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蜀中變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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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倉吏沒有立刻開口。

  江風把他花白的鬍鬚吹得亂了些。他抬頭望向寨牆。

  「昨日南門前,宋軍有人搶了綢商的騾子,奪了人家的絹帛。」

  寨牆上靜了一靜。

  老倉吏繼續道:「曹轉運使就在街上,把那人斬了。騾子牽回去了,絹帛也一箱不少還給了原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老朽今日來,不是替宋人說好話。夔州出了什麼事,我就說什麼事。」

  「可高將軍留下的令還貼在南門。城外諸營歸城,舊吏守倉,一字都沒改。」

  他解下腰間鑰匙,高高舉起。

  「夔州糧倉的鑰匙,還在老朽手裡。宋軍進倉,只驗封條,只對冊子,沒有趕老朽出去。」

  寨牆上起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。

  那名背過傷兵的蜀卒一直沒開口,此時才慢慢站起身。

  他肩頭的血跡還沒洗淨。

  「昨日我背著石九到南門。」

  「他腿上中了一箭,一路都在流血。到門下時,我最怕的不是宋軍,而是城門不開。」

  他望著寨牆,聲音有些啞。

  「高將軍的令一到,門開了。宋軍沒有從後頭補刀,城裡的弟兄也沒有把我們堵在門外。」

  「你們不必信宋人,更不必信我。」

  「可夔州沒有屠城。我是從夔州走出來的。」

  牆上的弓弩手沒有放下弓。

  可最靠近垛口的一個年輕兵卒,手腕先鬆了些,箭頭慢慢垂了下去。

  過了許久,一名披甲的中年人走上牆頭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船上的三人,又隔著江面望向馮希。

  「請馮博士上寨一見。」

  柳開皺起眉頭。

  「會不會有詐?」

  馮希看著那扇仍舊緊閉的寨門。

  「守將肯見我,說明他已看明白,寨子守不了多久。請我上去,不是信了宋軍,是想替寨里的人問一條活路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帶著柳開、韓守義、馬懷遠登岸。

  寨門只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進寨之後,馮希才看清寨中的情形。

  守兵比他想的還少。許多人身上的甲冑已經磨得發白,箭袋裡只剩零星幾支箭。寨牆下躺著十幾名傷兵,傷口用撕開的舊布裹著,有人昏著,有人睜著眼,一聲不吭地望過來。

  一個年輕傷兵聽見腳步,下意識把短刀攥緊。

  馮希看了他一眼,沒有停步。

  那名中年人自稱杜承業,是峽口寨守將。

  他領著馮希進了寨廳。一路上,他都沒問一句夔州的事,只是不時回頭看向牆下的傷兵。

  進廳之後,杜承業終於轉過身。

  「我只問一句。」

  「宋軍不殺降卒,是真的嗎?」

  馮希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「夔州已有數千人歸城。繳了兵器,驗了名籍,仍歸原營看管。」

  「杜將軍若不信,可以派兩個人往夔州去看。」

  杜承業盯著馮希,半晌才道:「我若開門,成都一定問罪。」

  馮希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這話我不能騙你。」

  「孟氏朝廷會如何處置,會不會追及家人,我替你作不了保。拿空話勸你開門,只會害了你。」

  杜承業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
  馮希卻道:「所以我今日不是來勸你信宋軍。」

  杜承業眉頭微動。

  「那你來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問你手裡還剩什麼。」

  馮希朝廳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寨中還有多少人?」

  杜承業沒有答。

  馮希道:「你若只想守到最後一人,這個數確實不必問。可你既請我進寨,心裡總還掛著他們。」

  廳外風聲吹過。


  杜承業沉默許久,才低聲道:「寨中共三百一十七人,傷兵十二。」

  「糧倉呢?」

  「還有兩千石糧。」

  「軍籍、倉冊呢?」

  「都在。」

  馮希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那你還沒有敗。」

  杜承業抬眼看他。

  馮希道:「守寨,不是守著一扇門,守到箭盡糧焚,再把人全填到牆下。」

  「人還在,糧還在,軍籍還在,寨後的百姓還沒被戰火卷進去。這些,才是交到你手裡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你若把它們都保下來,峽口寨便沒有白守。」

