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名與身孰親（修改）
成都入夜，北門早已落鑰。
城裡卻還沒有靜下來。東市外的運糧車一隊接一隊往北去，江邊也在驗船，夔峽要熟水性的舟子，要能逆流頂風的船。白日裡，茶肆中還總有人說劍門險、夔峽深，宋軍縱然入蜀，糧道也拖不長。
到了夜裡，誰也不再說這話了。
李昊從宮中回來時，府門前已經掌了燈。
今日御前議的是軍需。利州、劍門、夔峽三處的催牒一齊壓上來，每一處都說缺糧、缺車、缺人。孟昶看了半晌，沒有定下先後，只命有司連夜核算。
管事迎到階下，低聲道：
「相公，二郎君還在內書齋候著。公主院遣人送來一封書札，二郎君未敢先拆。」
李昊點頭，徑直往內書齋去。
李孝連立在案旁，見父親進門，先行了一禮。
「阿父。」
案上壓著一封書札，封口整齊。
李昊拆開，紙上只有兩行字：
「近聞北、東兩路皆催軍需。城中可有實報？」
李昊看完，將書札壓在燈旁。
李孝連道：
「鳳儀今日遣人來問過一次。兒不知前線實情，只說朝中尚未有定報。」
「她問得不多。」
李昊道：「可她知道該問什麼。這才是聰明人。」
李孝連沉默片刻，才道：
「阿父今日在宮中，可有前線來的實報？」
「沒有實報，只有催牒。」
李昊從袖中取出幾份文書，平碼在案上。
「利州要糧，劍門要弩手，峽江要船。」
李孝連翻了兩頁，忍不住道：
「宋軍兵分兩路，北面要擋，東面也得守。王都統多催幾份軍需，總不能就算他失了章法。」
「我沒說他無才。」
李昊停下動作，抬起眼。
「讓他在帳中參佐，看圖擬策，未必不能用。」
「可參佐之才，和獨當一面是兩回事。」
「三國時，馬謖在諸葛丞相帳下談兵，未必沒有可取之處。可真到了街亭，他舍水上山，叫張郃斷了退路，諸葛丞相的北伐也只能功敗垂成。」
李孝連被他看得後背微僵。
「兵少的時候，最怕一句處處都要。」李昊將蜀中輿圖攤開，「三份催牒都寫著急，只說明這個先後，沒人肯擔，也沒人會擔。王昭遠盤算的只是如何把宋軍擋在關外，可萬一擋不住呢？」
「前線尚在對峙，阿父斷得太早了。」李孝連硬著頭皮頂了一句。
「這就叫早？」李昊唇角微動，「真有一路先垮了，潰兵往哪邊退，成都還能靠什麼多撐幾日，他王昭遠想過嗎？官家想過嗎？你又想過嗎？」
「你讀了這些年兵書，難道只記得怎樣取勝，沒記得兵敗之後，怎麼把人帶回來？」
李孝連不知怎麼回答。
李昊不再看他，徑直對外頭喚道：
「把管事叫進來，帶著帳房。」
不多時，管事帶著家僮進來，搬來幾隻木匣。田莊契書、貨契借券、車馬簿、從人名冊，一冊冊平碼在案上。最下頭還壓著幾卷舊副簿，那是李昊經手度支、鹽鐵時留下的底冊。
李孝連看著那些東西，臉色頓時白了下去。
「阿父要做什麼？」
「立冊。」李昊翻開一本空冊，「田莊貨契歸一簿；車馬御者另歸一簿；官帑軍糧的底冊，封存另列。」
李孝連按住最上面那冊副簿，手指發抖。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「阿父是在替門戶留後手，準備迎新朝了。」李孝連的聲音乾澀得發劈，「宋軍還在蜀境外對峙！前蜀亡時，阿父替王氏草過降表，天下皆指阿父為貳臣。如今宋軍剛入蜀，阿父便叫兒立這些降冊！往後若真走到那一步，李家還剩什麼名聲？兒又該如何在世人面前立足？」
屋裡死一般寂靜。
管事和家僮早已識趣地退到了門外。
李昊沒有動怒。他甚至笑了一下，慢條斯理地將毛筆蘸飽了墨，這才抬眼看向長子。
「名聲？」
他將筆輕輕擱在筆洗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二郎，你怪為父不要名聲。好，你是個有骨氣的忠臣。可你想過沒有，成全你這清流名聲的代價是什麼？」
李孝連一愣。
李昊站起身，繞過書案，一步步走到兒子面前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誅心：
「城裡一亂，兵痞叩門。你那點聖賢書能擋住刀槍，還是能變出米糧？你想要盡忠，想要死節，好得很！脖子一抹，青史留名。可你母親怎麼辦？府里上下兩百口人怎麼辦？」
「你最心疼的鳳儀，又怎麼辦？」
李孝連猛地抬頭：「鳳儀是公主......」
「破城後的公主，比娼女都不如！」李昊打斷他，「你以為宋軍入城，還會認她是公主？孟家的人，更是頭一個要被清算的！到時候，是你這個只知道要名聲的死節郎君能護住她，還是我這個千夫所指的貳臣，能用這些名冊換她一條命？！」
