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大胃王比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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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出發那天,天還沒亮透,岳水就背著包袱站在了城東的官道口。

  母親沒有來送。她說最見不得送別的場面,昨夜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。但岳水走出巷口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,看見自家院門開了一道縫,門縫裡透出一線油燈的光。

  父親把他送到官道口,跟周記商號的領隊碰了頭。

  領隊就是老周頭本人。老周頭五十來歲,精瘦精瘦的一個老頭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,一看就是跑了大半輩子江湖的人。父親之前說跟他有幾分交情,實際上不過是在鐵匠鋪里給他修過幾次馬車的鐵皮輪轂,連酒都沒一起喝過一回。

  但老周頭一聽岳水的事,當場就拍了板。

  「被青玄宗的仙師看中了?那還有什麼好說的,跟著走就是了!」

  父親要把行程的路費塞給他,老周頭死活不收。

  「岳師傅,你這是打我臉。青玄宗的仙師一年能來咱們青州城幾回?能看中咱們這種小地方出去的孩子幾回?你兒子有這機緣,我老周頭能沾上光送他一程,那是我的福氣。」

  父親不善言辭,只是重重地握了一下老周頭的手。

  「路上聽周爺爺的話,到了那邊自己多當心。」父親拍了拍岳水的肩膀,沒有多說什麼,轉身就走了。走出去十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霧裡。

  岳水揉了揉酸酸的鼻子,爬上了老周頭的貨車。

  商隊不大,三輛馬車,馱著青州城的藥材、茶葉和幾匹土布。老周頭自己趕一輛,另外兩個夥計各趕一輛。路上走的是官道,從青州城一路往東,穿過幾片莊稼地和一段矮山,再沿著蒼雲山脈的邊緣往深處去。

  老周頭是個話多的人,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。他講自己年輕時跑南闖北的見聞,講哪條路上有土匪哪座山裡有妖怪,講落仙鎮的酒好喝姑娘漂亮,講到興頭上還從懷裡摸出一個葫蘆灌兩口,然後讓岳水也來一口。岳水辣得直咳嗽,老周頭哈哈大笑。

  但老周頭也是個細心的人。每到一處歇腳,他總是先給岳水張羅吃住。岳水的飯量讓他吃了一驚,第一頓飯吃完,老周頭看著摞起來的空碗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扭頭對夥計說這娃的肚子是個無底洞。但說歸說,下一頓照樣給岳水多加兩碗飯。

  「能吃是福。」老周頭說,「我活了大半輩子,見過能吃的都命大。」

  官道平坦,天氣也好,一路上順順噹噹。老周頭的商隊走走停停,卸貨裝貨,原本七八天的路程走了足足二十天。等車隊抵達落仙鎮的時候,已經是出發後的第二十天了。

  落仙鎮說是鎮,其實比青州城小不了多少。整座鎮子依山而建,背靠蒼雲山的主峰,從鎮口就能看見遠處山腰間雲霧繚繞的青玄宗山門。鎮上的街道比青州城寬了整整一倍,青石板鋪地,兩側商鋪林立,賣藥材的、賣礦石的、賣珠寶玉器的,招牌一塊比一塊氣派。

  街上的人也比青州城多了不知多少。有錦衣華服的少年帶著隨從昂首闊步,有布衣草鞋的農家子弟背著破包袱東張西望,還有一些奇裝異服的人,岳水看見一個光頭大漢腰間掛著一串骷髏頭,嚇了一跳。老周頭說那是西域來的散修,別盯著人家看。

  「這幾天正是青玄宗選拔弟子的時候。」老周頭把馬車趕進鎮口的貨棧,一邊卸貨一邊對岳水說,「你看街上這些年輕人,十個里有九個是來參加考核的。從各地趕來的都有,遠的能走上好幾個月。」

  他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著岳水:「我就送你到這兒了。這批貨只送到落仙鎮,明天一早商隊就得往回趕。」

  岳水心裡一緊:「周爺爺,謝謝您一路照顧。」

  「客氣什麼。」老周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,塞到岳水手裡,「拿著。」

  岳水打開一看,裡面是幾塊碎銀子。他連忙推回去:「周爺爺,這不行。」

  「拿著。」老周頭把布袋又塞回他手裡,語氣不容拒絕,「出門在外,身上沒點銀子心裡不踏實。我這趟送貨的工錢反正也是賺,不差這幾兩。你要是心裡過意不去,等以後真成了仙人,還記得你周爺爺就行。」

  岳水攥著布袋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
  老周頭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難得正經了一回:「不過有句話我得跟你說在前頭,能考上最好,考不上也不用灰心。落仙鎮隔三差五就有商隊往青州城跑,你要是沒選上,等下一撥商隊過來,跟著回去就是了。家裡爹娘還等著你呢。」

