。那不是錯覺，不是運氣，是這塊碎玉，在操控時間的流速。
「時輪珠。」岳水對著鏡子說，「你就叫時輪珠。」
碎玉在他眉心微微跳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應。
岳水放下了鏡子，重新坐回地鋪上。他摸了摸空空的錦盒，心裡又氣又無奈。幾百兩銀子的仙丹，連個味兒都沒嘗到，就沒了。可又轉念一想，這東西跟自己長在一起，吃進去的仙丹，說不定也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
「算了，」他嘆了口氣，仰面躺在地鋪上，「吃都吃了，還能吐出來不成。」
岳水閉上了眼睛。
明天，青玄宗的入門考核就要開始報名了。
他摸了摸眉心，時輪珠……
他有預感，這東西的能耐，遠不止讓他多吃兩碗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