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勸降
江上的戰櫓緩緩逼近，鼓聲一陣緊過一陣。
浮梁北頭搭在夔州城外的磯頭上。東邊是水柵，西邊是外柵，橋頭那座系纜台守著浮梁最要緊的一端。橋頭不失，宋船便只能頂著箭雨從正面擠進江隘；橋頭一丟，船就能貼著浮梁過險，避開水柵的弩箭。
那封信送進夔門後，蜀軍監軍武守謙奉命重驗橋頭各處換防。舊卒還沒交下號牌，新卒已被叫回去對名冊；弩手往棚上補，刀牌兵又被抽回柵後，幾道口令自相矛盾。
誰也沒看見，白石灘後頭的山影里，向德榮帶著宋軍步卒已經伏下身。更下游的亂石灘上，張廷翰所部步騎也壓低了旗號，只等外柵一開。
向德榮走在最前。
他走得很慢，到了土坡前，他抬手指向上方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過了坡就是橋頭。再往前不能舉火。」
領隊校尉點了點頭。
「你回船。」
向德榮張了張嘴，似乎還想再說什麼，可他望了一眼前方，終究只是行了個禮。
「校尉小心。」
兩名軍士帶著他往下游退去。
土坡上，第一批宋軍已經壓低身子往上摸。
守台上的傳令燈剛被扶正，木柵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緊接著，是第二聲。
破柵的宋軍猛地撞開木門，直撲守台。兩名弩手從石欄後起身，先截住了提著銅鈴往後跑的傳令兵。另一隊人翻過石欄，撲向系纜處。
蜀軍倉促轉身。
傳令卒撲到號角架前，才見號角手的位置空著；傳令燈被撞得一歪，火把滾進泥水；守纜的新兵退到木樁前，慌里拔刀，朝纜邊亂砍。
刀鋒落在一根繃緊的副纜上。
粗纜繃出一聲悶響，斷開。
浮梁被江水一拽，向江心斜出去半尺。第一艘貼橋而來的宋船船頭擦上浮木，船梆拖出一陣刺耳的響。
船上的櫓手險些亂了節拍。
「穩櫓！」
老艄公一聲大喝，整條船硬生生橫過半寸。橋頭兩名隨軍老水手已撲到木樁前，一人踩住斷纜，一人將鐵鉤扣進纜環。領隊校尉帶著人死死擋住追來的蜀卒，手中刀背砸在一名守兵肩上，喝道：
「把木楔塞進去！」
橋身又晃了一下。
片刻後，浮梁終於穩住。
守台上那盞傳令燈熄了。
宋旗升起時，北岸橋頭已經換了主人。
劉光義前軍的號角大作。
南岸泊舟棚前，曹彬抬手落下令旗。
「牽舟！」
宋船這才一艘接一艘貼著浮梁，沿著已被步軍護住的橋頭穿過去。
夔州城上，高彥儔先接到的，是北岸失守的急報。
「東灣的人回來了沒有？」
親兵低下頭。
「監軍又下了急牒，說夜驗未畢，人船不得擅離。橋頭原有的掌燈兵、驗纜手，也還扣在灣里。」
高彥儔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把那封急報攤在城垛上，掌下露著「東灣」二字。
杜成借守關總令征船，武守謙再持監軍行牒，把船戶和驗纜的老手一併扣在灣里。東灣的船簿還沒理出頭緒，橋頭這邊要換纜、扶樁，連個認得水勢、會使纜的熟手都湊不齊。
他原以為，宋軍總要先在江上牽住橋頭的兵。
誰知宋船一轉，白石灘後已響起殺聲。
中原兵，果然一上來便敢搶橋。
「傳令。」
高彥儔轉過身。
「收外柵，閉城門。」
傳令兵剛衝下城樓，另一名軍士已跌跌撞撞奔來。
「將軍，武監軍整兵出柵！」
高彥儔抬起頭。
城外，武守謙已經披甲立在外柵前。
他想著宋軍戰船剛過險灘，隊形尚未完全散開。若能趁此一擊，把人逼回江下，浮梁未必不能奪回。
