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白石灘後的舊道
曹翰站在南岸淺灣的亂石灘上。
夜色中，浮梁斜橫在黑水之間。北岸白石灘後的系纜台上，幾道粗纜從台上牽出。江上還有水柵，戰櫓若從正面撞去，先被纜索絆住，接著便要吃兩岸弩箭。
下游，何遷先前已用輕舸送過一撥斥候。
過了兩刻，他從下游收船回來。
「曹轉運使。水柵里出來兩條快船，貼著北岸進了東灣。船上帶著簿子，有掌燈的，還有驗纜的老手。」
曹翰問道：「看清了？」
「隔得太遠，靠不過去。」何遷抹了把臉上的江水，「東灣那頭連亮了三回短燈。頭兩回，是岸上往船邊遞東西。第三回，弟兄看見他們從船上卸下一捆粗纜，又搬下鐵鉤和纜錐。」
「北岸原有兩盞傳令燈，一盞換了人，燈號亂過兩回。另一盞，到現在還沒點起來。」
曹翰沒有立刻接話。
不多時，石遵遣去北岸的親兵也從下游渡回。為首那人伏在泥地上，喘勻了氣，才開口道：
「北岸守台的兵沒少。可系纜處原先那兩個老卒不在，換成了新兵。」
「白石灘後頭呢？」
「纖道少了一撥夜巡。小人摸到土坡外，坡根下有條舊道，被荒草蓋住，像是直通系纜台下。前頭碎石太多，怕踩出響動，沒敢再進。」
就在這時，淺灣里的轉運糧船靠了岸。
一名軍吏跳下跳板，快步趕來。
「曹轉運使，船上有個引水的，說認得白石灘後的舊道。前軍留他辨水，小人不敢擅用，特來請示。」
曹翰問道：「叫什麼？」
軍吏回頭喊了一聲。
「向德榮！」
船舷邊一個中年船戶愣了愣，忙跳下船來。
他曬得麵皮發黑，肩背寬厚，左手虎口裂著舊口子。
馮希認得這個名字。
「許惟慎。」
許惟慎立刻從文書袋裡翻出江陵補冊副頁。
馮希接過來，目光停在其中一行。
他抬頭問道：「你為何還在糧船上？」
向德榮臉色發白，忙道：「小人沒逃，也不敢藏。那日歸州糧船缺識水的人，船上都頭問誰認得峽中險灘。小人原想著帶一程便回，誰知過了歸州，船上又說後頭還要過險灘，便把小人留了下來。」
「留用牌子還在？」
向德榮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。
「在。說過險灘便放人。後來船上換了兩回管事，小人一個船戶，也不敢拿著牌子去闖營門。」
曹翰看向馮希。
「一個船戶，隔了這麼久才來報，船上換的是什麼人，他自己也說不清。你憑什麼信他？」
馮希道：「下官不信他。」
「只請他帶到舊道轉折處。過了土坡，軍中斥候自己探。」
曹翰點了點頭，又看向向德榮。
「帶完路回來，水手牌交轉運司存案。」
「誰把你留下，後來換過哪些管事，牌子從誰手裡出的，回來後一筆一筆說清。」
向德榮喉頭動了動，連忙應下。
曹翰道：「現在，先把白石灘後的路說清。」
向德榮忙道：「白石灘後有條拖纜舊道。北岸換粗纜、送樁木，都從那裡上去。繞過土坡，系纜台就在坡後。」
「道窄，只夠兩三個人貼著山根走。車上不去，步卒能過。夜裡不能舉火，腳下全是碎石，踩滑了就得滾進江里。」
石遵問道：「守台的人看得見坡後？」
向德榮搖頭。
「守台的人多半只盯江上。除非他們特意沿纖道巡，不然夜裡看不見坡後。」
馮希望向江中浮梁。
「東灣今夜送來的簿子、粗纜和纜錐，多半都是衝著系纜台去的。」
