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兩路伐蜀前奏
利州前營，雨夜。
軍吏抱著急報跑來。
王昭遠抬起頭。
「劍門如何？」
為首軍吏伏地道：「回都統，劍門寨里今日已傳下話，自明日起，各營減一餐。」
帳中沒人接話。
軍吏展開文書接著道。
「劍門舊額五百人。近月添了兩營弩手，又收了北面退下來的散兵，如今寨中已有一千五百餘人。新添的人還未改入正籍，倉簿仍按舊額支糧。帳上雖寫十日，照如今的人頭髮下去，最多只夠三日。」
趙崇韜站在輿圖旁。
圖上從利州到劍門，不過幾道墨線。可真到了山里，便是一段棧道，一輛陷在泥里的糧車，還有上千張等著開飯的嘴。
「運糧車已到山口。按都統三日前新下的驗牌令，軍糧出倉、過寨、換馱，都須持軍府驗牌。牌上寫明糧數、去處、經手之人，沿路關寨方肯放行。如今驗牌未下，車隊不敢入關。」
都虞候周昶皺眉道：「雨後山道難走，大車陷在泥里，遲上兩日也是常事。」
王昭遠問：「山路全斷了？」
「沒有。昨日還有二十匹馱馬先過山口。」
「既能過馱馬，為何不卸車改馱？」
軍吏低下頭。
「押糧官說，未驗軍府牌，不敢拆袋換馱。糧一拆封，沿路關寨便不肯認。日後少了一袋，誰也擔不起。」
王昭遠看向帳外。
「把押糧官帶來。」
不多時，押糧官石同被領進帳中。他三十出頭，衣擺儘是泥水，進帳後先說山道塌了半邊，又說車軸陷在泥里，到最後才把真正的話說出來。
「都統，軍府新令，糧車不驗牌不得入關。小人若擅自拆袋改馱，日後糧數對不上，小人實在擔不起。」
「驗牌何時請的？」
「兩日前。」
「送到何處？」
「送進軍府，由主簿杜庸收了。」
帳角里，主簿杜庸臉色一白，連忙跪下。
「昨日都統正在查利州倉糧，屬下不敢越過都統落印。想著只差半日，便先把文書壓著……」
王昭遠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押糧的怕拆袋，山口的怕放車，軍府里的怕落印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。
「你們每個人都怕擔責，劍門裡的人便只剩三日糧。」
杜庸伏在地上，連頭也不敢抬。
趙崇韜忽然開口。
「都統要查利州的帳，劍門裡等的，卻是今夜這一口糧。」
帳中氣氛一下繃緊。
周昶看了趙崇韜一眼，似乎覺得這話太直。趙崇韜卻沒有退，只望著輿圖上的劍門。
「利州快馬往返山口，最快也要一日半。劍門等不起了。」
帳外這時傳來腳步。
成都來的內侍掀簾而入，雙手捧著一張素箋。
「花蕊夫人請小人帶一句話。」
王昭遠接過素箋。
紙上沒有多餘的話，只有一句：
「糧道可通否？」
他把素箋壓在驗牌令旁，提筆寫下一張文書。
「劍門三日軍需，准都監趙崇韜、押糧官石同、山口守吏三人當場驗糧。拆車改馱，先入關，後具報。沿路關寨見急驗即放，不得阻留。」
寫完這一張，他沒有停筆，又另起一頁。
「自今後，軍中有三事，可啟急驗。」
軍吏連忙上前磨墨。
「其一，糧絕三日。其二，敵警驟至。其三，棧道、渡口斷絕。」
「凡合三事者，都監、守寨官、押運官三方同驗，先行處置，一日內具報軍府。其餘軍糧，仍照驗牌令。若有人借急驗私運糧貨，連人帶簿一併問罪。」
杜庸終於抬起頭。
王昭遠把自己的印推到他面前。
「印交出來。今夜起，你留在帳後，把近半月壓下未辦的驗牌逐張列清。天明前，一張也不許漏。」