更何況，東灣那頭的事，已經遮掩不住了。
可只要把宋軍趕回江里，明日軍報上寫下的，便會是「監軍出柵退敵」。
傳令兵衝到馬前，聲音發急。
「高將軍有令，不得出柵！」
武守謙握住韁繩，只看著江上。
「宋軍剛上橋頭，陣腳還沒站穩。此時不打，等他們兵臨城下麼？」
他抬手拍了拍腰間監軍行牒。
「外柵前這一營，本就是本監軍的人。」
「開柵。」
守柵校尉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親兵，又望向城頭，一時竟不敢攔。外柵一開，武守謙帶著本部兵馬沖了出去。
城頭上，高彥儔望見那隊蜀軍直撲江岸，馬鞭砸在垛口上。
江上宋船往後退了半里。
武守謙見宋軍避開，催兵更急。
他剛帶人衝到江岸，岸側亂石後便飛起宋旗。
第一排弩箭釘進泥地，武守謙這才看見張廷翰所部已從下游灘地殺出。宋騎從側面截來，正堵在外柵與江岸之間。
武守謙剛離外柵，退路便先斷了。
宋軍步卒自橋頭壓下，江上戰船又以弩箭逼住岸邊。蜀軍前列一亂，後頭的人便往城門方向退。
蜀軍退到城門下，門卻沒有開。守門軍卒只顧把橫木一根接一根壓上去，誰也不敢把門閂抽開。
曹翰仍立在南岸泊舟棚前，隔著江望向夔州城門。
張廷翰的騎軍已到城下，宋旗沿江岸一路逼近。江風卷著喊殺聲過來。
城門下，一個蜀卒把刀扔進泥里，雙手拍著門板，喊到聲音發啞。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，他回頭想拉住同伴，腳下卻踩進一片混著血和泥水的兵器里。
城頭上，高彥儔聽見門外有人喊他的名號，手指扣住垛磚。
開門，宋軍便會順著亂兵撞進城中。
不開，門外這些人便再也進不來。
他閉了閉眼，沒有再傳開門的令。
馮希看著那一幕。
那封書是他寫的。他原想在夔門撬開一道縫，沒想到最先被卷進縫裡的，是堵在城門外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江陵碼頭上那些等著歸鄉的蜀人。
曹翰望著城頭未散的亂兵。
「東灣那封書一進夔門，蜀軍便急著查征船、扣船戶，連驗纜的熟手和橋頭舊卒都調了回去。新兵剛頂上來，白石灘後頭便叫前軍摸了進去。」
馮希道：
「下官原想借東灣的事，把橋頭的人手拖開，給白石灘留一道空當。」
曹翰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那封書沒破橋，卻先把守橋的人調空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橋頭只亂這一陣，便夠前軍用了。」
馮希望著城門下那團亂兵，朝曹翰行了一禮。
「曹轉運使，下官請往城下。」
曹翰問道：「去做什麼？」
「請高彥儔開門。」
柳開臉色一變，攔在他身前。
「門外都是敗兵，城上也未必還聽得進話。你過去，是送死。」
馮希沒有立刻答。
那封魏王書信早被他貼在懷裡。
內衫下，商羊羽衣輕得像一層舊絹。
更何況，若能叫夔州自開，前軍便不必再拿人命去填。
馮希抬起頭。
「柳兄，你說存天理，滅人慾，什麼人才做得到？」
柳開沉默片刻。
「聖人。」
馮希點頭。
「聖賢之道，不能只替死人立名，也該替活人留路。」
「高彥儔未必會降。」
「他未必肯降。可夔州若還有一條不必替庸主陪葬的路，總該有人送到他面前。」
他伸出手。
「取一幅素帛，系在長竿上。」
