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避實而擊虛（修改）
帳內一下靜了下來。
曹翰拆開急報，借燈火看完，目光在末頁停了停，隨即將文書壓到案上。
「傳各營都頭以上，入中帳議事。」
傳令兵掀簾而出。
許惟慎收拾案上的文書，柳開也往帳邊讓開。馮希原本要隨他一道退出去，曹翰卻抬頭叫住了他。
「馮博士。」
馮希回身。
「昨夜的副頁、征船簿、餘六口供，都帶上。」曹翰道，「留下聽議。」
馮希垂首道：「下官領命。」
不多時，甲葉碰響，幾名都頭、隊正陸續進帳。有人見馮希站在案旁，認出他是昨夜截下火船的太常博士，也有人只當他是個隨軍辦文書的年輕官員。
帳中低低響起幾句議論。
「便是那個馮家子？」
「昨夜江上那回事，是他查出來的。」
「查帳歸查帳，今日議的是夔門。」
曹翰沒理會這些，只道：「坐。」
眾人依次落座。
曹翰指了指輿圖右下角的一處空位。
「馮博士，東灣的事，你來說。只講與今夜用兵有關的。」
馮希走到圖前，手指落在黑石灘上游那處彎口。
「黑石灘是我軍候發泊地。糧船、箭船、載兵輕舸，多停在這裡。」
「東灣就在上游，江岸向內凹，灣口窄，裡頭能藏船。昨夜兩條火船，就是借這段水勢往下沖。」
他看向帳中諸將。
「火船若撞進黑石灘，先亂的是泊船。糧船一散，箭船燒起來，前軍便是進了峽，後頭的人和糧也接不上。」
馮希將一頁文書放到長案中間。
「這是周老簿留下的副頁。火船上的船號、纜記，都能和征船簿對上。帳上寫的是運柴船，昨夜卻裝了引火之物。」
「東灣里還有多少船，誰在掌燈，誰替他們驗纜，如今還說不準。這個灣口不摸清，歸州的船隊便不敢成批上峽。」
曹翰拿起急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鳳州前軍已過界口，連下數寨，正往興州、利州推進。」
帳中沒人接話。
「北路一動，糧草箭矢都會先往那邊送。」曹翰道，「歸州這裡若三日內還開不了路，黑石灘的船也要抽調北上。到那時，夔門前軍缺的就不只是幾條船。」
他望向眾將。
「夔門怎麼攻，劉副都部署自會定奪。本使要做的，是先把水路、船路、糧路給他看明白。」
步軍都頭石遵先坐不住了。
「昨夜東灣出了亂子，蜀軍那邊必在收拾。末將願帶人奪下外柵，趁他們未穩，把灣口拿下來。」
水軍都頭何遷搖頭。
「東灣水急，夜裡又有暗礁。昨夜的火船從哪裡出來，灣里還有沒有伏船，咱們都沒摸清。」
石遵道：「總不能叫他們堵著江口。」
「誰說不打？」何遷看著他，「步卒能摸到岸邊，船卻未必進得去。輕舸若困在灣口，岸上的人接不上，水上的人退不回，便是拿弟兄和船去填江。」
石遵臉色發沉。
「照你這麼說，便一直守著黑石灘等？」
「等前軍將令，也等一條能走的水路。」何遷道，「歸州能用的船就這些，折一條便少一條。」
帳中幾人跟著開口，步卒說該搶先，水軍說不能冒險，聲音漸漸高起來。
曹翰等他們說了一陣，抬手壓住。
「石都頭，何都頭。」
兩人收聲。
「石都頭的人，是前軍撥來護漕的。何都頭的輕舸，眼下也歸轉運司調度。」曹翰道，「你們先守好泊地，探清水勢。沒有前軍軍令，誰也不許去東灣外柵。」
石遵悶聲道：「末將明白。」
曹翰轉向馮希。
「昨夜查到這些東西，能不能替前軍找出一個可用的空當？」
馮希沒有立刻開口。
之前的【兵主殘燈】早已熄去。
昨夜江上的火船，周老簿留下的副頁，何遷口中的急水暗礁，卻還一件件留在他腦子裡。
高彥儔守夔門多年，不會因為兩條火船被截，就亂了陣腳。
可火計既露，他也不可能再照著原來的布置守下去。