  岳水點了點頭:「我記住了。」


  第二天一早,老周頭的商隊就走了。岳水站在客棧門口,看著三輛馬車駛出鎮口,消失在官道盡頭。他握緊包袱的帶子,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進了落仙鎮的街道。

  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。

  第一件事是找地方住。

  岳水沿著主街走了兩圈,問了一家又一家客棧,心越問越涼。

  「上房?沒了。」

  「通鋪?也沒了。」

  「柴房倒是還有半間,一百文一晚。」

  一百文住柴房?岳水倒吸一口涼氣。在青州城,一百文夠住一天上房了,還能包一頓早飯。落仙鎮這邊倒好,一百文連柴房都只能住半間。他又跑了四五家店,又在主街背後的一條巷子裡找到了一家小客棧,掌柜是個面相和藹的婦人,通鋪一個床位一天八十文。

  八十文一天。岳水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。父親給的二十兩碎銀,加上老周頭塞的幾兩,再加上母親給的一些碎銀,一共二十幾兩銀子,一兩就是一千文,二十幾兩聽著不少,可落仙鎮的物價是青州城的不知多少倍。光住宿這一項,住到考核那天就得花掉小一兩。更要命的是他的肚子,落仙鎮的飯館他剛才瞄了幾眼價目表,一碗素麵就要十五文,帶肉的要二十五文,按他的飯量敞開了吃,一頓飯少說也得幹掉上百文。這樣算下來,二十幾兩銀子看著多,真要放開了花,撐不了太久。

  他沒捨得住八十文一天的通鋪,又在鎮尾找了半天,終於找到一家破舊的小客棧。店裡只有一間堆雜物的耳房可以住人,連床都沒有,打地鋪,一天三十文。

  一天三十文,住到考核那天也就花個幾百文,這個價格他承受得起。他爽快地交了房錢,把包袱往牆角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  住的地方有了著落,吃飯的事就得另外想法子了。落仙鎮的飯館他吃不起,偶爾下一頓兩頓還行,天天吃能把他的盤纏吃出一個大窟窿。得找點管飯的雜活乾乾。

  他出了客棧,順著街道往前走。日頭正高,街上人頭攢動,到處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。有人在高談闊論,說自己的根骨一定能過關,有人蹲在路邊啃干餅,臉上的表情比他還愁。

  岳水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,想看看有沒有哪家鋪子在招雜工。洗碗掃地搬貨都行,只要能管飯。他正琢磨著,忽然聽到前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。

  那聲音從街角一家飯堂傳出來的。說是飯堂,門臉倒不小,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招牌,上面寫著「聚仙樓」三個大字,旁邊還貼著一張紅紙,寫了什麼看不清楚。門口圍了一大圈人,里三層外三層,把半邊街道都堵了。

  岳水好奇地擠了過去。

  他個頭不高,費了好大勁才鑽進人群。擠到前排一看,只見聚仙樓門口的台階上拉了一條橫幅,上面寫著四個大字

  「大胃王比賽」。

  橫幅下面貼著一張告示,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:參賽者限二十歲以下,一炷香為限,食量前十者免單,前三名各賞銀三兩。告示最下方還有一行朱紅色的醒目大字,五日後決賽,冠軍可獲一品仙丹一枚。

  一品仙丹。

  人群里的少年們發出一陣壓低的驚嘆。仙丹這東西,便是最低的一品,放到市面上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。幾百兩,夠一戶尋常人家舒舒服服過上大半輩子了。更重要的是,仙丹在落仙鎮這種地方根本有價無市,尋常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回。

  「聚仙樓這是下血本了!」

  「聽說是東家的獨子今年剛升了內門弟子,東家高興,特意把壓箱底的仙丹拿出來當彩頭。」

  「怪不得,內門弟子的爹,拿一枚一品仙丹出來也不稀奇。」

  岳水對仙丹的價值沒有太具體的概念,幾百兩銀子對他來說跟天邊的雲彩差不多,知道很大,但想像不出到底有多大。他真正關心的是另一件事:進前十就能免單。免單就是白吃一頓,白吃一頓就省了一頓飯錢。要是能拿前三,還有三兩銀子進帳。

  他擠到最前面,一把拉住了掌柜的袖子:「掌柜的,現在還能報名嗎?」

  掌柜低頭看了他一眼,見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農家少年,笑了笑:「小兄弟,還沒開始呢。怎麼,你想試試?」

  「想。」

  掌柜被他的乾脆逗樂了,拎起手裡的銅鑼敲了一聲:「還有沒有要報名的?名額有限,過時不候!」

  十幾個少年擠上了台階,岳水也在其中。圍觀的人群發出稀稀拉拉的議論聲,參賽的這些少年看上去都不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孩子,有的甚至比岳水還瘦。