  杜承業的手仍壓在刀柄上。

  馮希道:「門一開,傷兵先出。其餘人按營列隊,糧倉封門,軍籍隨行。」

  「寨子守到最後,弟兄怎麼出去,糧冊怎麼交,仍該由你下令。」

  廳外,一個傷兵扶著牆,想要起身,腿上一軟,又坐回原處。

  他咬著牙,朝廳里喊了一聲:「將軍,小的還能再戰。」

  杜承業沒有回頭。

  過了片刻,他才問:「開門以後,他們怎麼辦?」

  馮希道:「傷兵先交軍醫。其餘人仍按原營列隊,暫駐寨外,不許隨意拆散。糧倉由你寨中舊吏開門,宋軍驗封條、核冊子。」

  「劉副都部署定置之前,誰也不能借搜倉、搜甲的名義,把你的人帶走。」

  杜承業盯著他:「若宋軍失信呢?」

  馮希沒有迴避。

  「夔州有人壞令,已經掉了腦袋。我不敢說宋軍往後不會再有人壞令。」

  「可誰壞了,誰的名字就寫進文書里,報到劉副都部署案前。」

  他側過身。

  許惟慎已站在廳門外。

  馮希道:「許錄事在這裡。今日的話,誰答應了,誰反悔了,都會記下。」

  許惟慎抬起眼,聲音不高。

  「杜將軍若開寨,寨中人數、傷兵、糧倉、軍籍,皆逐項入冊。宋軍若有違令者,也一併記明。」

  杜承業看著那本冊子,許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忽然明白,馮希從進寨開始,便沒有把他當作一個等著收下的降將。

  馮希是在替他留下這座寨子最後的體面。

  杜承業慢慢把手從刀柄上移開。

  「開寨門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聲音發澀。

  「傷兵先走。」

  當天傍晚,峽口寨開門。

  寨中兵卒按隊走出寨門,將弓弩、長矛、腰刀一件件放到空地上。兵器落地的聲音不大,卻連成了一片。

  一個傷兵拄著木棍,想把自己的短弓也帶出去,身邊的同袍替他接了過去。

  杜承業最後一個走出寨門。

  他摘下頭盔,將寨印放到案上。

  「宋軍里有你這樣的人,蜀中怕是真要變天了。」

  馮希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望著寨外堆起的兵器,心裡卻很清楚,峽口寨開門,不代表蜀中就會有人立刻降宋。

  只是從今日起,後頭那些還在守城的人,或許會先多問一句。

  開門以後,城裡的人會怎樣。

  差不多同一時刻,成都城內的燈火還未熄盡。

  北路急報送進中書省時,天還沒有亮。

  乾渠渡失守。

  萬仞寨失守。

  燕子寨失守。

  抄報的小吏念到第三封時,嗓子已經有些發緊。王全斌所部沿鳳州路南下,攻下寨子後並不縱兵搶劫,降卒、糧車、軍械各自收束,前鋒繼續趕路,後隊的攻城器械也已跟上。

  興州守軍連發數道求援。

  北路的急報還在中書省傳抄,夔州失守的消息卻已從茶肆傳進米行。

  半日之間,城裡關了不少鋪子。

  米鋪前排起長隊,守城兵卒私下打聽夔州死了多少人,連幾家平日不問外事的大戶,也派人去城門口探聽消息。

  李昊坐在書房裡,案上放著三封信。

  一封是興州急報。

  一封是城中流傳的夔州謠言。

  另一封沒有落款,只寫著商旅從峽口帶回的一句口信。

  「夔州宋軍斬了搶民財的軍卒。」

  李昊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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