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歸州行營
船離江陵後，江面漸窄。
清晨霧重，櫓聲從艙外傳進來，一下一下。
許惟慎從行囊最底下取出一卷詔書副本，放到馮希案前。
柳開看了一眼，問道：「詔里怎麼說？」
許惟慎展開詔書，低聲讀道：
「朕奄宅萬邦，於茲五稔。陳師鞠旅，出必有名；伐罪弔民，動非獲已。眷惟庸蜀，久限化風，舞階詎識於懷柔，干紀自貽於禍釁。」
「近擒獲四川偽樞密大程官孫遇二人，搜得孟昶與河東劉鈞蠟書，潛相表里，欲起寇戎，致奸謀之自彰，蓋天道之助順。將定一方之亂，難稽六月之師。爰命將臣，俾正戎律，建靈旗而西指，授成算以徂征。」
柳開抬起頭。
「所以這一仗明面上的罪名，是孟昶私結北漢？」
「正是。」許惟慎道，「劉鈞認不認這封蠟書，都已被朝廷占了先手。北漢要忙著撇清，也得先去問契丹的意思。」
「南唐呢？」柳開問。
「南唐隔著荊湖、江淮。」許惟慎道，「它未必不怕宋軍下一步南下，可蜀中離得太遠。至多觀望，替蜀中說幾句話，不會真為蜀出兵。」
柳開沉默了一會兒。
許惟慎翻到後頁。
「詔書也不只寫孟昶的罪。肯引導王師、供給軍糧、率眾歸順、舉城來降的，都有出路。又嚴禁軍中燒民居、劫百姓、毀墳墓、伐桑柘。」
韓守義靠在艙門邊，淡淡道：「紙上寫得明白，軍前未必守得住。」
馮希這才開口。
「所以才要把詔書里的話落到軍令上，再派人隨軍看著。」
他看著案上的詔書。
「守府庫、保文簿、護百姓者，當別記其功；趁兵火劫掠者，也不能借戰功掩過。城池縱然降了，朝廷若先失信，往後誰還肯信這紙詔書。」
柳開將輿圖攤開。
「王全斌統西川行營，自鳳州入蜀，先爭利州，再逼劍門。咱們走的卻不是北路。」
他按住歸州至夔門的一線。
「歸州一路，劉光義為行營前軍副部署，曹彬為都監。兵船如今都候在峽外。夔門若開，前軍便能沿江入蜀；夔門若守死，兵、糧、船便都得堵在歸州。」
韓守義在圖上點了兩處。
「北路爭劍門，歸州前軍爭夔門。」
馬懷遠站在艙口，望著霧裡來往的船影。
「前頭的船多了。」
韓守義道：「劉副部署的前軍一動，商船便不敢再單獨行船。宋軍要船運糧、運木、送傷兵，蜀軍也得憑江守峽。誰先把江上的船收攏，誰就能先把兵糧送進峽中。」
他說完，手在內襟上停了一下。
臨出京時，魏王親手交給他一枚蠟封竹管，只吩咐道：
「入西川後，若遇高氏將門中人，便交給馮博士。」
……
到歸州時，天色已經沉了下來。
歸州行營沿江鋪開。劉光義所領前軍候在上游，曹翰的轉運營則設在江北高灘，收糧、集船、轉運木料，專為前軍上峽接續補給。
馮希一行到營外時，名牌才遞進營門，江上忽然響了三聲短哨。
岸邊幾個守卒剛抬起頭，一條舢板便從黑沉沉的江面里斜衝出來。
船上那人只剩半截篙子，船尾還拖著一根斷纜。舢板撞上泊船木樁時，整個人險些栽進水裡。
「止船！」
守卒舉起弩。
那人伏在船舷上，嗓子已經喊啞了。
「不是探子！小的是從夔門西灣逃出來的！」
馬懷遠先一步踏進泥里，俯身撈起船尾斷纜。
纜繩上沾著新鮮的松脂和黑油，繩股被利器割開，邊緣還留著幾根斷裂的麻絲。
他抬頭道：「不是自己斷的。」
守卒喝道：「按劉副部署軍令，夜裡闖營的人，一概先解前軍驗問。」
那人臉色一下白了，撐著船舷喊道：「先別押！小人從夔門西灣逃出來，有要緊話！」
馮希走到岸邊。
那人喘著氣道：「杜校尉在東灣扎浮柵，要封江。」