東灣的船要收，夜哨要換，外柵和系纜台都得重新驗看。只要這些地方一動，原先守得最緊的地方未必能碰，但旁處卻總會露出空當。
《孫子》說避實擊虛說的就是如此。
馮希深吸了一口氣，抬起頭。
「下官想給對岸遞一封書信。」
石遵眉頭一擰：「給高彥儔遞書？去勸降？」
「不，只陳利害，不言勸降。」
馮希伸手拿起案上的那張副頁：「昨夜的火船既已落入我軍之手，東灣的底細其實已經漏了一半。下官想借白旗船，把這張副頁直接送到高彥儔的案頭，請他這位主帥，親自查一查東灣的征船帳目。」
幾道錯愕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。
馮希迎著眾人的視線繼續道：「高彥儔當然不會輕易相信宋人，但他生性謹慎，看到這封信，必定會生出疑心，自己名下原本用於運柴的船隻，為何會被人私自改成火船？他重兵把守的東灣，到底是誰在越權發號施令？」
他的手指重重叩案上。
「諸位請看，這副頁上的掌燈、驗纜、押船之人，在我們的征船簿里，又分別隸屬於東灣、外柵、系纜台三處。餘六昨夜也招認過，火船想要順水出灣，全靠這些人打燈引路。」
「這三個地方的人事來回交疊。高彥儔若是起了疑心要徹查，就絕對繞不開這些人。一旦徹查，他就必須收攏船隻、更換暗哨、抽調人手，把這些人一個個盤問。」
馮希停頓了一下：「只要東灣一動，外柵和系纜台的防禦，就不可能再維持原狀。」
「所以，下官這計策，分三步走。」
「其一，今夜便遣白旗船遞書，附上副頁。信中只寫我們截獲了貴軍的火船，請他自行核驗，多餘的廢話一句不提。他若壓下不查，東灣還會按原計劃放火船，咱們正好守株待兔；他若查了，就必定要調動兵馬船隻。」
「其二，勞煩何都頭分出最精銳的輕舸，遠遠蟄伏，關注東灣口和系纜台的船燈動向；石都頭則帶步卒趁夜潛伏至白石灘舊道，什麼都不用做，只盯死水柵後面換防和傳令的人。」
馮希轉過身，面向曹翰：
「其三，哪一處為了填補東灣的空缺抽調了人手、挪了戰船，哪一處，就是他高彥儔露給我們的致命空當！」
他看向曹翰。
「等劉副都部署見到軍報，前軍若要在那一處動手，轉運司便能立刻把船、糧、嚮導和退路接上。」
軍帳內再次安靜下來，只是這一次，是蓄勢待發的亢奮。
曹翰盯著副頁上的那些名字，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。
「取紙筆來。」
帳前書吏快步上前，在案邊鋪開紙張。
「擬兩份文書。一份送夔門，仍由馮博士起草。本使署名，只說昨夜東灣火船與征船舊帳，請高彥儔自行核驗。」
「另一份即刻送前軍。副頁、征船簿、餘六口供，一樣不落，都附進去。」
書吏低頭記下。
曹翰轉向何遷。
「挑兩條最快的輕舸，帶熟水手守在東灣外頭。東灣、外柵、系纜台，今夜多一盞燈，少一條船，岸上換一次人，都給本使記明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船不許進灣，也不許接戰。消息探不全，明夜還可再探；船和弟兄折進去，便再沒有了。」
何遷起身領命。
曹翰又看向石遵。
「白石灘後的舊道，你親自去走一遍。哪裡能落腳，哪裡能藏人，哪處可接船，哪一段夜裡最容易失足，都畫在圖上帶回來。」
石遵沉聲道：「末將這便去。」
曹翰點頭，雙手按住輿圖。
「天亮前，本使要看到三處調動，也要看到舊道實圖。」
他目光落在夔門方向。
「劉副都部署看中哪一處，轉運司便先把那裡的船、糧、嚮導和退路備好。」
帳中眾將齊聲應命。
夜風鑽進帳內，吹得輿圖邊角掀起。曹翰伸手壓住。
「高彥儔今夜從哪裡調人，明日便叫前軍看清從哪裡下手。」
