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蜀都暗門
帳中一時只剩燭火輕響。
那商旅站在案前，手裡攥著馮希剛交還給他的回信，半晌沒有挪步。
柳開看著那封信，先開了口。
「只叫他把信送回去？」
馮希將信角壓平，交還給商旅。
「先送回去。城裡若真有人願意談，總得先讓他看清楚，歸州路拿出來的規矩。」
商旅雙手接過信，遲疑了一下。
「博士，成都這幾日查得緊。小人回去以後，原先遞信的人，未必還尋得著。」
「尋不著，便不要尋。」
馮希道：「城裡既有人敢往軍前遞信，便一定有人盯著這條線。你若回去便藏，或急著找人，反倒替旁人指明了路。」
商旅低頭看著信封，手指慢慢攥緊。
馮希又道：「照你原來的行止走。若還有人遞話，讓他留下能驗明身份的東西。」
商旅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。
「小人城裡還有老母和幼弟。」
「正因如此，你才更要大大方方地走回去。」
馮希看著他，語氣放得很輕。
「城裡那些敢往軍前遞話的人，比你更怕死。他們拿你當問路的石子，你若此刻心虛避了，他們為了自保，最先滅口的就是你老母幼弟。你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在街上，反而是保全你全家的護身符。」
商旅渾身一顫，原先眼底的退意，瞬間被這番話逼成了無路可退的死志。
馮希適時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溫和道：「去吧，這封信送到便夠了。」
商旅將回信貼身收好，低頭行了一禮，轉身出了營帳。
……
半月後。
歸州路前軍帳內，夜雨剛停。
夜雨剛停，傳令兵掀簾進來走到案前。
「劉副都部署處轉來的軍報。」
馮希接過文書。
是鳳州路送來的急報。
王全斌部自克興州後立刻南下，先後拔下石圌、魚關、白水等寨。先鋒史延德已破三泉，蜀將韓保正、李進被擒，沿路糧寨也失了大半。
王昭遠收攏敗卒，在利州北面的桔柏江一線重新列陣。江上原有浮橋，蜀軍退過江後，連夜放火燒斷橋板，又將拆下的木料拖到兩岸，拿弩手守住渡頭。
利州城門緊閉。
城外宋軍已經圍了兩日。
一部沿江搜船，砍木結筏，準備強渡；一部逼近城北，晝夜輪番擂鼓。城頭白日還能靠弩台守住渡口，入夜以後，卻不斷有人從牆上放下吊籃，先往外送傷卒，再送家眷。
軍報末尾只寫了一句：
「鳳州路軍若渡桔柏江，利州難守。」
柳開站在旁邊，看完那幾行字，抬頭望向輿圖。
「利州一失，北路便要直逼劍門。」
馮希將軍報壓在輿圖一角。
北路自鳳州，經興州、利州，直指劍門、成都。
歸州路卻還在峽中。夔州雖然已定，萬、施、開、忠諸州散在兩岸，收城、安民、編卒、續糧，哪一處都繞不過去。主力還要經遂州折向成都。
兩路都在取蜀，走法卻不一樣。
北路一破劍門，王全斌的前鋒便能直下成都。到那時，最先到成都城門外的，只會是鳳州路的旗號。
馮希抬手，按住輿圖上的成都。
「北路若先到城下，成都人記住的，便只剩鳳州路的旗號。」
柳開順著他的手看去。
「你是要把說降成都的功勞歸到歸州路帳下。」
「我要讓城裡的人先看到歸州路的條目。」
馮希道：「夔州開門以後的情況都寫得明白。成都若有人肯談，便該先知道這些。」
當夜，馮希帶著軍報入了中軍帳。
劉光義聽完他的意思，沒有立刻答應。
「城外遞一封信，和持牒入城見人，是兩回事。」
「正因如此，才該由我去。」
馮希將受降條目攤在案上。
「軍中使者入城，成都只會覺得宋軍要逼降。可我持的是條目，不帶甲兵。城裡若還有人想留條路，總要有人先把話說到他們面前。」
曹翰皺起眉。
「一封來路不明的信，值得你拿命去試？」
馮希抬眼看他。
「商旅敢穿過峽江，把信送到軍前，說明成都城裡已經有人怕了。」
「他們怕的未必是宋軍進城。」
「他們怕的是城門一開，舊主的刀和新主的刀一起落下。」馮希看著輿圖，「人到了驚惶將死之時，只要誰肯先給句準話，哪怕是杯毒酒，他們也會搶著咽下去。我帶條目去，就是去給他們餵這杯酒。」
劉光義沉默許久，終於將手按在輿圖上。
「中軍行牒給你。」
「你到城下，先遞牒、遞條目。成都若只肯在城外受書，你便留書而回，不得強闖。」
「他們若許你入城，只帶柳開同行，不帶甲兵，不許擅離宣諭之事。」
曹彬接著道：「條目中已有的，你可以說。條目之外，官爵、封賞、宗室去留，一字不可替朝廷許。」
曹翰從案上取過行牒，又將受降條目副本一併放進馮希文匣。
「我從中軍斥候里挑八個人給你，都是軍中揀出來的強弓健卒。」
議事剛散，帳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進來的仍是那名商旅。