柳開望著他，半晌才道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
浮梁北頭搭在夔州城外的磯頭上。東邊是水柵，西邊是外柵，橋頭那座系纜台守著浮梁最要緊的一端。橋頭不失，宋船便只能頂著箭雨從正面擠進江隘；橋頭一丟，船就能貼著浮梁過險，避開水柵的弩箭。
那封信送進夔門後，蜀軍監軍武守謙奉命重驗橋頭各處換防。舊卒還沒交下號牌，新卒已被叫回去對名冊；弩手往棚上補，刀牌兵又被抽回柵後，幾道口令自相矛盾。
誰也沒看見，白石灘後頭的山影里，向德榮帶著宋軍步卒已經伏下身。更下游的亂石灘上，張廷翰所部步騎也壓低了旗號，只等外柵一開。
向德榮走在最前。
他走得很慢，到了土坡前，他抬手指向上方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過了坡就是橋頭。再往前不能舉火。」
領隊校尉點了點頭。
「你回船。」
向德榮張了張嘴，似乎還想再說什麼，可他望了一眼前方，終究只是行了個禮。
「校尉小心。」
兩名軍士帶著他往下游退去。
土坡上，第一批宋軍已經壓低身子往上摸。
守台上的傳令燈剛被扶正，木柵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緊接著，是第二聲。
破柵的宋軍猛地撞開木門，直撲守台。兩名弩手從石欄後起身，先截住了提著銅鈴往後跑的傳令兵。另一隊人翻過石欄，撲向系纜處。
蜀軍倉促轉身。
傳令卒撲到號角架前，才見號角手的位置空著；傳令燈被撞得一歪，火把滾進泥水；守纜的新兵退到木樁前，慌里拔刀，朝纜邊亂砍。
刀鋒落在一根繃緊的副纜上。
粗纜繃出一聲悶響，斷開。
浮梁被江水一拽，向江心斜出去半尺。第一艘貼橋而來的宋船船頭擦上浮木，船梆拖出一陣刺耳的響。
船上的櫓手險些亂了節拍。
「穩櫓！」
老艄公一聲大喝，整條船硬生生橫過半寸。橋頭兩名隨軍老水手已撲到木樁前，一人踩住斷纜，一人將鐵鉤扣進纜環。領隊校尉帶著人死死擋住追來的蜀卒，手中刀背砸在一名守兵肩上，喝道：
「把木楔塞進去！」
橋身又晃了一下。
片刻後，浮梁終於穩住。
守台上那盞傳令燈熄了。
宋旗升起時，北岸橋頭已經換了主人。
劉光義前軍的號角大作。
南岸泊舟棚前，曹彬抬手落下令旗。
「牽舟！」
宋船這才一艘接一艘貼著浮梁，沿著已被步軍護住的橋頭穿過去。
夔州城上，高彥儔先接到的，是北岸失守的急報。
「東灣的人回來了沒有？」
親兵低下頭。
「監軍又下了急牒，說夜驗未畢，人船不得擅離。橋頭原有的掌燈兵、驗纜手，也還扣在灣里。」
高彥儔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把那封急報攤在城垛上，掌下露著「東灣」二字。
杜成借守關總令征船，武守謙再持監軍行牒，把船戶和驗纜的老手一併扣在灣里。東灣的船簿還沒理出頭緒，橋頭這邊要換纜、扶樁，連個認得水勢、會使纜的熟手都湊不齊。
他原以為，宋軍總要先在江上牽住橋頭的兵。
誰知宋船一轉，白石灘後已響起殺聲。
中原兵，果然一上來便敢搶橋。
「傳令。」
高彥儔轉過身。
「收外柵，閉城門。」
傳令兵剛衝下城樓，另一名軍士已跌跌撞撞奔來。
「將軍，武監軍整兵出柵！」
高彥儔抬起頭。
城外，武守謙已經披甲立在外柵前。
他想著宋軍戰船剛過險灘，隊形尚未完全散開。若能趁此一擊，把人逼回江下，浮梁未必不能奪回。
更何況，東灣那頭的事，已經遮掩不住了。
可只要把宋軍趕回江里，明日軍報上寫下的，便會是「監軍出柵退敵」。