曹翰拆開急報，借燈火看完，目光在末頁停了停，隨即將文書壓到案上。
「傳各營都頭以上，入中帳議事。」
傳令兵掀簾而出。
許惟慎收拾案上的文書，柳開也往帳邊讓開。馮希原本要隨他一道退出去，曹翰卻抬頭叫住了他。
「馮博士。」
馮希回身。
「昨夜的副頁、征船簿、餘六口供，都帶上。」曹翰道，「留下聽議。」
馮希垂首道：「下官領命。」
不多時，甲葉碰響，幾名都頭、隊正陸續進帳。有人見馮希站在案旁，認出他是昨夜截下火船的太常博士，也有人只當他是個隨軍辦文書的年輕官員。
帳中低低響起幾句議論。
「便是那個馮家子？」
「昨夜江上那回事，是他查出來的。」
「查帳歸查帳，今日議的是夔門。」
曹翰沒理會這些，只道：「坐。」
眾人依次落座。
曹翰指了指輿圖右下角的一處空位。
「馮博士，東灣的事，你來說。只講與今夜用兵有關的。」
馮希走到圖前，手指落在黑石灘上游那處彎口。
「黑石灘是我軍候發泊地。糧船、箭船、載兵輕舸，多停在這裡。」
「東灣就在上游，江岸向內凹，灣口窄，裡頭能藏船。昨夜兩條火船，就是借這段水勢往下沖。」
他看向帳中諸將。
「火船若撞進黑石灘，先亂的是泊船。糧船一散，箭船燒起來，前軍便是進了峽，後頭的人和糧也接不上。」
馮希將一頁文書放到長案中間。
「這是周老簿留下的副頁。火船上的船號、纜記，都能和征船簿對上。帳上寫的是運柴船，昨夜卻裝了引火之物。」
「東灣里還有多少船，誰在掌燈，誰替他們驗纜，如今還說不準。這個灣口不摸清，歸州的船隊便不敢成批上峽。」
曹翰拿起急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鳳州前軍已過界口，連下數寨，正往興州、利州推進。」
帳中沒人接話。
「北路一動，糧草箭矢都會先往那邊送。」曹翰道，「歸州這裡若三日內還開不了路，黑石灘的船也要抽調北上。到那時，夔門前軍缺的就不只是幾條船。」
他望向眾將。
「夔門怎麼攻，劉副都部署自會定奪。本使要做的，是先把水路、船路、糧路給他看明白。」
步軍都頭石遵先坐不住了。
「昨夜東灣出了亂子，蜀軍那邊必在收拾。末將願帶人奪下外柵，趁他們未穩，把灣口拿下來。」
水軍都頭何遷搖頭。
「東灣水急，夜裡又有暗礁。昨夜的火船從哪裡出來，灣里還有沒有伏船，咱們都沒摸清。」
石遵道：「總不能叫他們堵著江口。」
「誰說不打？」何遷看著他，「步卒能摸到岸邊，船卻未必進得去。輕舸若困在灣口，岸上的人接不上，水上的人退不回，便是拿弟兄和船去填江。」
石遵臉色發沉。
「照你這麼說，便一直守著黑石灘等？」
「等前軍將令，也等一條能走的水路。」何遷道，「歸州能用的船就這些，折一條便少一條。」
帳中幾人跟著開口，步卒說該搶先，水軍說不能冒險，聲音漸漸高起來。
曹翰等他們說了一陣，抬手壓住。
「石都頭，何都頭。」
兩人收聲。
「石都頭的人，是前軍撥來護漕的。何都頭的輕舸，眼下也歸轉運司調度。」曹翰道，「你們先守好泊地，探清水勢。沒有前軍軍令，誰也不許去東灣外柵。」
石遵悶聲道：「末將明白。」
曹翰轉向馮希。
「昨夜查到這些東西，能不能替前軍找出一個可用的空當？」
馮希沒有立刻開口。
之前的【兵主殘燈】早已熄去。
昨夜江上的火船，周老簿留下的副頁，何遷口中的急水暗礁，卻還一件件留在他腦子裡。
高彥儔守夔門多年，不會因為兩條火船被截，就亂了陣腳。
可火計既露，他也不可能再照著原來的布置守下去。
東灣的船要收，夜哨要換，外柵和系纜台都得重新驗看。只要這些地方一動，原先守得最緊的地方未必能碰，但旁處卻總會露出空當。