杜庸雙手發顫，取下印信，放到案上。
王昭遠轉向石同。
「你與趙都監、山口守吏各留一份手押。糧少一袋，三人同擔。若多壓半刻，劍門餓著的人，也記在你們三人的帳上。」
石同額頭碰地。
「屬下明白。」
趙崇韜接過急驗文書，目光在那三條上停了停。
「有這三條，劍門再遇上斷糧，便不至於困死了。」
王昭遠道：「急驗不是給人取巧的。到了糧盡、敵至、道路斷絕的時候，總得有人敢先落這個印，擔這個責。」
趙崇韜拱手，帶著石同出了帳。
帳外很快響起人馬調動聲。陷在泥里的糧車被拆開，糧袋一袋袋卸到馱馬背上，山口的關吏拿到急驗文書後，連夜放行。
天色將明時，劍門終於傳回消息。
第一批糧已入寨。
守卒領到熱食，營中壓著的躁動散了大半。領糧簿送回前營時，趙崇韜在每一處糧數後都按了手押，山口守吏、押糧官石同也都留了名。
王昭遠翻到最後一頁，還未合上，帳簾又被掀開。
一名驛卒衣袍濕透，背後還背著一隻漆皮文匣。
「夔州水驛急報！」
王昭遠抬頭。
驛卒跪到案前，雙手遞上文匣。王昭遠拆開封泥，先看見高彥儔的名字。
夔門外，歸州宋軍聚船伐木，江上來往船隻日漸增多。近幾日已有民船避入內峽，船戶攜家眷泊在灣中。夔州水軍請示，是否盡收民船，與軍船同泊，若鎖江不守，便一併焚毀，不使資敵。
周昶先道：「該收便收。民船落到宋軍手裡，便是替他們添船添糧。」
另有將校說道：「不如從利州撥一營往東。夔門有鎖江，添些人手，總能多拖幾日。」
王昭遠把急報攤在江防圖旁。
利州、劍門、夔門，三處在圖上隔著山川水路，實則都拴著成都。
「兵不撥。」
那將校一怔。
王昭遠指向利州北面。
「鳳州路已動，宋軍先攻利州。利州兵一抽，北面便只剩空寨。」
他又移開手。
「從利州庫撥橫江鐵索、火油、強弩與善舟工，晝夜送往夔州。東灣泊軍船，鎖江器械、火船、強弩盡置東灣。高彥儔手中兵力有限，便叫他憑夔門險水，專守江口這一線。」
軍吏提筆疾書。
王昭遠繼續道：「民船不許和軍船混泊。」
「西灣水淺，大船難入。民船上的船戶家眷都移泊西灣。逐船登記，由夔州暫管。」
周昶皺眉道：「若宋軍逼近，西灣這些船怎麼辦？」
王昭遠看向他。
「軍船守不住，依令焚毀。」
「民船不得妄燒。」
周昶還想再說。
王昭遠已經把話壓了下來。
「軍船毀了，府庫還能再造。民船燒了，船戶一家人的活路便沒了。船戶散了，峽江里便只剩空船，誰替蜀中運糧傳信？」
帳中安靜下來。
王昭遠又道：「西灣民船先卸帆收櫓，船主、家眷都按簿記下。宋軍便是搶到幾條空船，也未必開得出峽。」
「若真到不得已毀船的時候，夔州將校、船主、書吏三方同驗。誰燒的，燒了多少，為何燒，都要記在簿上。」
趙崇韜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那張剛寫好的急驗細則上。
「都統方才定下的三事，江上敵警，便算敵警驟至。」
王昭遠點頭。
「傳高彥儔。若歸州宋軍逼近，夔州可先斷纜、封渡、移泊，事後具報。」
「但民船不得私征。」
軍吏應聲退下。
命令隨即從利州前營發往夔門。
而夔門下游，西灣里已擠進第一批避戰的民船。船戶拖家帶口上岸，軍吏抱著簿冊，逐條核對船號、姓名和貨物。
核到第七艘時，小吏忽然停住。
那條船掛著褪色青帆，船主報得出姓名，船上的貨物也都對得上。
只有舊簿上的記錄，讓他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。