「北岸傳令燈亂了，守纜老卒換成新兵，台後又少了一撥夜巡。這幾件事撞在一處，不能只當巧合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今夜斥候只驗三件事：橋身換的是哪一道纜，守台的人如何交哨，東灣的人從哪條路補上來。」
「摸清這些，前軍下回動浮梁，才知道該先斷哪裡，又該擋哪一路。」
曹翰看著北岸那片沉沉坡影，沉默片刻。
「不奪橋，先看誰拴橋。」
他向身後軍吏伸出手。
「具報前軍。」
軍吏忙鋪開紙。
曹翰口授道：
「北岸系纜易人，傳令燈失序。白石灘後有拖纜舊道，可近系纜台後。請遣熟山地斥候由下游暗渡，驗橋纜、驗守哨、驗援兵來路。今夜不近浮梁，不驚水柵。」
軍吏寫完，雙手遞上。
曹翰逐字看過，按下印記。
「送前軍。」
他又看向向德榮。
「你隨報船去，只帶斥候到舊道轉折處。再往上，讓軍中自己走。」
向德榮臉色仍有些發緊。
「若新哨認出小人……」
「你帶的是路，」曹翰道，「到了轉折便退下，不讓他們看見你。」
向德榮伏身應命。
馮希把補冊遞迴許惟慎。
「副頁後添一筆。向德榮何時隨糧船至歸州，何人留用，今夜引路至何處，都記清楚。」
許惟慎應下。
報船剛離岸，東灣方向忽然挑起一盞高燈。
一長，兩短。
連閃三遍。
何遷臉色一變。
「北岸那盞黑了半夜的燈，也亮了。」
向德榮盯著燈號，聲音發緊。
「這是催人回系纜台的急號。台上的夜令沒續上，他們正把散在外頭的人往回收。」
曹翰轉身喝道：
「催櫓！」
「趕在他們補哨前，把信送到前軍！」
櫓聲頓時急了。
報船離開淺灣，船頭劈開黑沉沉的江水，直往下游疾駛而去。
……
前軍大帳中，劉光義接過軍報時，輿圖前的爭論正到緊處。
一名都校按著江面上的浮梁。
「東灣調走人手，水柵巡船也少了幾條。今夜江風順水，戰櫓若趁空檔撞入橋下，未必不能先鉤斷一段纜。」
曹彬將軍報從頭看完，壓在北岸系纜台的位置。
「你只看見巡船少，沒看見他們為什麼少。」
「東灣正往北岸送纜錐，橋前的弩棚和砲具卻沒動。戰櫓一進纜區，前船被鉤住，後船堵在江心，想退也退不開。」
那都校不服。
「那便由著他們把纜補完？」
曹彬抬起頭。
「誰說不動？」
「浮梁在水上，根卻扎在岸上。先把系纜台看清，才知道該怎麼下手。」
劉光義看向送報軍校。
「曹轉運使只報了橋頭有異，沒有報系纜台？」
軍校抱拳。
「曹轉運使不敢斷言此路必能走通，只報北岸換防未定，夜令尚未接穩。白石灘後的舊道，今夜或可遣人一試。」
劉光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冊峽江圖上。
圖冊里原本便畫著白石灘後的纖道。只是北岸老卒熟路，夜巡又緊，那條路平日畫在紙上，也沒有人能真正走進去。
今夜燈號亂了，守纜的人也換了。
那條路才露出一線空隙。
「那便按舊策，驗這一回。」
他抬手下令。
「江上戰櫓照舊逼柵，鼓聲、燈火都不許減。」
「挑步軍一隊，從下游棄舟登北岸，沿白石灘後的舊道急進。」
「今夜只驗纜、驗哨、驗援兵來路。橋頭號角未響，不許搶台，更不許把戰櫓牽進纜區。」
曹彬起身道：「末將親去江上盯著。」
劉光義點頭。
「你盯住舟師。」
「今夜誰敢未聞號角，便把戰櫓送進纜區，軍法從事。」
他最後看了一眼輿圖上的白石灘。
「去。」
「北岸那盞燈一穩，守路的人就該往這邊摸了。弟兄們再往前一步，未必還能囫圇回來。」
