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江陵事畢，即赴軍前
府衙前廳里，黃定那隻銅器箱已經開過。
舊銅器、茶貨帳、欠據、茶戶押款憑單，攤了半案。箱底翻出一枚舊印，銅色發暗，印文殘缺，只還認得出「押貨」二字。
「這是利州舊營的庫印。」梁乙低聲道，「不是黃掌柜私刻的。」
曹延慶沒有接這句話，只取過清冊，蘸足了墨。
「成都茶商黃定，私藏舊營之物，疑為蜀營細作。」
他一邊念，一邊落筆。
黃定臉色頓時白了。
貨丟了，還能慢慢補；可「細作」二字一旦進冊，誰還肯聽他解釋？
「曹判官。」黃定聲音發乾，「小人只是做茶貨生意。箱裡還有茶戶的押款憑單，小人若真替蜀營辦事，何必帶著這些東西跑這一趟？」
曹延慶沒看他。
「黃掌柜，清白與否，自有日後查驗。江陵府如今只照眼前所見記事。」
梁乙忍不住道：「這印只能說明箱貨經過舊營的手，不能說明黃掌柜是細作。」
曹延慶看了他一眼。
「黃定箱裡出了利州舊營的印，你又是替他押箱的人，還在押貨營做過事。這兩層湊在一處，江陵府不能當作沒看見。馮博士要發遣，我不攔；可冊上若一句不寫，日後軍中追問這箱貨從何而來，誰來落這個名？」
許惟慎坐在下首，清冊已經攤開，筆尖懸在紙上。
馮希伸手，按住了那一頁。
曹延慶抬眼：「馮博士這是何意？」
「疑處可以記。」馮希道，「罪名不能先落。」
「舊印在這裡，梁乙的來歷也在這裡。馮博士要替他們作保？」
「我不替誰作保。」
馮希看向案上的銅器箱。
「舊印記在冊，箱子官封，送利州核驗，這都可以。可眼下既無人見黃定替蜀中傳遞消息，也無往來文書可憑。曹判官若寫他是細作，便不是留疑，是先把罪名扣實。」
堂中靜了下來。
曹延慶沉著臉，道：「馮博士奉中書命來，是為發遣滯留蜀人，不是來清查江陵舊案。地方清冊如何寫，也輪不到集賢院的官替我改。」
這話把邊界劃得很明白。
馮希若越過發遣之事，去追查江陵府與軍中的舊帳，曹延慶便能反過來說他擅權。
曹延慶又道：「程望也是舊館邸吏。軍中借問之後，人便不見了。馮博士莫非也要替他寫軍中手續不合？江陵府若連軍中的事都要背，日後還如何辦事？」
柳開站在旁邊，臉色已經不好看。
馮希卻只道：「程望的事，我不查。」
曹延慶嘴角剛動了一下。
馮希接著道：「可他何日被帶走，由誰帶走，有無交牒，冊上總該寫明白。軍中若有交牒，照交牒寫。若沒有，便記未見交牒。人不在，不能就寫成逃了。」
曹延慶的手停在案上。
馮希將原冊推回去。
「江陵府原冊如何暫記，我不動。今日驗過箱子，另立一份發遣補冊。已見的照實寫，未明的照實寫，待查的也照實寫。」
「補冊隨行，許錄事另留副本。曹判官若仍認黃定是細作，便請在發遣文上，將憑據一併列明。」
曹延慶沒有說話。
他手裡只有一枚舊印。
舊印能記，卻不能單憑這一點，把一個茶商寫成替蜀中傳信的細作。
許惟慎重新鋪開紙。
「馮博士，先記何人？」
「黃定。」
馮希道：「成都茶商黃定，所攜貨箱見利州押貨營舊庫印。箱內銅器、茶帳、欠據、茶戶憑單俱已驗看。舊印來歷未明，銅器箱官封，送利州核驗，不以細作論。」
許惟慎寫完，問道：「黃定如何處置？」
「茶帳、欠據、憑單交還本人。箱子隨軍前文書帶往利州，驗清之後，自有文書送成都交還。」
黃定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。