傳令兵衝到馬前，聲音發急。
「高將軍有令，不得出柵！」
武守謙握住韁繩，只看著江上。
「宋軍剛上橋頭，陣腳還沒站穩。此時不打，等他們兵臨城下麼？」
他抬手拍了拍腰間監軍行牒。
「外柵前這一營，本就是本監軍的人。」
「開柵。」
守柵校尉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親兵，又望向城頭，一時竟不敢攔。外柵一開，武守謙帶著本部兵馬沖了出去。
城頭上，高彥儔望見那隊蜀軍直撲江岸，馬鞭砸在垛口上。
江上宋船往後退了半里。
武守謙見宋軍避開，催兵更急。
他剛帶人衝到江岸，岸側亂石後便飛起宋旗。
第一排弩箭釘進泥地，武守謙這才看見張廷翰所部已從下游灘地殺出。宋騎從側面截來，正堵在外柵與江岸之間。
武守謙剛離外柵，退路便先斷了。
宋軍步卒自橋頭壓下，江上戰船又以弩箭逼住岸邊。蜀軍前列一亂，後頭的人便往城門方向退。
蜀軍退到城門下，門卻沒有開。守門軍卒只顧把橫木一根接一根壓上去，誰也不敢把門閂抽開。
曹翰仍立在南岸泊舟棚前，隔著江望向夔州城門。
張廷翰的騎軍已到城下，宋旗沿江岸一路逼近。江風卷著喊殺聲過來。
城門下，一個蜀卒把刀扔進泥里，雙手拍著門板，喊到聲音發啞。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，他回頭想拉住同伴，腳下卻踩進一片混著血和泥水的兵器里。
城頭上，高彥儔聽見門外有人喊他的名號，手指扣住垛磚。
開門，宋軍便會順著亂兵撞進城中。
不開，門外這些人便再也進不來。
他閉了閉眼，沒有再傳開門的令。
馮希看著那一幕。
那封書是他寫的。他原想在夔門撬開一道縫，沒想到最先被卷進縫裡的，是堵在城門外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江陵碼頭上那些等著歸鄉的蜀人。
曹翰望著城頭未散的亂兵。
「東灣那封書一進夔門，蜀軍便急著查征船、扣船戶，連驗纜的熟手和橋頭舊卒都調了回去。新兵剛頂上來，白石灘後頭便叫前軍摸了進去。」
馮希道：
「下官原想借東灣的事，把橋頭的人手拖開，給白石灘留一道空當。」
曹翰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那封書沒破橋，卻先把守橋的人調空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橋頭只亂這一陣，便夠前軍用了。」
馮希望著城門下那團亂兵，朝曹翰行了一禮。
「曹轉運使，下官請往城下。」
曹翰問道：「去做什麼？」
「請高彥儔開門。」
柳開臉色一變，攔在他身前。
「門外都是敗兵，城上也未必還聽得進話。你過去，是送死。」
馮希沒有立刻答。
那封魏王書信早被他貼在懷裡。
內衫下，商羊羽衣輕得像一層舊絹。
更何況，若能叫夔州自開，前軍便不必再拿人命去填。
馮希抬起頭。
「柳兄，你說存天理，滅人慾，什麼人才做得到？」
柳開沉默片刻。
「聖人。」
馮希點頭。
「聖賢之道，不能只替死人立名，也該替活人留路。」
「高彥儔未必會降。」
「他未必肯降。可夔州若還有一條不必替庸主陪葬的路，總該有人送到他面前。」
他伸出手。
「取一幅素帛，系在長竿上。」
柳開望著他，半晌才道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