《孫子》說避實擊虛說的就是如此。
馮希深吸了一口氣，抬起頭。
「下官想給對岸遞一封書信。」
石遵眉頭一擰：「給高彥儔遞書？去勸降？」
「不，只陳利害，不言勸降。」
馮希伸手拿起案上的那張副頁：「昨夜的火船既已落入我軍之手，東灣的底細其實已經漏了一半。下官想借白旗船，把這張副頁直接送到高彥儔的案頭，請他這位主帥，親自查一查東灣的征船帳目。」
幾道錯愕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。
馮希迎著眾人的視線繼續道：「高彥儔當然不會輕易相信宋人，但他生性謹慎，看到這封信，必定會生出疑心，自己名下原本用於運柴的船隻，為何會被人私自改成火船？他重兵把守的東灣，到底是誰在越權發號施令？」
他的手指重重叩案上。
「諸位請看，這副頁上的掌燈、驗纜、押船之人，在我們的征船簿里，又分別隸屬於東灣、外柵、系纜台三處。餘六昨夜也招認過，火船想要順水出灣，全靠這些人打燈引路。」
「這三個地方的人事來回交疊。高彥儔若是起了疑心要徹查，就絕對繞不開這些人。一旦徹查，他就必須收攏船隻、更換暗哨、抽調人手，把這些人一個個盤問。」
馮希停頓了一下：「只要東灣一動，外柵和系纜台的防禦，就不可能再維持原狀。」
「所以，下官這計策，分三步走。」
「其一，今夜便遣白旗船遞書，附上副頁。信中只寫我們截獲了貴軍的火船，請他自行核驗，多餘的廢話一句不提。他若壓下不查，東灣還會按原計劃放火船，咱們正好守株待兔；他若查了，就必定要調動兵馬船隻。」
「其二，勞煩何都頭分出最精銳的輕舸，遠遠蟄伏，關注東灣口和系纜台的船燈動向；石都頭則帶步卒趁夜潛伏至白石灘舊道，什麼都不用做，只盯死水柵後面換防和傳令的人。」
馮希轉過身，面向曹翰：
「其三，哪一處為了填補東灣的空缺抽調了人手、挪了戰船，哪一處，就是他高彥儔露給我們的致命空當！」
他看向曹翰。
「等劉副都部署見到軍報，前軍若要在那一處動手，轉運司便能立刻把船、糧、嚮導和退路接上。」
軍帳內再次安靜下來，只是這一次，是蓄勢待發的亢奮。
曹翰盯著副頁上的那些名字，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。
「取紙筆來。」
帳前書吏快步上前，在案邊鋪開紙張。
「擬兩份文書。一份送夔門，仍由馮博士起草。本使署名，只說昨夜東灣火船與征船舊帳，請高彥儔自行核驗。」
「另一份即刻送前軍。副頁、征船簿、餘六口供，一樣不落，都附進去。」
書吏低頭記下。
曹翰轉向何遷。
「挑兩條最快的輕舸，帶熟水手守在東灣外頭。東灣、外柵、系纜台，今夜多一盞燈，少一條船，岸上換一次人，都給本使記明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船不許進灣，也不許接戰。消息探不全，明夜還可再探；船和弟兄折進去，便再沒有了。」
何遷起身領命。
曹翰又看向石遵。
「白石灘後的舊道，你親自去走一遍。哪裡能落腳，哪裡能藏人，哪處可接船，哪一段夜裡最容易失足，都畫在圖上帶回來。」
石遵沉聲道：「末將這便去。」
曹翰點頭，雙手按住輿圖。
「天亮前，本使要看到三處調動，也要看到舊道實圖。」
他目光落在夔門方向。
「劉副都部署看中哪一處，轉運司便先把那裡的船、糧、嚮導和退路備好。」
帳中眾將齊聲應命。
夜風鑽進帳內，吹得輿圖邊角掀起。曹翰伸手壓住。
「高彥儔今夜從哪裡調人，明日便叫前軍看清從哪裡下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