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繼續西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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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曹翰順著馮希的目光,看向守門校尉手中那道軍令。

  南門已經開了一半。

  城外卸甲的蜀軍,正一批批往裡走。長矛、刀盾堆在門洞外,甲葉散得滿地都是。城裡的老兵站在牆根,誰也不敢上前。

  有個剛卸了刀的蜀卒走到門前,忽然停住。他看見牆根下一個熟人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喊出名字,只抬手抱了抱拳。

  那老兵也抬起手,眼圈卻紅了。

  馮希望著這一幕,低聲道:「高將軍許部下歸城。這道令,是他臨死前替滿城人留下的路。」

  曹翰沉默了片刻,轉身吩咐親隨:「請劉副都部署到南門來。」

  沒過多久,劉光義帶著數名軍校登上敵樓。

  他先看完高彥儔的軍令,又朝城門內外望了一眼。城外的人還在排隊卸甲,城裡的人也還在看著。那一雙雙眼睛裡,有怕,有恨,也有一點不敢輕易露出來的盼頭。

  「你想讓我再下一道令?」劉光義問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馮希道:「高將軍的令,只能管蜀軍。宋軍守不守得住,還要劉副都部署開口。」

  劉光義沒有立刻答話。

  馮希繼續道:「夔州不算最難打的城,卻該是第一座讓蜀人敢開門的城。」

  「今日城門開了,若宋軍守不住規矩,往西的城只會關得更緊,最後還得拿人命去填。」

  江風從垛口吹進來,吹得軍令邊角微微翻起。

  劉光義低頭看著那張紙,許久才接過筆。

  「城外蜀軍,依高彥儔所令歸城,整隊繳械,驗明名籍,仍歸原營看管。」

  「府庫、糧倉、軍械庫,仍由舊吏按冊封守。宋軍只驗封條、核冊簿,不得擅取一物。」

  「宋軍軍卒不得入民宅,不得侵擾百姓,不得借搜甲、搜糧之名奪人財物。違令者,斬。」

  「蜀軍歸城之後,若有煽亂、縱火、劫掠者,亦按軍令辦。」

  寫完,他把筆放下。

  「曹轉運使,抄錄張貼。南門內外各一份,倉門、校場再各一份。再派人沿街宣令,讓不識字的百姓也都聽清楚。」

  曹翰抱拳應下。

  馮希望著那幾行新寫的字,心裡卻沒有輕鬆下來。

  紙上的話寫得再重,落到兵卒手裡,也未必還有原來的分量。一座剛打下來的城,糧餉、財物、仇怨,全堆在一處。只要有一個人先伸了手,這道令就會變成笑話。

  果然,軍令貼出不到半個時辰,城南東巷便出了事。

  一名宋軍軍卒帶著兩名同伴,闖進一戶綢商家裡,說是搜查蜀軍藏下的甲冑。

  綢商跪在門檻邊,臉色煞白,連聲道:「軍爺,家裡真沒有甲冑。只有兩匹馱貨的騾子,幾箱絹帛,都是準備運往江陵的舊貨。」

  那軍卒根本不聽,拔刀挑開箱蓋,見裡面全是絹帛,眼裡反倒亮了幾分。

  「騾子和貨,都要帶走查驗。」

  綢商撲過去抱住韁繩,被一腳踹翻在地。

  院裡有個十來歲的孩子,被婦人死死摟在懷裡。孩子看著父親倒在地上,想哭,卻被母親捂住了嘴。

  街上很快圍了人。

  沒人敢出聲。

  幾個剛歸城的蜀卒站在人群後頭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抱著帳冊的老倉吏也停住了腳步,他原本正要帶人去核倉門封條,此刻卻把帳冊貼在胸前,望著那兩匹被牽走的騾子,眼裡最後一點光慢慢暗淡了。