「今夜拖走的三條大船，一條已經橫在灣口，兩條在裝柴薪和火油。周老簿不肯交船籍總簿，他們便把人扣進了水祠。」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江水，聲音發顫。
「那簿上記著西灣還有幾條大船，泊在何處。杜校尉若照簿把船全征走，東灣的柵一合，宋軍的船從下游上來，就進不了夔門了。」
馬懷遠回頭看了馮希一眼。
「他背上有纜傷。」
馮希看過去。
那人濕透的短褐貼在背上，肩胛往下有一道血痕，皮肉磨得發紅，確實不像刀傷，倒像被粗纜拖過。
守卒仍不肯鬆口。
「逃人說什麼都能說。今夜入營的，一律先押。」
正僵著，營門裡跑出一名小校。
「曹轉運使傳馮博士入帳。」
小校看見岸邊的舢板，又道：「人也帶上。曹轉運使說，先聽他說完。若無實據，再解送劉副部署帳下核問。」
守卒這才收了弩。
曹翰的轉運營原先是船戶歇腳的棚地，如今棚屋都拆了，岸邊密密釘著木樁。運糧船、箭船、載木料的小舟擠在一起。
泥地被人踩得爛透，火把照下去，到處是車轍、馬蹄和拖船纜繩壓出的深溝。
從灘頭走到中帳，不過幾十步。
帳前，小校先一步進去通稟。
「曹轉運使，中書馮博士到了，帶著一個自夔門西灣逃來的船戶。」
帳內停了片刻。
「帶進來。」
曹翰坐在案後，手邊壓著幾冊簿子。帳外有書吏正候著回話，他沒有先理會來人，只問道：
「東岸那批木料，今日到了多少？」
帳外書吏答道：「只到六成，餘下的被水衝散了。」
「散了就去撈。午後還湊不齊，便從上游再調兩船。」
曹翰說完，才抬頭看向馮希。
馮希上前，叉手行禮。
「太常博士、直集賢院馮希，奉中書命，隨宣諭使赴軍前，見過曹轉運使。」
曹翰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就是中書派來，專看蜀境來降、請命、通書之事的馮博士？」
「正是。」
「那你來得正好。」
曹翰將視線轉到餘六身上。
「這人從哪兒來？」
「自稱夔門下游西灣逃出。」馮希答道。
曹翰看了那人一眼。
「今晚逃到營外的，不止他一個。有人是真怕兵火，有人是來探糧道，還有人兩頭賣話。」
他把一塊木牌推到馮希面前。
「劉副部署帳下定的規矩，四更前，江上新到的逃人都要解去前軍驗問。你若要留他，只有兩個時辰。」
柳開皺眉道：「他若真是從西灣逃出來，解到劉副部署帳下，誰還會細聽一個船戶的話？」
曹翰抬眼看了柳開一眼。
「劉副部署帳下忙著備戰，我這裡忙著催船催糧。你以為誰有閒工夫？」
他將一份船料簿翻開，指著上頭幾行數字。
「上晌已有都頭來問我，營外那幾條貨船能不能先挪去運木。我沒點頭。不是我心軟，是船主一散，明日誰替我拉縴認水，誰替我把糧拖進峽里？」
帳里安靜了片刻。
曹翰看著馮希。
「我這裡也缺船。對岸若有人借敵警拿民船，營里也會有人動這個心思。」
「所以，別把一面之詞報成軍情。」
馮希躬身道：「下官只錄他親眼所見。傳聞另列，物證封存，未經核驗，不入軍報。」
「若他是故意放過來的呢？」
馮希道：「那更不能急著把他送走。先把人留下，把他的話一條條驗。」
「傷口和斷纜都在，是真是假，總能查出來。若真有人借他遞話，遲早會有人來尋他。」
曹翰盯了他一會兒，忽然將那塊木牌往前一推。
「兩個時辰。」
「人先留在驗泊棚。油布、斷纜當面驗封，傷痕另記。你、許錄事和營中書吏，各在驗封簿上押記。」
「到了四更，若還拿不出可核的憑據，人照例解送劉副部署帳下。」
馮希接過木牌。
木牌背面刻著四個字。