夜色中，浮梁斜橫在黑水之間。北岸白石灘後的系纜台上，幾道粗纜從台上牽出。江上還有水柵，戰櫓若從正面撞去，先被纜索絆住，接著便要吃兩岸弩箭。
下游，何遷先前已用輕舸送過一撥斥候。
過了兩刻，他從下游收船回來。
「曹轉運使。水柵里出來兩條快船，貼著北岸進了東灣。船上帶著簿子，有掌燈的，還有驗纜的老手。」
曹翰問道：「看清了？」
「隔得太遠，靠不過去。」何遷抹了把臉上的江水，「東灣那頭連亮了三回短燈。頭兩回，是岸上往船邊遞東西。第三回，弟兄看見他們從船上卸下一捆粗纜，又搬下鐵鉤和纜錐。」
「北岸原有兩盞傳令燈，一盞換了人，燈號亂過兩回。另一盞，到現在還沒點起來。」
曹翰沒有立刻接話。
不多時，石遵遣去北岸的親兵也從下游渡回。為首那人伏在泥地上，喘勻了氣，才開口道：
「北岸守台的兵沒少。可系纜處原先那兩個老卒不在，換成了新兵。」
「白石灘後頭呢？」
「纖道少了一撥夜巡。小人摸到土坡外，坡根下有條舊道，被荒草蓋住，像是直通系纜台下。前頭碎石太多，怕踩出響動，沒敢再進。」
就在這時，淺灣里的轉運糧船靠了岸。
一名軍吏跳下跳板，快步趕來。
「曹轉運使，船上有個引水的，說認得白石灘後的舊道。前軍留他辨水，小人不敢擅用，特來請示。」
曹翰問道：「叫什麼？」
軍吏回頭喊了一聲。
「向德榮！」
船舷邊一個中年船戶愣了愣，忙跳下船來。
他曬得麵皮發黑，肩背寬厚，左手虎口裂著舊口子。
馮希認得這個名字。
「許惟慎。」
許惟慎立刻從文書袋裡翻出江陵補冊副頁。
馮希接過來，目光停在其中一行。
他抬頭問道：「你為何還在糧船上？」
向德榮臉色發白，忙道：「小人沒逃，也不敢藏。那日歸州糧船缺識水的人，船上都頭問誰認得峽中險灘。小人原想著帶一程便回，誰知過了歸州，船上又說後頭還要過險灘，便把小人留了下來。」
「留用牌子還在？」
向德榮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。
「在。說過險灘便放人。後來船上換了兩回管事，小人一個船戶，也不敢拿著牌子去闖營門。」
曹翰看向馮希。
「一個船戶，隔了這麼久才來報，船上換的是什麼人，他自己也說不清。你憑什麼信他？」
馮希道：「下官不信他。」
「只請他帶到舊道轉折處。過了土坡，軍中斥候自己探。」
曹翰點了點頭，又看向向德榮。
「帶完路回來，水手牌交轉運司存案。」
「誰把你留下，後來換過哪些管事，牌子從誰手裡出的，回來後一筆一筆說清。」
向德榮喉頭動了動，連忙應下。
曹翰道：「現在，先把白石灘後的路說清。」
向德榮忙道：「白石灘後有條拖纜舊道。北岸換粗纜、送樁木，都從那裡上去。繞過土坡，系纜台就在坡後。」
「道窄，只夠兩三個人貼著山根走。車上不去，步卒能過。夜裡不能舉火，腳下全是碎石，踩滑了就得滾進江里。」
石遵問道：「守台的人看得見坡後？」
向德榮搖頭。
「守台的人多半只盯江上。除非他們特意沿纖道巡，不然夜裡看不見坡後。」
馮希望向江中浮梁。
「東灣今夜送來的簿子、粗纜和纜錐，多半都是衝著系纜台去的。」
「北岸傳令燈亂了，守纜老卒換成新兵，台後又少了一撥夜巡。這幾件事撞在一處，不能只當巧合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今夜斥候只驗三件事：橋身換的是哪一道纜，守台的人如何交哨，東灣的人從哪條路補上來。」