他比半月前瘦了一圈，臉色蒼白得厲害。進帳以後，他先看了柳開一眼，才從貼身夾層里摸出一塊烏木牌，雙手遞到案前。
「博士，小人回成都以後，原先遞信的人再沒有露面。」
商旅咽了口唾沫。
「西市那邊，有兩個常替鋪子跑腿的人被帶去問過話。小人不敢回原來的住處。」
「第三日，小人從安仁坊口經過，有人從後頭追上來，把它塞進小人手裡。」
「那人只留下一句話。」
「若馮博士肯入成都，持此牌，往安仁坊藥肆。後門有人認牌，會帶博士進去。」
柳開先接過木牌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「那人長什麼模樣？」
「小人沒看清。」
商旅搖頭道：「穿得很尋常，街上人來人往，他說完就混進人群里了。」
馮希接過木牌。
烏木打磨得極細，邊角圓潤，牌上只有一枝折花，背面連半個字也沒有。
柳開壓低聲音。
「你持中軍行牒入城，名分在朝廷，談的是受降條目。」
「可進了藥肆後院，便成了私下往來。」
「城裡只要傳說你背著中軍另許了人情，前頭那些條目便沒人分得清是朝廷的話，還是你自己的話。」
馮希將木牌放回案上。
「所以兩件事分開辦。」
「明日先持行牒到城門，條目當著守城官的面遞。」
「藥肆那邊，等宣諭之事落定後再去。」
柳開看著他，片刻後伸手取過條目副本。
商旅站在原地，低聲道：「安仁坊藥肆後巷，日落後會有挑藥的車出入。牌要從後門遞進去。」
馮希看向他，目光平靜。
「從今夜起，你留在營里，哪裡也不用去了。」
商旅一怔，猛地抬起頭。
「可小人的老母和幼弟還在城裡！小人若不回去……」
「你若回去，他們才會死。」
馮希打斷他的話。
「遞牌子的人既然認得你，必也查過你。你此時失蹤，他們便知木牌已遞到我手裡。為了等我這條大魚，他們不僅不會動你的家人，還會替你好吃好喝地供養著。」
他看著面色煞白的商旅，放緩了聲音。
「你留在宋營，我還能護住你。我要是死在成都，你再帶著這塊牌回去，城裡的人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你和你的全家人。」
商旅雙膝一軟，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，只低頭退到帳邊。
那商旅站在案前，手裡攥著馮希剛交還給他的回信，半晌沒有挪步。
柳開看著那封信，先開了口。
「只叫他把信送回去？」
馮希將信角壓平，交還給商旅。
「先送回去。城裡若真有人願意談，總得先讓他看清楚，歸州路拿出來的規矩。」
商旅雙手接過信，遲疑了一下。
「博士，成都這幾日查得緊。小人回去以後，原先遞信的人，未必還尋得著。」
「尋不著，便不要尋。」
馮希道：「城裡既有人敢往軍前遞信，便一定有人盯著這條線。你若回去便藏，或急著找人，反倒替旁人指明了路。」
商旅低頭看著信封，手指慢慢攥緊。
馮希又道：「照你原來的行止走。若還有人遞話，讓他留下能驗明身份的東西。」
商旅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。
「小人城裡還有老母和幼弟。」
「正因如此，你才更要大大方方地走回去。」
馮希看著他，語氣放得很輕。
「城裡那些敢往軍前遞話的人，比你更怕死。他們拿你當問路的石子，你若此刻心虛避了，他們為了自保，最先滅口的就是你老母幼弟。你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在街上，反而是保全你全家的護身符。」
商旅渾身一顫，原先眼底的退意，瞬間被這番話逼成了無路可退的死志。
馮希適時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溫和道：「去吧，這封信送到便夠了。」
商旅將回信貼身收好，低頭行了一禮，轉身出了營帳。
……
半月後。
歸州路前軍帳內，夜雨剛停。
夜雨剛停，傳令兵掀簾進來走到案前。
「劉副都部署處轉來的軍報。」
馮希接過文書。
是鳳州路送來的急報。
王全斌部自克興州後立刻南下，先後拔下石圌、魚關、白水等寨。先鋒史延德已破三泉，蜀將韓保正、李進被擒，沿路糧寨也失了大半。
王昭遠收攏敗卒，在利州北面的桔柏江一線重新列陣。江上原有浮橋，蜀軍退過江後，連夜放火燒斷橋板，又將拆下的木料拖到兩岸，拿弩手守住渡頭。
利州城門緊閉。
城外宋軍已經圍了兩日。
一部沿江搜船，砍木結筏，準備強渡；一部逼近城北，晝夜輪番擂鼓。城頭白日還能靠弩台守住渡口，入夜以後，卻不斷有人從牆上放下吊籃，先往外送傷卒，再送家眷。
軍報末尾只寫了一句：
