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黑石灘截火船
曹翰抬眼道：「東灣還在蜀軍手裡。憑一個逃人的一面之詞，我不能遣兵入灣。」
他合上船料簿。
「兩個時辰。查清餘六的來路，斷纜為何會斷，東灣那三條船里裝的又是什麼。」
「查明白了，人留在營中。查不明白，四更一到，照例送前軍驗問。」
馮希領命，帶著許惟慎去了驗泊棚。
餘六躺在草棚里，背上的短褐已經被剪開。那道纜傷從肩後拖到腰側，皮肉翻紅，傷口裡還嵌著細麻絲。
馬懷遠道：「傷是真的，是纜繩拖出來的。」
馮希在棚前坐下。
「餘六，只說你親眼見過的。」
餘六點了點頭。
「杜校尉今夜拖了三條船。一條橫在東灣口，頭尾都下了粗纜。另兩條裝了柴、蘆葦，還往艙里搬麻束和油簍。」
「周老簿呢？」
「先押進水祠，後來又被拖出來，和一隻木箱一併押上後頭的小船。」餘六咽了口唾沫，「小人聽見杜校尉吩咐，等火船一放，就把人帶到下游去。船若燒了，便叫周老簿照著箱裡的文書，寫成宋兵縱火。」
許惟慎提起筆。
馮希道：「這句照記。」
「先押進水祠，後來又被拖出來，和一隻木箱一併押上後頭的小船。」餘六咽了口唾沫，「小人聽見有人說，火船一放，那條小船也一併放下去。」
許惟慎提起筆。
馮希道：「這句照記。」
餘六又道：「小人替他們拖船時，趁人去搬油簍，割斷了尾纜。船衝出灣口，後頭有人套住小人往回拖。小人貼著礁石磨，才掙開。」
馬懷遠把斷纜放到案上。
纜繩一頭泡得發白，另一頭沾著黑油。斷口有刀痕。
韓守義聞了聞纜上的油。
「不是護纜的油。」
柳開問：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浸麻束的。」韓守義道，「一見火，船篷和蘆葦都要跟著燒。」
餘六從腰間摸出一塊濕木籌。
「這是小人逃時扯下來的。」
木籌只有半掌長，正面的船名被刮去大半，背面卻還留著半行舊號。
馮希伸出手。
「許錄事，把江陵副冊取來。」
許惟慎翻出那捲文書。
黃定、梁乙早已隨先發的人離開，副冊里卻還留著兩人當日在江陵的報損憑和附供。
馮希翻到黃定那頁。
「成都茶商黃定，報損茶船一條，下峽遇險，船貨俱沉。」
後頭另有附記。
「西灣第七泊，船尾左舷補過新板。」
再往後，是梁乙留下的一句供詞：
「舊船報沉後，若撬去舊籌，補上破板，改名換泊，外人便認不出來。」
許惟慎順著木籌上剩下的舊號翻過去，抬起頭。
「對得上。」
柳開看著那塊木籌，慢慢皺起眉。
「杜校尉手裡的船，是報沉的舊船？」
「至少有一條。」馮希道。
他合上副冊。
「餘六看見的不是臨時征船。有人把舊船改了名，藏進東灣。如今周老簿不肯交簿，餘六又逃了出來，杜校尉便想把舊船、舊帳，一把燒乾淨。」
柳開低聲道：「再把罪記到宋軍頭上。」
不多時，小校趕來，請馮希回中帳。
曹翰聽完口供，又看過斷纜、木籌和江陵副冊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「你想怎麼辦？」
馮希道：「下官只請轉運使給兩條小船、十二個人，守在西灣下口。」
曹翰抬頭。
「守什麼？」
「守火船。」
馮希指向帳外江面。
「東灣若放火，火船順流而下，先沖的便是歸州泊船區。我們只等火船出灣，再斷拖索，把它引去黑石灘。」
「周老簿若在後船，也一併救下。」
帳內有人道：「若餘六說的全是假的呢？」
「那便白守半夜。」馮希道，「可若是真的，明日上峽的糧船，便都要困在歸州外灘。」
曹翰看著船料簿，緩緩道：「鳳州軍已逼近利州。劉副部署的前軍若要進峽，歸州的糧船不能先困在這裡。」
「西灣一把火，燒散的是船戶，堵住的卻是江路。前頭縱能進兵，糧也送不上去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東灣是蜀寨，是否進兵，須候劉副部署軍令。」
「可火船一出西灣口，便到了我該管的水面。」
他將木牌推過去。
「馬懷遠隨你。再撥十二名護船卒，聽韓守義引船，只守黑石灘，不許越過灣口。」
「截得住火船，是保糧。越過灣口，便是擅動。」
馮希接過木牌。
「下官遵命。」
夜裡，兩條小船貼著江北亂石緩緩上行。