「摸清這些，前軍下回動浮梁，才知道該先斷哪裡，又該擋哪一路。」
曹翰看著北岸那片沉沉坡影，沉默片刻。
「不奪橋，先看誰拴橋。」
他向身後軍吏伸出手。
「具報前軍。」
軍吏忙鋪開紙。
曹翰口授道：
「北岸系纜易人，傳令燈失序。白石灘後有拖纜舊道，可近系纜台後。請遣熟山地斥候由下游暗渡，驗橋纜、驗守哨、驗援兵來路。今夜不近浮梁，不驚水柵。」
軍吏寫完，雙手遞上。
曹翰逐字看過，按下印記。
「送前軍。」
他又看向向德榮。
「你隨報船去，只帶斥候到舊道轉折處。再往上，讓軍中自己走。」
向德榮臉色仍有些發緊。
「若新哨認出小人……」
「你帶的是路，」曹翰道，「到了轉折便退下，不讓他們看見你。」
向德榮伏身應命。
馮希把補冊遞迴許惟慎。
「副頁後添一筆。向德榮何時隨糧船至歸州，何人留用，今夜引路至何處，都記清楚。」
許惟慎應下。
報船剛離岸，東灣方向忽然挑起一盞高燈。
一長，兩短。
連閃三遍。
何遷臉色一變。
「北岸那盞黑了半夜的燈，也亮了。」
向德榮盯著燈號，聲音發緊。
「這是催人回系纜台的急號。台上的夜令沒續上，他們正把散在外頭的人往回收。」
曹翰轉身喝道：
「催櫓！」
「趕在他們補哨前，把信送到前軍！」
櫓聲頓時急了。
報船離開淺灣，船頭劈開黑沉沉的江水，直往下游疾駛而去。
……
前軍大帳中，劉光義接過軍報時，輿圖前的爭論正到緊處。
一名都校按著江面上的浮梁。
「東灣調走人手，水柵巡船也少了幾條。今夜江風順水，戰櫓若趁空檔撞入橋下，未必不能先鉤斷一段纜。」
曹彬將軍報從頭看完，壓在北岸系纜台的位置。
「你只看見巡船少，沒看見他們為什麼少。」
「東灣正往北岸送纜錐，橋前的弩棚和砲具卻沒動。戰櫓一進纜區，前船被鉤住，後船堵在江心，想退也退不開。」
那都校不服。
「那便由著他們把纜補完？」
曹彬抬起頭。
「誰說不動？」
「浮梁在水上，根卻扎在岸上。先把系纜台看清，才知道該怎麼下手。」
劉光義看向送報軍校。
「曹轉運使只報了橋頭有異，沒有報系纜台？」
軍校抱拳。
「曹轉運使不敢斷言此路必能走通，只報北岸換防未定，夜令尚未接穩。白石灘後的舊道，今夜或可遣人一試。」
劉光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冊峽江圖上。
圖冊里原本便畫著白石灘後的纖道。只是北岸老卒熟路，夜巡又緊，那條路平日畫在紙上，也沒有人能真正走進去。
今夜燈號亂了，守纜的人也換了。
那條路才露出一線空隙。
「那便按舊策，驗這一回。」
他抬手下令。
「江上戰櫓照舊逼柵，鼓聲、燈火都不許減。」
「挑步軍一隊，從下游棄舟登北岸，沿白石灘後的舊道急進。」
「今夜只驗纜、驗哨、驗援兵來路。橋頭號角未響，不許搶台，更不許把戰櫓牽進纜區。」
曹彬起身道：「末將親去江上盯著。」
劉光義點頭。
「你盯住舟師。」
「今夜誰敢未聞號角，便把戰櫓送進纜區，軍法從事。」
他最後看了一眼輿圖上的白石灘。
「去。」
「北岸那盞燈一穩，守路的人就該往這邊摸了。弟兄們再往前一步，未必還能囫圇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