三個月前，這條船曾在江陵碼頭報過沉。
軍吏抱著急報跑來。
王昭遠抬起頭。
「劍門如何？」
為首軍吏伏地道：「回都統，劍門寨里今日已傳下話，自明日起，各營減一餐。」
帳中沒人接話。
軍吏展開文書接著道。
「劍門舊額五百人。近月添了兩營弩手，又收了北面退下來的散兵，如今寨中已有一千五百餘人。新添的人還未改入正籍，倉簿仍按舊額支糧。帳上雖寫十日，照如今的人頭髮下去，最多只夠三日。」
趙崇韜站在輿圖旁。
圖上從利州到劍門，不過幾道墨線。可真到了山里，便是一段棧道，一輛陷在泥里的糧車，還有上千張等著開飯的嘴。
「運糧車已到山口。按都統三日前新下的驗牌令，軍糧出倉、過寨、換馱，都須持軍府驗牌。牌上寫明糧數、去處、經手之人，沿路關寨方肯放行。如今驗牌未下，車隊不敢入關。」
都虞候周昶皺眉道：「雨後山道難走，大車陷在泥里，遲上兩日也是常事。」
王昭遠問：「山路全斷了？」
「沒有。昨日還有二十匹馱馬先過山口。」
「既能過馱馬，為何不卸車改馱？」
軍吏低下頭。
「押糧官說，未驗軍府牌，不敢拆袋換馱。糧一拆封，沿路關寨便不肯認。日後少了一袋，誰也擔不起。」
王昭遠看向帳外。
「把押糧官帶來。」
不多時，押糧官石同被領進帳中。他三十出頭，衣擺儘是泥水，進帳後先說山道塌了半邊，又說車軸陷在泥里，到最後才把真正的話說出來。
「都統，軍府新令，糧車不驗牌不得入關。小人若擅自拆袋改馱，日後糧數對不上，小人實在擔不起。」
「驗牌何時請的？」
「兩日前。」
「送到何處？」
「送進軍府，由主簿杜庸收了。」
帳角里，主簿杜庸臉色一白，連忙跪下。
「昨日都統正在查利州倉糧，屬下不敢越過都統落印。想著只差半日，便先把文書壓著……」
王昭遠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押糧的怕拆袋，山口的怕放車，軍府里的怕落印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。
「你們每個人都怕擔責，劍門裡的人便只剩三日糧。」
杜庸伏在地上，連頭也不敢抬。
趙崇韜忽然開口。
「都統要查利州的帳，劍門裡等的，卻是今夜這一口糧。」
帳中氣氛一下繃緊。
周昶看了趙崇韜一眼，似乎覺得這話太直。趙崇韜卻沒有退，只望著輿圖上的劍門。
「利州快馬往返山口，最快也要一日半。劍門等不起了。」
帳外這時傳來腳步。
成都來的內侍掀簾而入，雙手捧著一張素箋。
「花蕊夫人請小人帶一句話。」
王昭遠接過素箋。
紙上沒有多餘的話，只有一句：
「糧道可通否？」
他把素箋壓在驗牌令旁，提筆寫下一張文書。
「劍門三日軍需，准都監趙崇韜、押糧官石同、山口守吏三人當場驗糧。拆車改馱，先入關，後具報。沿路關寨見急驗即放，不得阻留。」
寫完這一張，他沒有停筆，又另起一頁。
「自今後，軍中有三事，可啟急驗。」
軍吏連忙上前磨墨。
「其一，糧絕三日。其二，敵警驟至。其三，棧道、渡口斷絕。」
「凡合三事者，都監、守寨官、押運官三方同驗，先行處置，一日內具報軍府。其餘軍糧，仍照驗牌令。若有人借急驗私運糧貨，連人帶簿一併問罪。」
杜庸終於抬起頭。
王昭遠把自己的印推到他面前。
「印交出來。今夜起，你留在帳後，把近半月壓下未辦的驗牌逐張列清。天明前，一張也不許漏。」
杜庸雙手發顫，取下印信，放到案上。
王昭遠轉向石同。
「你與趙都監、山口守吏各留一份手押。糧少一袋，三人同擔。若多壓半刻，劍門餓著的人，也記在你們三人的帳上。」