黑石灘橫在西灣下口，火船若順流而下，繞不過這段急水。
到了灘前，韓守義收了篙。
「前面就是西灣口。」
上游黑沉沉的。等了半個多時辰，東灣方向忽然亮起火光。
橫在灣口的大船沒有動。另兩條裝滿蘆葦、麻束的船被粗纜牽出灣來，其中一條船尾左舷，補著一塊新木板。
岸上有人喝令，火把落進艙里。
火勢順著蘆葦猛竄，濃煙被江風壓向水面。火船剛出灣口，便叫急流扯偏了船身，直往黑石灘撞來。
後頭果然跟著一條小船。
兩名蜀卒撐篙避火，船尾坐著個被綁住的老人，懷裡死死護著一隻木箱。
「斷纜，截後船！」馬懷遠喝道。
前船迎上，護船卒拋鉤搭住牽纜。韓守義借著船勢一刀斬下。那纜早被火烤透，立刻崩斷。
火船在江心打了個轉，偏向黑石灘。
埋在亂石後的宋船隨即橫出，截住小船下首。兩名蜀卒見去路斷了，棄船跳水，轉眼便被暗流捲走。
那老人被拉上船，正是周老簿，他臉上儘是菸灰，手腕勒得發紫，懷裡的木箱卻始終不肯放。
馮希扶住他。
「箱裡是什麼？」
老人喘了幾口氣，抬頭道：「杜成要我寫失船簿。」
「他說火船一進宋營，便照著這些船號，把失船都記成宋兵所焚。」
他掀開箱蓋，裡面除了幾頁濕透的副頁，還有一疊已經擬好的空白報單。
最上面一張，船號已經填好，只等補上日期和落款。
東灣岸上，杜校尉站在火光外看了片刻，終究沒有派人追下江來。
天快亮時，馮希一行回到行營。
曹翰先看周老簿，再看副頁，最後翻開江陵副冊。
黃定的一條報損，梁乙留下一句供詞，加上眼前的人和副頁，終於對成了一筆帳。
曹翰放下副頁，問道：「你沒想著拿杜校尉？」
馮希道：「杜校尉還在東灣。為了拿他闖進蜀寨，便是拿使君的船和人去賭。」
「周老簿能救，糧路也能保。餘下的帳，有了副頁，總有能算的一日。」
曹翰看著他，半晌才開口。
「你這個博士，懂得軍前的帳該怎麼算。」
他將木牌重新推過去。
「從今日起，驗泊棚、糧棧，你憑牌可入。」
「船場若要查，先報我。」
馮希叉手領命。
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。
一名傳令兵掀簾而入，衣甲上全是夜露。
「曹轉運使，鳳州前軍急報到！」
他合上船料簿。
「兩個時辰。查清餘六的來路，斷纜為何會斷，東灣那三條船里裝的又是什麼。」
「查明白了，人留在營中。查不明白，四更一到，照例送前軍驗問。」
馮希領命，帶著許惟慎去了驗泊棚。
餘六躺在草棚里，背上的短褐已經被剪開。那道纜傷從肩後拖到腰側，皮肉翻紅，傷口裡還嵌著細麻絲。
馬懷遠道：「傷是真的，是纜繩拖出來的。」
馮希在棚前坐下。
「餘六，只說你親眼見過的。」
餘六點了點頭。
「杜校尉今夜拖了三條船。一條橫在東灣口，頭尾都下了粗纜。另兩條裝了柴、蘆葦，還往艙里搬麻束和油簍。」
「周老簿呢？」
「先押進水祠，後來又被拖出來，和一隻木箱一併押上後頭的小船。」餘六咽了口唾沫，「小人聽見杜校尉吩咐，等火船一放，就把人帶到下游去。船若燒了，便叫周老簿照著箱裡的文書，寫成宋兵縱火。」
許惟慎提起筆。
馮希道：「這句照記。」
「先押進水祠，後來又被拖出來，和一隻木箱一併押上後頭的小船。」餘六咽了口唾沫，「小人聽見有人說，火船一放，那條小船也一併放下去。」
許惟慎提起筆。
馮希道：「這句照記。」
餘六又道：「小人替他們拖船時，趁人去搬油簍，割斷了尾纜。船衝出灣口，後頭有人套住小人往回拖。小人貼著礁石磨，才掙開。」
馬懷遠把斷纜放到案上。
纜繩一頭泡得發白，另一頭沾著黑油。斷口有刀痕。
韓守義聞了聞纜上的油。
「不是護纜的油。」
柳開問：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浸麻束的。」韓守義道，「一見火，船篷和蘆葦都要跟著燒。」
餘六從腰間摸出一塊濕木籌。
「這是小人逃時扯下來的。」
木籌只有半掌長，正面的船名被刮去大半，背面卻還留著半行舊號。
馮希伸出手。
「許錄事，把江陵副冊取來。」
許惟慎翻出那捲文書。
黃定、梁乙早已隨先發的人離開，副冊里卻還留著兩人當日在江陵的報損憑和附供。
馮希翻到黃定那頁。
「成都茶商黃定，報損茶船一條，下峽遇險，船貨俱沉。」
後頭另有附記。
「西灣第七泊，船尾左舷補過新板。」
