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打草驚蛇(修改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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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曹翰負手立在漆黑的江岸上。

  幾條糧船挨著木樁停泊,漕卒正往艙里壓麻袋。江水拍著船幫,纜繩繃得發白。

  「東邊那三條,叫回來,今夜禁發。」曹翰突然開口。

  旁邊的漕官一怔,急忙勸道:「轉運使,船上已經裝了半船糧,再走一程便能過前頭的淺灘了,這……」

  「我讓你叫回來!」曹翰目光一沉,「東灣那頭的暗哨還沒拔淨,今晚誰敢把糧船放出去,明日本使先拿他問罪。去!」

  漕官打了個寒戰,再不敢多嘴,連忙往泊地跑去傳令。

  曹翰收回目光,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船簿。

  昨夜那兩艘火船絕不是臨時起意。若非馮希及時截下,今夜這些糧船一旦燒起來,船、糧和漕卒都要沉進江里。

  他合上船簿,轉頭看向身後的馮希。

  「走,去前軍大營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前軍大營扎在江岸上游的高地。

  中軍大帳內,巨大的江防圖鋪滿長案。劉光義端坐案後,曹彬站在圖旁,正用木籌推演水柵、外柵與北岸小道的位置。

  曹翰帶著馮希入帳,先向二人行禮,隨即側開半步。

  「都部署,曹將軍。這位便是太常博士馮希,直集賢院,奉中書差遣,隨軍察驗蜀境來降、請命、通書諸事。」

  他將船簿放到案上。

  「昨夜黑石灘的火船,也是馮博士先從船簿里看出不對,才讓下官及時截住。」

  劉光義抬起頭,目光落在馮希身上。

  「原來你就是馮希。」

  曹彬也放下木籌,道:「中書差牒里特意提過馮博士的名字,只是沒想到,頭一回見面,竟是在這。」

  馮希上前行禮。

  「下官見過都部署,見過曹將軍。」

  劉光義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,只看向曹翰。

  「把昨夜的事說清楚。」

  曹翰神色一肅。

  「稟都部署,曹將軍。」曹翰神色凜然,稟報導,「昨夜黑石灘險些遭遇敵軍火船。事發突然,下官已暫令何遷領輕舸戒備水面,石遵帶步卒扼守北岸小道,先將敵軍趁夜放火的口子堵住,特來請二位將軍定奪。」

  劉光義放下手中的木籌,翻開船簿掃了兩眼,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  他久歷戰陣,自然明白其中兇險。沉吟片刻後,劉光義道:「你臨機決斷,處置得當,只是蜀軍既籌劃已久,東灣的暗哨必是錯綜複雜。憑几條游兵散勇,想把對方的底細全摸透,恐怕不易。」

  曹彬在圖旁微微點頭:「敵暗我明,若是硬摸,只怕會打草驚蛇。」

  「曹將軍所言極是。」一直安靜跟在後頭的馮希適時上前一步,長揖一禮,「下官也以為硬摸不妥。所以斗膽設想,可否用個引蛇出洞的法子,讓他們自己動起來?」

  劉光義抬起眼,看向這個年輕的文官:「馮博士有何良策,但說無妨。」

  「下官以為,可給蜀將高彥儔遞一紙公文,只送這張截獲的舊船簿。」馮希走到長案下首,指著船簿的其中一頁,語氣恭謹,「信中只言,我軍昨夜截獲火船,其船號、纜記皆與東灣征船簿相合,請高將軍自行核驗軍中近兩日徵發,免得下吏擅作主張,壞了兩軍陣前的規矩。」

  劉光義聽完,眼神微微一閃,沒有立刻作聲。

  曹彬則是目光一凝,捏著下巴思索道:「高彥儔此人治軍嚴謹,若收到此信,未必會大動干戈,多半只會在中軍里暗查。」

  「曹將軍明鑑,下官圖的正是他去暗查。」馮希答道,「查船簿,要傳主簿;認纜記,要找船頭;昨夜出過事的哨舟,也得回主柵候問。只要他查,東灣的人未必會亂,卻一定得動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曹彬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精光。他猛地轉頭看向江防圖,手裡的一枚木籌直接落到了系纜台與外柵之間。