前軍驗問。
「下官明白。」
清晨霧重，櫓聲從艙外傳進來，一下一下。
許惟慎從行囊最底下取出一卷詔書副本，放到馮希案前。
柳開看了一眼，問道：「詔里怎麼說？」
許惟慎展開詔書，低聲讀道：
「朕奄宅萬邦，於茲五稔。陳師鞠旅，出必有名；伐罪弔民，動非獲已。眷惟庸蜀，久限化風，舞階詎識於懷柔，干紀自貽於禍釁。」
「近擒獲四川偽樞密大程官孫遇二人，搜得孟昶與河東劉鈞蠟書，潛相表里，欲起寇戎，致奸謀之自彰，蓋天道之助順。將定一方之亂，難稽六月之師。爰命將臣，俾正戎律，建靈旗而西指，授成算以徂征。」
柳開抬起頭。
「所以這一仗明面上的罪名，是孟昶私結北漢？」
「正是。」許惟慎道，「劉鈞認不認這封蠟書，都已被朝廷占了先手。北漢要忙著撇清，也得先去問契丹的意思。」
「南唐呢？」柳開問。
「南唐隔著荊湖、江淮。」許惟慎道，「它未必不怕宋軍下一步南下，可蜀中離得太遠。至多觀望，替蜀中說幾句話，不會真為蜀出兵。」
柳開沉默了一會兒。
許惟慎翻到後頁。
「詔書也不只寫孟昶的罪。肯引導王師、供給軍糧、率眾歸順、舉城來降的，都有出路。又嚴禁軍中燒民居、劫百姓、毀墳墓、伐桑柘。」
韓守義靠在艙門邊，淡淡道：「紙上寫得明白，軍前未必守得住。」
馮希這才開口。
「所以才要把詔書里的話落到軍令上，再派人隨軍看著。」
他看著案上的詔書。
「守府庫、保文簿、護百姓者，當別記其功；趁兵火劫掠者，也不能借戰功掩過。城池縱然降了，朝廷若先失信，往後誰還肯信這紙詔書。」
柳開將輿圖攤開。
「王全斌統西川行營，自鳳州入蜀，先爭利州，再逼劍門。咱們走的卻不是北路。」
他按住歸州至夔門的一線。
「歸州一路，劉光義為行營前軍副部署，曹彬為都監。兵船如今都候在峽外。夔門若開，前軍便能沿江入蜀；夔門若守死，兵、糧、船便都得堵在歸州。」
韓守義在圖上點了兩處。
「北路爭劍門，歸州前軍爭夔門。」
馬懷遠站在艙口，望著霧裡來往的船影。
「前頭的船多了。」
韓守義道：「劉副部署的前軍一動，商船便不敢再單獨行船。宋軍要船運糧、運木、送傷兵，蜀軍也得憑江守峽。誰先把江上的船收攏，誰就能先把兵糧送進峽中。」
他說完，手在內襟上停了一下。
臨出京時，魏王親手交給他一枚蠟封竹管，只吩咐道：
「入西川後，若遇高氏將門中人，便交給馮博士。」
……
到歸州時，天色已經沉了下來。
歸州行營沿江鋪開。劉光義所領前軍候在上游，曹翰的轉運營則設在江北高灘，收糧、集船、轉運木料，專為前軍上峽接續補給。
馮希一行到營外時，名牌才遞進營門，江上忽然響了三聲短哨。
岸邊幾個守卒剛抬起頭，一條舢板便從黑沉沉的江面里斜衝出來。
船上那人只剩半截篙子，船尾還拖著一根斷纜。舢板撞上泊船木樁時，整個人險些栽進水裡。
「止船！」
守卒舉起弩。
那人伏在船舷上，嗓子已經喊啞了。
「不是探子！小的是從夔門西灣逃出來的！」
馬懷遠先一步踏進泥里，俯身撈起船尾斷纜。
纜繩上沾著新鮮的松脂和黑油，繩股被利器割開，邊緣還留著幾根斷裂的麻絲。
他抬頭道：「不是自己斷的。」
守卒喝道：「按劉副部署軍令，夜裡闖營的人，一概先解前軍驗問。」
那人臉色一下白了，撐著船舷喊道：「先別押！小人從夔門西灣逃出來，有要緊話！」
馮希走到岸邊。
那人喘著氣道：「杜校尉在東灣扎浮柵，要封江。」
「今夜拖走的三條大船，一條已經橫在灣口，兩條在裝柴薪和火油。周老簿不肯交船籍總簿，他們便把人扣進了水祠。」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江水，聲音發顫。