再往後，是梁乙留下的一句供詞：
「舊船報沉後，若撬去舊籌，補上破板，改名換泊，外人便認不出來。」
許惟慎順著木籌上剩下的舊號翻過去，抬起頭。
「對得上。」
柳開看著那塊木籌，慢慢皺起眉。
「杜校尉手裡的船，是報沉的舊船？」
「至少有一條。」馮希道。
他合上副冊。
「餘六看見的不是臨時征船。有人把舊船改了名，藏進東灣。如今周老簿不肯交簿，餘六又逃了出來，杜校尉便想把舊船、舊帳，一把燒乾淨。」
柳開低聲道：「再把罪記到宋軍頭上。」
不多時，小校趕來，請馮希回中帳。
曹翰聽完口供，又看過斷纜、木籌和江陵副冊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「你想怎麼辦？」
馮希道：「下官只請轉運使給兩條小船、十二個人，守在西灣下口。」
曹翰抬頭。
「守什麼？」
「守火船。」
馮希指向帳外江面。
「東灣若放火，火船順流而下，先沖的便是歸州泊船區。我們只等火船出灣，再斷拖索，把它引去黑石灘。」
「周老簿若在後船，也一併救下。」
帳內有人道：「若餘六說的全是假的呢？」
「那便白守半夜。」馮希道，「可若是真的，明日上峽的糧船，便都要困在歸州外灘。」
曹翰看著船料簿，緩緩道：「鳳州軍已逼近利州。劉副部署的前軍若要進峽，歸州的糧船不能先困在這裡。」
「西灣一把火，燒散的是船戶，堵住的卻是江路。前頭縱能進兵，糧也送不上去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東灣是蜀寨，是否進兵，須候劉副部署軍令。」
「可火船一出西灣口，便到了我該管的水面。」
他將木牌推過去。
「馬懷遠隨你。再撥十二名護船卒，聽韓守義引船，只守黑石灘，不許越過灣口。」
「截得住火船，是保糧。越過灣口，便是擅動。」
馮希接過木牌。
「下官遵命。」
夜裡，兩條小船貼著江北亂石緩緩上行。
黑石灘橫在西灣下口，火船若順流而下，繞不過這段急水。
到了灘前，韓守義收了篙。
「前面就是西灣口。」
上游黑沉沉的。等了半個多時辰，東灣方向忽然亮起火光。
橫在灣口的大船沒有動。另兩條裝滿蘆葦、麻束的船被粗纜牽出灣來，其中一條船尾左舷，補著一塊新木板。
岸上有人喝令，火把落進艙里。
火勢順著蘆葦猛竄，濃煙被江風壓向水面。火船剛出灣口，便叫急流扯偏了船身，直往黑石灘撞來。
後頭果然跟著一條小船。
兩名蜀卒撐篙避火，船尾坐著個被綁住的老人，懷裡死死護著一隻木箱。
「斷纜，截後船！」馬懷遠喝道。
前船迎上，護船卒拋鉤搭住牽纜。韓守義借著船勢一刀斬下。那纜早被火烤透，立刻崩斷。
火船在江心打了個轉，偏向黑石灘。
埋在亂石後的宋船隨即橫出，截住小船下首。兩名蜀卒見去路斷了，棄船跳水，轉眼便被暗流捲走。
那老人被拉上船，正是周老簿，他臉上儘是菸灰，手腕勒得發紫，懷裡的木箱卻始終不肯放。
馮希扶住他。
「箱裡是什麼？」
老人喘了幾口氣，抬頭道：「杜成要我寫失船簿。」
「他說火船一進宋營，便照著這些船號，把失船都記成宋兵所焚。」
他掀開箱蓋，裡面除了幾頁濕透的副頁，還有一疊已經擬好的空白報單。
最上面一張，船號已經填好，只等補上日期和落款。
東灣岸上，杜校尉站在火光外看了片刻，終究沒有派人追下江來。
天快亮時，馮希一行回到行營。
曹翰先看周老簿，再看副頁，最後翻開江陵副冊。
黃定的一條報損，梁乙留下一句供詞，加上眼前的人和副頁，終於對成了一筆帳。
曹翰放下副頁，問道：「你沒想著拿杜校尉？」
馮希道：「杜校尉還在東灣。為了拿他闖進蜀寨，便是拿使君的船和人去賭。」
「周老簿能救，糧路也能保。餘下的帳，有了副頁，總有能算的一日。」
曹翰看著他，半晌才開口。
「你這個博士，懂得軍前的帳該怎麼算。」
他將木牌重新推過去。
「從今日起，驗泊棚、糧棧，你憑牌可入。」
「船場若要查，先報我。」
馮希叉手領命。
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。
一名傳令兵掀簾而入，衣甲上全是夜露。
「曹轉運使，鳳州前軍急報到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