他自然捨不得箱裡那些銅器，可比起整個人被當成細作，箱子能留到日後再問，已是萬幸。
「是。」
「梁乙。」
馮希道。
「梁乙，曾受僱替黃定押貨，又曾在利州押貨營做過雜役。未見執兵，未見軍籍，不以蜀軍舊卒寫。」
許惟慎問：「誰見過梁乙執兵？」
堂里無人應答。
「軍籍何在？」
書吏翻了翻舊冊，低聲道：「江陵府未收舊營名簿。」
許惟慎便在旁邊記下：未見執兵，未獲軍籍。
梁乙看著那兩行字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最後，他望向柳開。
「柳郎君，大恩不言謝。」
柳開手裡拿著名冊，沉默片刻，將梁乙那一行重新謄了一遍。
「曾受僱押貨，未見執兵。」
寫完，他把紙遞給許惟慎。
「副本照這個寫。」
「程望。」
馮希道。
廳中安靜下來。
許惟慎問：「何日被帶走？」
一名書吏答：「三日前夜裡。」
「何人帶走？」
「說是軍中借問，未留名號。」
「交牒呢？」
書吏低下頭。
「未見。」
馮希道：「寫，舊館邸吏程望，軍中借問後去處未明，未見交牒，待追。」
曹延慶皺起眉頭：「這樣寫下去，中書豈不是覺得江陵府連個人都看不住？」
「人是軍中帶走的。」馮希道，「江陵府看不住，不是最要緊的。最要緊的是，日後有人問起，不能連人是怎麼沒的都說不清。」
其餘幾名船戶、腳夫，府冊無載的，補入發遣名目；能說清來處的，照實記下；說不清的，暫記待查。
日頭偏西時，許惟慎已將補冊謄成三份。
一份留江陵府。
一份隨馮希赴軍前。
一份封存，由許惟慎掌管。
曹延慶看著那三份冊子，許久沒有動筆。
馮希沒有催，只道：「前冊是暫記，今日驗物補入。曹判官不必替誰擔保，只須照今日所見署押。」
曹延慶抬眼。
「人可以走，冊不能亂。」
過了片刻，曹延慶終於取過筆，在補冊末尾寫下：
「照冊發遣。」
府押隨即落下。
堂外的衙役得了吩咐，往城門收拘牌。
梁乙腕上的繩索被解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便不再多言。
黃定領回茶帳、欠據和憑單，又接過一紙封驗憑照。
他抱著那幾本帳，朝馮希深深一禮。
「成都還有許多茶戶等著這筆帳。帳在，人就還有回去說話的地方。」
馮希點頭。
「先回去。箱子的事，利州自會給你一個明白的說法。」
城門外，發遣的人已陸續登船。
黃定走在前頭，梁乙落在後面。經過柳開身邊時，梁乙停了一步。
「柳郎君。」
柳開轉過頭。
梁乙壓低聲音：「那枚印是利州舊營的。若到了利州，查一查舊庫封簿。箱子過誰的手，簿上總該留痕。」
說完，他踏上船板，沒有再回頭。
傍晚時，江陵城裡的氣氛已經變了。
昨夜軍報送入府中，今日府前便貼出了征船、點夫、修驛的告示。江面官船漸多，城門外的轉糧車一輛接一輛。
馮希經過前廳時，曹延慶正催人謄錄發遣正冊。許惟慎抱著副本，從案後出來。
「黃定、梁乙等人的去留都已補明，副本也封好了。」
馮希的目光落在院中那隻重新封好的銅器箱上。
昨夜軍報中的「利州」二字，又從他腦中浮了出來。
殘銅牌上的「利」字，程望忽然斷掉的行蹤，梁乙的來歷，還有這只不該出現在茶貨里的銅器箱，原先還像是幾件散在江陵的麻煩事。可利州一路既已先動，這些人和東西便不能再留在江陵，等著他慢慢查清。
江陵發遣冊終於用印。
許惟慎核過卷尾日期，將正冊交與曹延慶，隨即打開一直隨身攜帶的文匣，從夾層中取出一封封牒。