石同額頭碰地。
「屬下明白。」
趙崇韜接過急驗文書，目光在那三條上停了停。
「有這三條，劍門再遇上斷糧，便不至於困死了。」
王昭遠道：「急驗不是給人取巧的。到了糧盡、敵至、道路斷絕的時候，總得有人敢先落這個印，擔這個責。」
趙崇韜拱手，帶著石同出了帳。
帳外很快響起人馬調動聲。陷在泥里的糧車被拆開，糧袋一袋袋卸到馱馬背上，山口的關吏拿到急驗文書後，連夜放行。
天色將明時，劍門終於傳回消息。
第一批糧已入寨。
守卒領到熱食，營中壓著的躁動散了大半。領糧簿送回前營時，趙崇韜在每一處糧數後都按了手押，山口守吏、押糧官石同也都留了名。
王昭遠翻到最後一頁，還未合上，帳簾又被掀開。
一名驛卒衣袍濕透，背後還背著一隻漆皮文匣。
「夔州水驛急報！」
王昭遠抬頭。
驛卒跪到案前，雙手遞上文匣。王昭遠拆開封泥，先看見高彥儔的名字。
夔門外，歸州宋軍聚船伐木，江上來往船隻日漸增多。近幾日已有民船避入內峽，船戶攜家眷泊在灣中。夔州水軍請示，是否盡收民船，與軍船同泊，若鎖江不守，便一併焚毀，不使資敵。
周昶先道：「該收便收。民船落到宋軍手裡，便是替他們添船添糧。」
另有將校說道：「不如從利州撥一營往東。夔門有鎖江，添些人手，總能多拖幾日。」
王昭遠把急報攤在江防圖旁。
利州、劍門、夔門，三處在圖上隔著山川水路，實則都拴著成都。
「兵不撥。」
那將校一怔。
王昭遠指向利州北面。
「鳳州路已動，宋軍先攻利州。利州兵一抽，北面便只剩空寨。」
他又移開手。
「從利州庫撥橫江鐵索、火油、強弩與善舟工，晝夜送往夔州。東灣泊軍船，鎖江器械、火船、強弩盡置東灣。高彥儔手中兵力有限，便叫他憑夔門險水，專守江口這一線。」
軍吏提筆疾書。
王昭遠繼續道：「民船不許和軍船混泊。」
「西灣水淺，大船難入。民船上的船戶家眷都移泊西灣。逐船登記，由夔州暫管。」
周昶皺眉道：「若宋軍逼近，西灣這些船怎麼辦？」
王昭遠看向他。
「軍船守不住，依令焚毀。」
「民船不得妄燒。」
周昶還想再說。
王昭遠已經把話壓了下來。
「軍船毀了，府庫還能再造。民船燒了，船戶一家人的活路便沒了。船戶散了，峽江里便只剩空船，誰替蜀中運糧傳信？」
帳中安靜下來。
王昭遠又道：「西灣民船先卸帆收櫓，船主、家眷都按簿記下。宋軍便是搶到幾條空船，也未必開得出峽。」
「若真到不得已毀船的時候，夔州將校、船主、書吏三方同驗。誰燒的，燒了多少，為何燒，都要記在簿上。」
趙崇韜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那張剛寫好的急驗細則上。
「都統方才定下的三事，江上敵警，便算敵警驟至。」
王昭遠點頭。
「傳高彥儔。若歸州宋軍逼近，夔州可先斷纜、封渡、移泊，事後具報。」
「但民船不得私征。」
軍吏應聲退下。
命令隨即從利州前營發往夔門。
而夔門下游，西灣里已擠進第一批避戰的民船。船戶拖家帶口上岸，軍吏抱著簿冊，逐條核對船號、姓名和貨物。
核到第七艘時，小吏忽然停住。
那條船掛著褪色青帆，船主報得出姓名，船上的貨物也都對得上。
只有舊簿上的記錄，讓他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。
三個月前，這條船曾在江陵碼頭報過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