  「這些小傢伙,能吃多少?」

  「我看懸,那個最矮的估計三個饅頭就歇菜了。」

  「賭不賭?我押那個胖墩贏。」

  岳水沒理會這些聲音。他在長桌前站定,深吸一口氣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
  從青州城到落仙鎮這二十天,他在路上一直沒敢放開了吃。老周頭管飯管飽,但人家的乾糧也是有限的,他每頓都只吃到七八分就停下來,不好意思再伸手。現在一桌子的白面饅頭紅燒肉擺在面前,不光能吃飽,吃進前十還能免單,他別的本事不敢說,吃飯這件事上,他還沒遇到過對手。

  長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個白面饅頭、好幾摞大麻糕、三盆熱騰騰的紅燒肉、一鍋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豆腐湯、還有十幾碟各式小菜。豆腐湯是落仙鎮本地的做法,嫩豆腐切成小丁,加了榨菜碎和豆齋餅,勾了薄芡,湯色乳白,熱氣蒸騰,香氣順著風往人群里飄。

  「準備!」掌柜的舉起了銅鑼。

  岳水雙手撐在桌沿上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開始!」

  一炷香插進了香爐里,青煙裊裊升起。

  岳水左手抓饅頭,右手抄筷子,一口饅頭一口肉,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。白面饅頭是剛出鍋的,又軟又暄,麥香十足。紅燒肉肥而不膩,咸香適口,咬下去汁水四濺。他吃得太快了,差點噎著,連忙端起旁邊的豆腐湯灌了一大口。豆腐滑嫩,湯汁醇厚,順著喉嚨熱騰騰地滑下去,舒坦得他眯了眯眼。

  一個饅頭。

  兩個饅頭。

  三個饅頭。

  旁邊的參賽者們也在努力。一個胖墩雙手並用,吃相生猛,倒是跟岳水不相上下。另外幾個少年就差遠了,有人吃到第五個饅頭就開始翻白眼,有人勉強塞了六個就癱在椅子上打嗝。

  豆腐湯被岳水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,既解膩又順口。紅燒肉盆里的肉迅速減少,掌柜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抽。岳水的眉心在微微發熱,胃裡那些食物像是被什麼東西迅速化掉了,餓意非但沒有緩解,反而越吃越清醒。

  七個饅頭。

  八個。

  九個。

  圍觀人群的鬨笑聲漸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大的議論聲。

  十個。

  十一個。

  十二個。

  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
  掌柜手裡拎著銅鑼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那個跟岳水較勁的胖墩已經徹底放棄了,癱在椅子上,用一種看鬼的眼神看著岳水。

  岳水渾然不覺。他一心一意地吃著,吃得不快,但勻速,穩定,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。十三個饅頭。盤中的大麻糕也已盡數下肚。桌上的菜盤子也一個接一個地空了。豆腐湯鍋里的湯見了底,他又盛了最後一碗,咕咚咕咚灌下去,順手抹了一把嘴。

  香燒到一半的時候,岳水伸手摸了個空。

  他低頭一看,桌上空了。

  饅頭,沒了。紅燒肉,沒了。大麻糕,沒了。豆腐湯,也沒了。

  「還有嗎?」他抬起頭,嘴角還掛著一粒米。

  全場鴉雀無聲。

  掌柜的咽了口唾沫,轉身朝店裡喊了一聲:「再端兩籠小籠包!兩盤醬肘子!快!」

  饅頭和肘子上來了。岳水又開始吃。

  香快要燃盡的時候,岳水終於放下筷子,長長地打了個飽嗝。桌上,兩籠小籠包和醬肘子也沒了,只剩兩盤醬肘子的骨頭。

  他揉了揉肚子,感覺吃了個八分飽。

  「怎麼樣?我進前十了嗎?」他轉頭看向掌柜。

  掌柜的臉在抽搐。愣了好一會兒,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份,猛地舉起銅鑼,重重敲了一聲。

  「第一名,這位小兄弟!賞銀三兩!」

  人群爆發出一陣哄叫,有驚嘆的,有叫好的,還有人擠上來拍岳水的肩膀問他是哪個門派的。岳水接過掌柜遞來的三兩賞銀,白花花的銀子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  三兩銀子到手,今天的飯錢也省了。從聚仙樓出來的時候,掌柜追到門口,塞給他一塊竹牌,上面刻著「決賽·五日後」四個字。掌柜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,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:「小兄弟,五天後決賽,一品仙丹,可別忘了!」

  岳水把竹牌收好,拍了拍肚子,笑著應了一聲。

  五天後。

  一品仙丹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白花花的銀子,笑得眼睛都彎了。有了這三兩銀子,加上父親給的二十兩盤纏,手頭寬裕了不少。不過錢再多也得省著花,落仙鎮不是青州城,一碗素麵就要十五文,他這一頓飯能吃掉上百文的肚子,敞開了花就是無底洞。至於那個一品仙丹,他聽老周頭說過,仙丹這種東西,凡人有價無市,一枚最低品級的仙丹也夠換幾百兩銀子。幾百兩,夠爹娘在青州城買一座新宅子了。

  這個仙丹,他要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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