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當世張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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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孝連站在案邊,幾次想開口,話到了嘴邊,又被他壓了回去。

  「阿父,夔州那邊傳回來的消息,若是真的……」

  李昊沒有抬頭。

  案上攤著幾頁帳冊,田契、車馬、庫鑰,各自分成幾摞,紙頁壓得齊整。燈火落在帳冊邊上,連封皮上舊日留下的摺痕都照得分明。

  「西市陳記的人,幾時成了你的朋友?」

  李孝連身子一僵。

  李昊翻過一頁帳冊,紙邊擦過鎮紙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
  「傍晚從後門進來,半刻不到,換了身短褐就出了府。你以為守門的人只認衣裳,不認人?」

  李孝連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。

  他原以為,那人走得夠快,話說得也夠少。卻沒想到,連從哪道門進、換了什麼衣裳,父親都已經知道。

  書房裡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兒子讓他帶了一封信。」

  李昊這才抬眼。

  「送往哪裡?」

  「歸州路宋軍營前。」

  「信里寫了什麼?」

  李孝連避開他的目光,喉頭髮緊。

  「兒子只是讓他替我打聽幾件事。夔州若受降,守城的人如何安置,降卒怎樣編籍,舊吏還能不能留在原處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聲音更低了。

  「兒子還問了孟氏宗室的舊例。」

  李昊盯著他,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李孝連咬了咬牙。

  「鳳儀還在宮裡。真有一日城門開了,公主院的門未必還由她自己作主。兒子總該替她問一句。」

  傍晚時,鳳儀還站在廊下揀藥包。

  宮裡送來的藥材零零散散鋪在小几上,她低著頭,一包一包分開,怕弄混了哪一份是安神的,哪一份是治咳的。後來她抬頭問他,城外是不是又有戰報。

  他當時只說,無事。

  如今再想起那一句,竟比什麼話都扎人。

  李昊的手壓在帳冊上,半晌沒有動。

  「你信里寫了孟氏宗室,宮裡的人若先知道,立刻便會猜到,你是在探宋軍的口風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一句比一句沉。

  「你怕鳳儀困在宮裡,我信。」

  「可你怕宋軍進城以後,旁人會拿你這個蜀國駙馬說事,這也是真的。」

  李孝連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李昊看著他。

  「人到了這個時候,誰不怕?」

  「可你連自己的怕都不肯認,偏把她擺在前頭,鳳儀若知道了,會比誰都看得明白。」

  李孝連臉色漲紅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
  「阿父又比兒子乾淨到哪裡去?」

  這句話衝出口,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  可話既出口,壓了許久的火氣也跟著翻了上來。

  「府里這幾日清田契、收車馬、封舊帳,難道不是給李家留後路?」

  「兒子只是派人出了府門。您心裡想的,和兒子又差在哪裡?」

  書房裡一下靜了。

  李昊沒有發怒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案上的帳冊,過了許久,才道:

  「差得遠。」

  李孝連抬起頭。

  李昊把最上頭那本田契推到一邊,又指了指車馬簿和庫鑰簿。

  「我讓人清點這些,是怕真亂起來,府里的人連糧在哪一倉、車能從哪一道門走、孩子該托給誰,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這份帳留在府里,旁人看不見。」

  他抬眼望向李孝連。

  「你那封信遞進宋營,宋軍未必立刻回信,宮裡卻會先聽到風聲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,誰先遭殃?」

  李孝連嘴唇發白,沒有答話。

  李昊起身,走到他面前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鳳儀是你妻子。」


  「她若知道,你拿她去試宋人的口風,會怎麼想?」

  李孝連眼前,又浮起鳳儀在廊下低頭揀藥的模樣。

  她什麼都沒追問。

  可她未必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  「別再說是為了她。」

  李昊道:「你若認定那封信該送,就大大方方承認。」

  「怕死不丟人。」

  「拿妻子擋在前頭,才叫人看不起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書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鞋底踩過廊下青磚,連燈影都跟著一晃。

  管事臉色煞白,快步進門。

  「相公,府外來了禁衛。」

  李昊轉過身。

  「誰領的?」

  「內侍都知親自帶人來的,手裡拿著宮牌。」

  管事咽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近來宮中調宿衛、傳口諭,多半都要從他手裡過。他是花蕊夫人身邊最得用的那一個。」