李孝連踉蹌了半步，撞在案角上。
「你覺得我做這些，是為了我自己升官發財？」李昊嘆了口氣，臉上的冷厲退去。
「前蜀亡時，我背了那千古罵名，才保住李家滿門沒有死在亂軍刀下。如今，你又要我再背一次。二郎啊，你的手是乾淨的，你的名聲是清白的，那是你阿父給你墊出來的！」
李孝連大口喘息著，望著案上那些名冊，眼眶發紅。他想反駁，可「鳳儀」兩個字像千斤巨石一樣壓著他。
「你把忠義看得比天大，其實不過是捨不得你自己身上那身乾淨羽毛。」李昊輕聲道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，「可我不行，我是李家的家主，我得讓你們活下去。」
他抬手點了點案角那捲《老子》。
「《老子》問，名與身孰親。」
「到了兵荒馬亂里，人得先活著，才輪得到後人評名聲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管事隔著門稟道：
「相公，城西糧倉差人送來文牒。說明日還要徵車，請府上今夜先報可用車馬之數。」
李昊沒有理會門外，只是平靜地看著李孝連。
「你看。冊子還沒立完，車先來要了。亂世就在門外，你的清高，能把他們擋回去嗎？」
李孝連緊緊咬著牙，不發一言。
李昊轉身對門外道：「傳話給倉吏，李府明日自會報數，今夜不許任何人進府。」
管事應聲退下。
李昊重新坐回案前，取出一張新紙，連同筆一起推到李孝連面前。
「把鳳儀院裡的車馬、從人、日用，還有她私人的妝奩，單獨起一頁。」
李孝連看著那支筆，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他知道，只要自己接了這支筆，寫下哪怕一個字，他就不再是那個清白的忠臣，而是和父親一樣的降順者。
「為何……要另列？」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，做著最後的掙扎。
「因為她是孟氏女。若真到了那一天，這是拿去買她性命的贖買錢。」
李昊盯著兒子的眼睛。
「寫吧，二郎。為了大蜀的社稷，你不該寫；可為了你的妻子，你得寫。」
李孝連死死盯著那張白紙，眼淚終於落在案上。他閉上眼，顫抖著伸出手。
城裡卻還沒有靜下來。東市外的運糧車一隊接一隊往北去，江邊也在驗船，夔峽要熟水性的舟子，要能逆流頂風的船。白日裡，茶肆中還總有人說劍門險、夔峽深，宋軍縱然入蜀，糧道也拖不長。
到了夜裡，誰也不再說這話了。
李昊從宮中回來時，府門前已經掌了燈。
今日御前議的是軍需。利州、劍門、夔峽三處的催牒一齊壓上來，每一處都說缺糧、缺車、缺人。孟昶看了半晌，沒有定下先後，只命有司連夜核算。
管事迎到階下，低聲道：
「相公，二郎君還在內書齋候著。公主院遣人送來一封書札，二郎君未敢先拆。」
李昊點頭，徑直往內書齋去。
李孝連立在案旁，見父親進門，先行了一禮。
「阿父。」
案上壓著一封書札，封口整齊。
李昊拆開，紙上只有兩行字：
「近聞北、東兩路皆催軍需。城中可有實報？」
李昊看完，將書札壓在燈旁。
李孝連道：
「鳳儀今日遣人來問過一次。兒不知前線實情，只說朝中尚未有定報。」
「她問得不多。」
李昊道：「可她知道該問什麼。這才是聰明人。」
李孝連沉默片刻，才道：
「阿父今日在宮中，可有前線來的實報？」
「沒有實報，只有催牒。」
李昊從袖中取出幾份文書，平碼在案上。
「利州要糧，劍門要弩手，峽江要船。」
李孝連翻了兩頁，忍不住道：
「宋軍兵分兩路，北面要擋，東面也得守。王都統多催幾份軍需，總不能就算他失了章法。」
「我沒說他無才。」
李昊停下動作，抬起眼。
「讓他在帳中參佐，看圖擬策，未必不能用。」
「可參佐之才，和獨當一面是兩回事。」
「三國時，馬謖在諸葛丞相帳下談兵，未必沒有可取之處。可真到了街亭，他舍水上山，叫張郃斷了退路，諸葛丞相的北伐也只能功敗垂成。」
李孝連被他看得後背微僵。
「兵少的時候，最怕一句處處都要。」李昊將蜀中輿圖攤開，「三份催牒都寫著急，只說明這個先後，沒人肯擔，也沒人會擔。王昭遠盤算的只是如何把宋軍擋在關外，可萬一擋不住呢？」
「前線尚在對峙，阿父斷得太早了。」李孝連硬著頭皮頂了一句。
「這就叫早？」李昊唇角微動，「真有一路先垮了，潰兵往哪邊退，成都還能靠什麼多撐幾日，他王昭遠想過嗎？官家想過嗎？你又想過嗎？」
「你讀了這些年兵書，難道只記得怎樣取勝，沒記得兵敗之後，怎麼把人帶回來？」
