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沒有負你們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韓守義先一步接過素帛長竿,沉聲道:「郎君既要入城,我兄弟二人便不能留在城外。」

  馬懷遠也解下腰刀,交到身旁軍卒手中。

  他望著那扇緊閉的城門,聲音不高,卻沒有半分退讓。

  「王爺命我二人護郎君到軍前。如今郎君要進城,只留柳郎君相陪,我等回了魏王府,也沒法交代。」

  馮希看了二人一眼。

  「那便一同進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進城之後,誰都不許動刀。」

  韓守義與馬懷遠同時應下。

  四人持著素帛長竿,一步步走到夔州城下。

  城門依舊緊閉。

  城頭守卒拉滿弓弦,箭鏃探出垛口,正對著四人。

  過了許久,城西一處偏門終於開出一道窄縫。

  十餘名持槍軍卒從門後湧出,將四人圍在中間。

  幾人穿過門洞,沿著石階一路登上城樓。

  高彥儔站在城樓前。

  他沒有披盔,只穿著半身甲,腕間那串烏木念珠繞在掌中。

  「原來你就是瀛州馮郎。」

  披麻入京的事,連夔州也傳過幾回。高彥儔原以為,不過是京師士人替馮家揚名,直到此刻見他持旗立在刀斧之前,衣袍帶塵,神色卻不見半分倉皇,才知傳言並未誇大。

  他看了眼城外,目光重新落回馮希身上。

  「東灣那封書,是你遞進來的?」

  馮希行了一禮:「是。書既遞到將軍手裡,下官自然該來當面說清。」

  高彥儔沒有答話。

  橋頭已經失了,外柵也被宋軍撕開一道口子。城下亂兵被截成幾段,退不回來,也沖不出去。城中的兵卒、官吏、百姓,此刻都在等著他下軍令。

  他忽然抬起手。

  刀斧手往前逼近一步,斧刃映著火光,泛出一層冷白。

  「橋頭丟了,外柵也丟了。」高彥儔看著馮希,「城裡的人都在看著本將。」

  「這個時候,最怕有人先亂。」

  柳開呼吸一滯。

  韓守義與馬懷遠幾乎同時往前半步。

  高彥儔道:「斬了你們,懸首城頭。城裡的人便知道,門還不能開。」

  馮希沒有退。

  「橋頭失守,不全在將軍。」

  高彥儔目光微動。

  馮希道:「前夜蜀軍軍令相左,各營反覆調換,橋頭先亂,外柵才守不住。宋軍只是趁了這個空當。」

  城樓里靜了一瞬。

  高彥儔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是來替本將開脫?」

  「下官不敢。」馮希看著他,「下官只是想告訴將軍,戰敗之責不全在將軍。可若是今夜之後,夔州十萬軍民玉石俱焚,那這筆債,便只能由將軍一人來背了。」

  他抬手,指向城下。

  「下官只想問將軍一句。城外被截住的那些兵,將軍還要不要他們回來?」

  高彥儔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城下有幾名蜀軍沿著堤道往城門方向退,剛跑出十餘步,便被宋軍逼回原處。有人腿上中了箭,倒在泥地里,仍朝城頭伸手。

  高彥儔的目光落在那邊,許久沒有移開。

  「回來又如何?」他緩緩道,「橋已失,外柵已破,他們進城,也是困死。」

  馮希道:「所以將軍便心安理得地閉上城門,讓他們死在泥里,來成全將軍一人的忠烈清名嗎?」

  高彥儔面頰一抽,冷聲道:「憑你一張嘴,也敢來亂我軍心?」

  馮希從懷中取出書信,雙手高舉過頭。

  火光下,竹筒口的封泥上,魏王印赫然在目。

  「所以,下官帶了魏王的書。」

  親兵上前打開竹筒中的信,捧到高彥儔面前。

  高彥儔看了一眼。「符魏王的信?」

  馮希將竹筒往前遞了些。「魏王親筆,封泥未動。」


  高彥儔拆開封皮。

  紙上只有數行字。

  高彥儔看完之後,沒有立刻合上書信。

  馮希道:「魏王這封信,只是替將軍留個體面。」

  高彥儔終於開口。「符彥卿一句不辱,便能管住宋軍入城後的刀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馮希答得很乾脆。