  「好一招打草驚蛇!」曹彬朗笑一聲,對劉光義道,「都部署您看,東灣一動,夜哨便藏不住。他們若把識路的人、認船的人都叫去核驗,北岸小道和系纜台必定出現防務交接的空虛。何遷在江上,石遵在岸上,只需按兵不動,冷眼旁觀,就能看出敵軍從哪裡抽人、往哪裡補人!」

  劉光義撫須而笑,臉上露出瞭然的神采。


  「不錯,等的不是高彥儔自亂,而是逼他自己把江防的脈絡亮給我們看。」劉光義拍板定音,「馮博士此計甚妙。即刻擬書!口氣放穩些,多說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,切勿咄咄逼人,莫讓他察覺出我軍的真實意圖。」

  馮希領命,提筆寫就。字裡行間皆是請高彥儔核驗下吏、免使奸人壞事的體面話。

  公文落印封妥,劉光義便命曹翰立刻安排持牒小舟送遞。

  出了中軍大帳,馮希正要往江邊去,轉過帳後的旗杆,卻見韓守義已等候多時。

  韓守義警惕地環顧四周,隨後壓低聲音,從內襟深處摸出一枚封泥竹管。

  「馮博士,借一步說話。」韓守義神色凝重,「這東西,是離京前魏王殿下親手交託於我的。魏王與高彥儔的父親有舊交,這封信或許能勸他回頭。我原想趁今夜遞公文的機會,買通守柵的人,一併送過去。」

  馮希的目光落在竹管上,停了片刻。

  他深知,今夜是去試探蜀軍虛實的,這封私信一旦夾帶過去,高彥儔縱無二心,也要在蜀軍內部背上一層洗不清的疑影。

  「韓護衛,此時送去,恐怕不妥。」馮希低聲勸道,「今夜的公文,是將高彥儔架在火上,逼他查東灣。而魏王殿下這封信,應是想給他留一條日後的生路。若兩樣東西同時遞去,一公一私,一逼一拉,不僅顯得我軍用意不純,更會替他把退路堵死,適得其反啊。」

  韓守義一愣,仔細咀嚼了一番這話里的利害關係,額頭上驚出一身汗。

  「多虧博士提醒,是末將考慮不周了。」韓守義將竹管緊緊握在手中。

  「韓護衛快收好吧。」馮希寬慰道,「等今夜過後,高彥儔真正看清了亂局,明白了局勢難支,那時再將魏王的好意送到他手裡,方能見奇效。」

  韓守義鄭重點頭,將信管重新貼肉藏好。

  不多時,一艘懸著素帛的小舟解開纜繩,船頭挑著一盞孤燈,順著漆黑的江流,緩緩向夔門水柵駛去。

  馮希與曹翰並肩立在江岸高地上,望著那點燈火漸漸遠去。

  四周寂靜,只剩江風壓著江面。

  過了大半個時辰,對岸的東灣仍是一片死寂。

  忽然,夔門水柵最高處亮起一盞刺眼的紅燈。

  緊接著,水柵上下接連燃起十幾支火把。江面上有兩條哨舟離開泊位,貼著岸邊往東灣方向去。

  曹翰雙眼微微一眯,手掌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間刀柄。

  「動了。」

  幾乎在同一時間,上游黑石灘方向,何遷所部打出三短一長的燈號。

  敵軍哨舟離柵,岸上開始出現火光遊走,陣列正在更替。

  曹翰立刻招來親兵,沉聲下令:

  「傳令何遷,死死盯住離柵的哨舟,只許看,不許驚動!」

  「傳令石遵,摸清北岸土坡上敵軍換防的路線和時辰!今夜就趁他們交接未穩,從土坡攻進去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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