「鳳州路軍若渡桔柏江，利州難守。」
柳開站在旁邊，看完那幾行字，抬頭望向輿圖。
「利州一失，北路便要直逼劍門。」
馮希將軍報壓在輿圖一角。
北路自鳳州，經興州、利州，直指劍門、成都。
歸州路卻還在峽中。夔州雖然已定，萬、施、開、忠諸州散在兩岸，收城、安民、編卒、續糧，哪一處都繞不過去。主力還要經遂州折向成都。
兩路都在取蜀，走法卻不一樣。
北路一破劍門，王全斌的前鋒便能直下成都。到那時，最先到成都城門外的，只會是鳳州路的旗號。
馮希抬手，按住輿圖上的成都。
「北路若先到城下，成都人記住的，便只剩鳳州路的旗號。」
柳開順著他的手看去。
「你是要把說降成都的功勞歸到歸州路帳下。」
「我要讓城裡的人先看到歸州路的條目。」
馮希道：「夔州開門以後的情況都寫得明白。成都若有人肯談，便該先知道這些。」
當夜，馮希帶著軍報入了中軍帳。
劉光義聽完他的意思，沒有立刻答應。
「城外遞一封信，和持牒入城見人，是兩回事。」
「正因如此，才該由我去。」
馮希將受降條目攤在案上。
「軍中使者入城，成都只會覺得宋軍要逼降。可我持的是條目，不帶甲兵。城裡若還有人想留條路，總要有人先把話說到他們面前。」
曹翰皺起眉。
「一封來路不明的信，值得你拿命去試？」
馮希抬眼看他。
「商旅敢穿過峽江，把信送到軍前，說明成都城裡已經有人怕了。」
「他們怕的未必是宋軍進城。」
「他們怕的是城門一開，舊主的刀和新主的刀一起落下。」馮希看著輿圖，「人到了驚惶將死之時，只要誰肯先給句準話，哪怕是杯毒酒，他們也會搶著咽下去。我帶條目去，就是去給他們餵這杯酒。」
劉光義沉默許久，終於將手按在輿圖上。
「中軍行牒給你。」
「你到城下，先遞牒、遞條目。成都若只肯在城外受書，你便留書而回，不得強闖。」
「他們若許你入城，只帶柳開同行，不帶甲兵，不許擅離宣諭之事。」
曹彬接著道：「條目中已有的，你可以說。條目之外，官爵、封賞、宗室去留，一字不可替朝廷許。」
曹翰從案上取過行牒，又將受降條目副本一併放進馮希文匣。
「我從中軍斥候里挑八個人給你，都是軍中揀出來的強弓健卒。」
議事剛散，帳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進來的仍是那名商旅。
他比半月前瘦了一圈，臉色蒼白得厲害。進帳以後，他先看了柳開一眼，才從貼身夾層里摸出一塊烏木牌，雙手遞到案前。
「博士，小人回成都以後，原先遞信的人再沒有露面。」
商旅咽了口唾沫。
「西市那邊，有兩個常替鋪子跑腿的人被帶去問過話。小人不敢回原來的住處。」
「第三日，小人從安仁坊口經過，有人從後頭追上來，把它塞進小人手裡。」
「那人只留下一句話。」
「若馮博士肯入成都，持此牌，往安仁坊藥肆。後門有人認牌，會帶博士進去。」
柳開先接過木牌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「那人長什麼模樣？」
「小人沒看清。」
商旅搖頭道：「穿得很尋常，街上人來人往，他說完就混進人群里了。」
馮希接過木牌。
烏木打磨得極細，邊角圓潤，牌上只有一枝折花，背面連半個字也沒有。
柳開壓低聲音。
「你持中軍行牒入城，名分在朝廷，談的是受降條目。」
「可進了藥肆後院，便成了私下往來。」
「城裡只要傳說你背著中軍另許了人情，前頭那些條目便沒人分得清是朝廷的話，還是你自己的話。」
馮希將木牌放回案上。
「所以兩件事分開辦。」
「明日先持行牒到城門，條目當著守城官的面遞。」
「藥肆那邊，等宣諭之事落定後再去。」
柳開看著他，片刻後伸手取過條目副本。
商旅站在原地，低聲道：「安仁坊藥肆後巷，日落後會有挑藥的車出入。牌要從後門遞進去。」
馮希看向他，目光平靜。
「從今夜起，你留在營里，哪裡也不用去了。」
商旅一怔，猛地抬起頭。
「可小人的老母和幼弟還在城裡！小人若不回去……」
「你若回去，他們才會死。」
馮希打斷他的話。
「遞牌子的人既然認得你，必也查過你。你此時失蹤，他們便知木牌已遞到我手裡。為了等我這條大魚，他們不僅不會動你的家人，還會替你好吃好喝地供養著。」
他看著面色煞白的商旅，放緩了聲音。
「你留在宋營，我還能護住你。我要是死在成都，你再帶著這塊牌回去，城裡的人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你和你的全家人。」
商旅雙膝一軟，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，只低頭退到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