  「所以,下官不敢只拿一封書來勸將軍開門。」

  他從袖中取出兩份文書,先遞了一份過去。

  「這是劉副都部署署下的受降條目,請將軍過目。」

  高彥儔接過文書。

  文書字跡清楚。

  城外散兵繳械後,由南門歸城。宋軍止於堤道,不得逼至城門。

  城中各營仍歸原營伍解甲。府庫、糧倉、軍械庫,仍由舊吏按冊封守。

  宋軍受降之處設在校場。未經軍令,不得入民巷,不得擅取一物。

  高彥儔從頭看到末尾,許久沒有翻頁。

  馮希這才取出另一份文書,放在旁邊。

  「這是曹轉運使的封倉令。城門一開,先封倉廩,再收兵器。城中舊吏仍守原處,轉運司只照冊驗封,不換人。」

  高彥儔抬起眼。

  「本將憑什麼信這一紙東西?」

  馮希看著他,沒有急著答。

  「將軍不必信下官。」

  「魏王寫信,是不願太原高氏又添一個不得善終的人。他在信里替將軍保證:城門開後,不以降將相待。」

  「劉副都部署把受降條目署在紙上,是要給城外那些兵留一條回來的路。」

  「曹轉運使另下封倉令,是怕兵進了城,先亂的是糧倉、府庫和百姓的門。」

  他將兩份文書留在高彥儔面前。

  「這兩份文書,將軍盡可留下。今夜誰先壞約,明日便拿著它去問前軍,去問轉運司。」

  「伐蜀軍令,也該有人給天下一個交代。」

  城樓里靜了下來。

  高彥儔低頭看著紙上的署押,半晌沒有說話。

  這時,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一名守卒奔上城樓,跪在地上,聲音發顫。

  「將軍,宋軍沒有逼南門!」

  「他們只在堤道兩邊列陣。城外弟兄被截住了,宋人沒有趕著往城下沖,只喝令他們繳械,說放下兵器便准回城。」

  高彥儔快步走到垛口前。

  江岸上,宋軍沿堤列開。弩手在前,步卒在後,守住了堤道兩頭。

  被截住的蜀軍散在堤下數處,進退不得。宋軍卻沒有順勢往南門逼,只把人隔在原地,一遍遍喝令繳械。

  泥地里,一名蜀軍校尉慢慢鬆開手。

  長刀落地,悶響一聲。

  他抬起頭,朝城門望了一眼。

  高彥儔站在垛口後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
  「城外諸營繳了械,當真能從南門回來?」

  「能。」馮希道,「宋軍止在堤道。南門開後,城外各營按次序歸營,不許沖門,不許亂散。」

  高彥儔又低頭看向受降條目。

  「城裡的兵呢?」

  「仍歸原營伍解甲。營頭、軍籍都在,不會把人拆開來亂點。」

  「倉廩和府庫?」

  「舊吏照冊看守。宋軍只驗封條,不許擅開。」

  高彥儔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兵入了城,誰管得住他們的刀?」

  馮希道:「先入校場受降,不入民巷。敢趁亂搶掠、殺人、闖宅的,軍法立斬。城外已有軍令,城內也會有人盯著。」

  高彥儔望著城下,聲音低了些。

  「那本將呢?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口,城樓里的風仿佛都停了。

  馮希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過了片刻,他才道:「今夜只辦開門、收軍、封倉三件事。」


  「將軍不必在城樓上向誰跪,也不必當著城中軍民把話說盡。」

  「魏王的書在這裡,前軍和轉運司的文書也在這裡。城中先安下來,朝廷如何議處,自有朝廷的章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馮某不敢替朝廷許將軍一個結果。」

  「但至少今夜,不能讓夔州的人流血。」

  高彥儔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倒替本將想得周全。」

  馮希沒有接這句話,只將那兩份文書留在石台上。

  高彥儔問到最後,問的早已不只是自己的去留。

  城下那些人,許多是跟了他多年的舊部。城內那些百姓,也都在等這扇門開,或等這座城亂。

  城門一開,宋軍若失約,他便是親手把夔州的人送進刀口。

  馮希能擺出來的,都已經擺在眼前。

  餘下這一筆,只能由高彥儔自己落下。

  高彥儔轉過身,望向城下。

  江風穿過城樓,掀動他甲後的戰袍。烏木念珠壓在掌中,許久沒有動。

  良久,他開口。

  「取筆來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