「那簿上記著西灣還有幾條大船，泊在何處。杜校尉若照簿把船全征走，東灣的柵一合，宋軍的船從下游上來，就進不了夔門了。」
馬懷遠回頭看了馮希一眼。
「他背上有纜傷。」
馮希看過去。
那人濕透的短褐貼在背上，肩胛往下有一道血痕，皮肉磨得發紅，確實不像刀傷，倒像被粗纜拖過。
守卒仍不肯鬆口。
「逃人說什麼都能說。今夜入營的，一律先押。」
正僵著，營門裡跑出一名小校。
「曹轉運使傳馮博士入帳。」
小校看見岸邊的舢板，又道：「人也帶上。曹轉運使說，先聽他說完。若無實據，再解送劉副部署帳下核問。」
守卒這才收了弩。
曹翰的轉運營原先是船戶歇腳的棚地，如今棚屋都拆了，岸邊密密釘著木樁。運糧船、箭船、載木料的小舟擠在一起。
泥地被人踩得爛透，火把照下去，到處是車轍、馬蹄和拖船纜繩壓出的深溝。
從灘頭走到中帳，不過幾十步。
帳前，小校先一步進去通稟。
「曹轉運使，中書馮博士到了，帶著一個自夔門西灣逃來的船戶。」
帳內停了片刻。
「帶進來。」
曹翰坐在案後，手邊壓著幾冊簿子。帳外有書吏正候著回話，他沒有先理會來人，只問道：
「東岸那批木料，今日到了多少？」
帳外書吏答道：「只到六成，餘下的被水衝散了。」
「散了就去撈。午後還湊不齊，便從上游再調兩船。」
曹翰說完，才抬頭看向馮希。
馮希上前，叉手行禮。
「太常博士、直集賢院馮希，奉中書命，隨宣諭使赴軍前，見過曹轉運使。」
曹翰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就是中書派來，專看蜀境來降、請命、通書之事的馮博士？」
「正是。」
「那你來得正好。」
曹翰將視線轉到餘六身上。
「這人從哪兒來？」
「自稱夔門下游西灣逃出。」馮希答道。
曹翰看了那人一眼。
「今晚逃到營外的，不止他一個。有人是真怕兵火，有人是來探糧道，還有人兩頭賣話。」
他把一塊木牌推到馮希面前。
「劉副部署帳下定的規矩，四更前，江上新到的逃人都要解去前軍驗問。你若要留他，只有兩個時辰。」
柳開皺眉道：「他若真是從西灣逃出來，解到劉副部署帳下，誰還會細聽一個船戶的話？」
曹翰抬眼看了柳開一眼。
「劉副部署帳下忙著備戰，我這裡忙著催船催糧。你以為誰有閒工夫？」
他將一份船料簿翻開，指著上頭幾行數字。
「上晌已有都頭來問我，營外那幾條貨船能不能先挪去運木。我沒點頭。不是我心軟，是船主一散，明日誰替我拉縴認水，誰替我把糧拖進峽里？」
帳里安靜了片刻。
曹翰看著馮希。
「我這裡也缺船。對岸若有人借敵警拿民船，營里也會有人動這個心思。」
「所以，別把一面之詞報成軍情。」
馮希躬身道：「下官只錄他親眼所見。傳聞另列，物證封存，未經核驗，不入軍報。」
「若他是故意放過來的呢？」
馮希道：「那更不能急著把他送走。先把人留下，把他的話一條條驗。」
「傷口和斷纜都在，是真是假，總能查出來。若真有人借他遞話，遲早會有人來尋他。」
曹翰盯了他一會兒，忽然將那塊木牌往前一推。
「兩個時辰。」
「人先留在驗泊棚。油布、斷纜當面驗封，傷痕另記。你、許錄事和營中書吏，各在驗封簿上押記。」
「到了四更，若還拿不出可核的憑據，人照例解送劉副部署帳下。」
馮希接過木牌。
木牌背面刻著四個字。
前軍驗問。
「下官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