  「他說城中謠言四起,恐有人藉機生亂。花蕊夫人有話,各家重臣府邸暫時閉門,外人不得出入。」

  李昊走到窗邊。

  府外甲葉輕碰,細碎的聲響順著夜風傳進來。前後兩條街都被禁衛守住,連側巷裡賣熱湯的小販,也被趕去了街口。

  李孝連站在後頭,掌心已經沁出冷汗。

  李昊看了一陣,回過頭。

  「真拿到實據,來的便不會只是幾隊禁衛。」

  「她先把門關上,是等誰坐不住。」

  「誰翻牆,誰遞信,誰急著出去找人說話,誰就先露了底。」

  他看向李孝連。

  「你去前廳。」

  李孝連一怔。

  「阿父?」

  「拿本書,坐到天亮。」

  李昊道:「禁衛若問,就說你今夜一直陪我對帳。鳳儀的名字,一個字也別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人家還沒開口,你已經把半封信寫在臉上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歸州路軍營。

  夜裡的山風從帳門縫裡鑽進來,吹得案上的燈火忽明忽暗。

  馮希剛把峽口寨送來的受降名冊封進匣中,帳外便有人來報,說有個商旅求見,只問馮博士在不在帳中。

  那商旅穿著一身尋常短褐,他進帳後也不多話,只從懷裡取出一封沒有落款的信,輕輕放到案上。

  信紙被汗浸得有些發軟,邊角皺起。

  馮希拆開看了許久。

  信上沒有名字,也沒有一句直白的話。問夔州,問守城的人,問降卒和舊吏,最後才繞到孟氏宗室。

  他看完,將信遞給柳開。

  柳開讀完,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
  「這人寫得像隔著門縫說話。」

  「前頭問夔州,後頭卻翻來覆去都在問。」

  馮希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他不敢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,心裡卻已經把往後的日子算過一遍了。」

  柳開看著信上提到的孟氏宗室。

  「這種信,怎麼回?」

  馮希沒有馬上作答。

  夔州剛開城,成都便有人把信送到了歸州軍前。這樣一封信,穿過層層關卡,絕不只是為了一個人的安危。

  城裡已經有人開始掂量,死守下去,到底還能換來什麼。

  可這話不能許得太滿。

  回得輕了,來人只會把它當成一句哄人的空話。回得太滿,又會有人拿著宋軍的許諾去逼旁人站隊,反倒把更多人逼到了死路上。

  馮希將信按在案上,提起筆。

  「夔州受降之後,守城、守倉、守籍之人,各按所為記功定罪。」

  「能約束部曲、交清軍籍、守住倉廩、禁絕劫掠的,功簿上不會少他的名字。」


  「趁亂殺降、放火、毀冊、劫掠的,縱已開城,也照軍法處置。」

  寫到這裡,他停了一會兒。

  孟氏宗室四字落在紙上,看著不大,背後卻壓著整座成都城的惶恐。

  他又寫道:

  「孟氏宗室如何處置,自有朝廷裁定。」

  最後一行,他落筆很慢。

  「亂中能護住百姓、守住倉廩與帳冊的人,這份功勞,朝廷記得。」

  寫完,馮希將筆擱下。

  「許錄事。」

  許惟慎上前。

  「照這封答書,把受降條目一併謄三份。峽口寨留一份,前營一份,渡頭驛亭再放一份。」

  許惟慎看了看那封信,又看向馮希。

  「讓來往的人都看見?」

  「讓他們自己看。」

  馮希道:「城裡的話傳一夜就會變樣。傳話的人能把一分說成三分,還是白紙黑字靠得住。」

  許惟慎緩緩點頭,接過文書。

  馮希將回信折好,交給那名商旅。

  商旅接信時,手上還有些發抖。

  「博士,成都城裡已經有人在傳您的名字。」

  馮希抬頭。

  「好話還是壞話?」

  商旅怔了一下,低聲道:

  「都不算好話。」

  「有人說宋軍營里來了個馮希,憑一張嘴,比一支兵馬還會取城。」

  「還有人拿您比當世張儀。」

  馮希沒有笑。

  他望向帳外層層疊疊的山影。遠處巡營的火把沿著山道移動,像一串忽明忽暗的星火。

  「張儀拿三寸舌頭去換城池。」

  「我沒那麼大本事。」

  他沉默片刻,才道:

  「我只盼這封信送進城裡以後,真有人肯把刀放下。」

  「等哪天城門開了,挑擔賣菜的人還能照常出門,巷子裡的灶火還能照常燒起來。」

  「那才算這封信沒有白寫。」

  「若成都城中有人願意談,也勞煩你替我帶一句話。」

  商旅抬起頭。

  馮希看著他。

  「請他們遣一個能作主的人出來。若他們不放心,馮某也可入城,與他們當面說。」

  帳中瞬間安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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