李孝連不知怎麼回答。
李昊不再看他，徑直對外頭喚道：
「把管事叫進來，帶著帳房。」
不多時，管事帶著家僮進來，搬來幾隻木匣。田莊契書、貨契借券、車馬簿、從人名冊，一冊冊平碼在案上。最下頭還壓著幾卷舊副簿，那是李昊經手度支、鹽鐵時留下的底冊。
李孝連看著那些東西，臉色頓時白了下去。
「阿父要做什麼？」
「立冊。」李昊翻開一本空冊，「田莊貨契歸一簿；車馬御者另歸一簿；官帑軍糧的底冊，封存另列。」
李孝連按住最上面那冊副簿，手指發抖。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「阿父是在替門戶留後手，準備迎新朝了。」李孝連的聲音乾澀得發劈，「宋軍還在蜀境外對峙！前蜀亡時，阿父替王氏草過降表，天下皆指阿父為貳臣。如今宋軍剛入蜀，阿父便叫兒立這些降冊！往後若真走到那一步，李家還剩什麼名聲？兒又該如何在世人面前立足？」
屋裡死一般寂靜。
管事和家僮早已識趣地退到了門外。
李昊沒有動怒。他甚至笑了一下，慢條斯理地將毛筆蘸飽了墨，這才抬眼看向長子。
「名聲？」
他將筆輕輕擱在筆洗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二郎，你怪為父不要名聲。好，你是個有骨氣的忠臣。可你想過沒有，成全你這清流名聲的代價是什麼？」
李孝連一愣。
李昊站起身，繞過書案，一步步走到兒子面前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誅心：
「城裡一亂，兵痞叩門。你那點聖賢書能擋住刀槍，還是能變出米糧？你想要盡忠，想要死節，好得很！脖子一抹，青史留名。可你母親怎麼辦？府里上下兩百口人怎麼辦？」
「你最心疼的鳳儀，又怎麼辦？」
李孝連猛地抬頭：「鳳儀是公主......」
「破城後的公主，比娼女都不如！」李昊打斷他，「你以為宋軍入城，還會認她是公主？孟家的人，更是頭一個要被清算的！到時候，是你這個只知道要名聲的死節郎君能護住她，還是我這個千夫所指的貳臣，能用這些名冊換她一條命？！」
李孝連踉蹌了半步，撞在案角上。
「你覺得我做這些，是為了我自己升官發財？」李昊嘆了口氣，臉上的冷厲退去。
「前蜀亡時，我背了那千古罵名，才保住李家滿門沒有死在亂軍刀下。如今，你又要我再背一次。二郎啊，你的手是乾淨的，你的名聲是清白的，那是你阿父給你墊出來的！」
李孝連大口喘息著，望著案上那些名冊，眼眶發紅。他想反駁，可「鳳儀」兩個字像千斤巨石一樣壓著他。
「你把忠義看得比天大，其實不過是捨不得你自己身上那身乾淨羽毛。」李昊輕聲道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，「可我不行，我是李家的家主，我得讓你們活下去。」
他抬手點了點案角那捲《老子》。
「《老子》問，名與身孰親。」
「到了兵荒馬亂里，人得先活著，才輪得到後人評名聲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管事隔著門稟道：
「相公，城西糧倉差人送來文牒。說明日還要徵車，請府上今夜先報可用車馬之數。」
李昊沒有理會門外，只是平靜地看著李孝連。
「你看。冊子還沒立完，車先來要了。亂世就在門外，你的清高，能把他們擋回去嗎？」
李孝連緊緊咬著牙，不發一言。
李昊轉身對門外道：「傳話給倉吏，李府明日自會報數，今夜不許任何人進府。」
管事應聲退下。
李昊重新坐回案前，取出一張新紙，連同筆一起推到李孝連面前。
「把鳳儀院裡的車馬、從人、日用，還有她私人的妝奩，單獨起一頁。」
李孝連看著那支筆，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他知道，只要自己接了這支筆，寫下哪怕一個字，他就不再是那個清白的忠臣，而是和父親一樣的降順者。
「為何……要另列？」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，做著最後的掙扎。
「因為她是孟氏女。若真到了那一天，這是拿去買她性命的贖買錢。」
李昊盯著兒子的眼睛。
「寫吧，二郎。為了大蜀的社稷，你不該寫；可為了你的妻子，你得寫。」
李孝連死死盯著那張白紙，眼淚終於落在案上。他閉上眼，顫抖著伸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