  他原本還以為,宋軍真會守令。

  馮希趕到時,那名軍卒已經把騾子牽出半條街。

  他沒有先上去勸。

  這種事,不能靠他一個外來的博士替宋軍說幾句好話。軍令若要讓人信,得由下令的人自己把它撐起來。

  曹翰緊跟著趕到,臉色鐵青。

  他抬手一指:「拿下。」

  幾名親兵撲上去,將那軍卒按倒在地。軍卒還想掙扎,連聲喊道:「我是前軍的人!不過兩匹騾子,俺也去查驗!」

  曹翰沒有理他,只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前軍軍校。

  「劉副都部署的令,你聽清了?」

  那軍校臉色也不好看。他看著地上的軍卒,咬了咬牙,抱拳道:「副都部署有令,借搜甲、搜糧之名奪財者,按軍令處置。」

  曹翰這才走上前,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軍令副本。

  「前軍的人,更該識軍令。」

  他將軍令展開,當著街上所有人的面,一字一句念道:

  「不得借搜甲、搜糧之名奪人財物。」

  那軍卒的臉一下白了,張了張嘴,卻再說不出話。

  曹翰合上軍令。

  「持刃奪財,壞受降軍令,按令斬。」

  那軍卒被拖走時,綢商還伏在地上,半晌沒敢抬頭。

  兩匹騾子被牽回院裡,幾箱絹帛也一一歸還。院門裡那個孩子終於掙開母親的手,小心走到騾子旁,替它順了順鬃毛。

  街上的人仍沒有散。

  只是那些剛歸城的蜀卒,望向宋軍時,眼裡的冷意沒有方才那麼重了。

  老倉吏抱著帳冊,慢慢走到馮希面前。

  「博士。」

  馮希看著他。

  老倉吏喉頭動了動,像是有許多話壓了半天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老朽願隨軍往西走一程。」

  「這一趟不安全。」馮希道。

  老倉吏苦笑了一下:「我們蜀中之人只信自己看見的事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帳冊。

  「往西那些寨子、州縣,總有人認得老朽,總得有人把今日的事告訴他們。」

  馮希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老丈去,不是替宋軍說話。」

  老倉吏抬起頭。

  馮希道:「你只把自己看見的事告訴他們。其餘的,讓他們自己判斷。」

  老倉吏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這話,老朽記住了。」

  第二日,歸州路大軍繼續西進。

  山峽里的水道越來越窄,兩邊石壁直插江面。船隊行到一處江灣,前方探路的軍卒急匆匆趕回來稟報。

  「峽口寨閉門了,寨上掛著蜀軍旗號。」

  「寨中還傳開了消息,說夔州已經屠城。」

  柳開站在船頭,望著寨牆上那些繃緊的弓弩手,低聲罵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那些散騎跑得倒快。」

  馮希看著遠處寨牆,沒有立刻開口。

  那些人未必真的見過什麼屠城。

  可人一旦怕了,就會把最可怕的話傳得到處都是。

  「謠言不需要證據。」馮希道,「人怕什麼,它就傳什麼。」

  柳開皺眉: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馮希望向船後的夔州人。

  「讓他們先看見活著的人。」

  夔州老倉吏、南門守門校尉,還有那名昨日背著傷兵歸城的蜀卒,坐上一條小船。船頭插著素帛,小船緩緩朝寨下划去。

  許惟慎坐在船尾,膝上攤著受降冊。

  寨牆上很快有人喝問。

  「來者何人?」

  守門校尉站起身,舉起高彥儔軍令副本。

  「夔州南門守將,奉高將軍舊令而來!」

  寨牆上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隨即有人怒道:「高將軍已經死了!你們還替宋人做說客?」

  守門校尉攥著軍令,臉漲得通紅。

  「高將軍雖然死了,但令是他親筆寫的!」

  「城外諸營歸城,舊吏守倉,都是他留下的。」

  寨上有人冷笑。

  「夔州都沒了,你拿一張紙來騙誰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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