封皮上有趙普親筆硃批：
「江陵發遣成冊後啟。」
許惟慎雙手遞上。
「趙相公有命，此冊既成，方呈馮博士。」
馮希拆開封牒。
牒文不長。
江陵事畢，即赴歸州軍前，聽宣諭使調遣。蜀境州縣有遣人請命、通書來降者，皆收其牒，仍以保文簿、守府庫、安百姓三事記行。毀籍亂庫、借兵禍民以求私利者，雖降，亦具牒以聞。
許惟慎仍掌副本記事。
馮希看完，將封牒折起。
「江陵副本隨行，不留此地。程望一案、銅器箱封驗、梁乙口供，合在一處。韓守義、馬懷遠仍隨我去軍前。」
柳開一直沒有說話。
等許惟慎收好文牒，他才開口：
「隨行名簿上，記我一個。」
舊銅器、茶貨帳、欠據、茶戶押款憑單，攤了半案。箱底翻出一枚舊印，銅色發暗，印文殘缺，只還認得出「押貨」二字。
「這是利州舊營的庫印。」梁乙低聲道，「不是黃掌柜私刻的。」
曹延慶沒有接這句話，只取過清冊，蘸足了墨。
「成都茶商黃定，私藏舊營之物，疑為蜀營細作。」
他一邊念，一邊落筆。
黃定臉色頓時白了。
貨丟了，還能慢慢補；可「細作」二字一旦進冊，誰還肯聽他解釋？
「曹判官。」黃定聲音發乾，「小人只是做茶貨生意。箱裡還有茶戶的押款憑單，小人若真替蜀營辦事，何必帶著這些東西跑這一趟？」
曹延慶沒看他。
「黃掌柜，清白與否，自有日後查驗。江陵府如今只照眼前所見記事。」
梁乙忍不住道：「這印只能說明箱貨經過舊營的手，不能說明黃掌柜是細作。」
曹延慶看了他一眼。
「黃定箱裡出了利州舊營的印，你又是替他押箱的人，還在押貨營做過事。這兩層湊在一處，江陵府不能當作沒看見。馮博士要發遣，我不攔；可冊上若一句不寫，日後軍中追問這箱貨從何而來，誰來落這個名？」
許惟慎坐在下首，清冊已經攤開，筆尖懸在紙上。
馮希伸手，按住了那一頁。
曹延慶抬眼：「馮博士這是何意？」
「疑處可以記。」馮希道，「罪名不能先落。」
「舊印在這裡，梁乙的來歷也在這裡。馮博士要替他們作保？」
「我不替誰作保。」
馮希看向案上的銅器箱。
「舊印記在冊，箱子官封，送利州核驗，這都可以。可眼下既無人見黃定替蜀中傳遞消息，也無往來文書可憑。曹判官若寫他是細作，便不是留疑，是先把罪名扣實。」
堂中靜了下來。
曹延慶沉著臉，道：「馮博士奉中書命來，是為發遣滯留蜀人，不是來清查江陵舊案。地方清冊如何寫，也輪不到集賢院的官替我改。」
這話把邊界劃得很明白。
馮希若越過發遣之事，去追查江陵府與軍中的舊帳，曹延慶便能反過來說他擅權。
曹延慶又道：「程望也是舊館邸吏。軍中借問之後，人便不見了。馮博士莫非也要替他寫軍中手續不合？江陵府若連軍中的事都要背，日後還如何辦事？」
柳開站在旁邊，臉色已經不好看。
馮希卻只道：「程望的事，我不查。」
曹延慶嘴角剛動了一下。
馮希接著道：「可他何日被帶走，由誰帶走，有無交牒，冊上總該寫明白。軍中若有交牒，照交牒寫。若沒有，便記未見交牒。人不在，不能就寫成逃了。」
曹延慶的手停在案上。
馮希將原冊推回去。
「江陵府原冊如何暫記，我不動。今日驗過箱子，另立一份發遣補冊。已見的照實寫，未明的照實寫，待查的也照實寫。」
「補冊隨行，許錄事另留副本。曹判官若仍認黃定是細作，便請在發遣文上，將憑據一併列明。」
曹延慶沒有說話。
他手裡只有一枚舊印。
舊印能記，卻不能單憑這一點，把一個茶商寫成替蜀中傳信的細作。
許惟慎重新鋪開紙。
「馮博士，先記何人？」
「黃定。」
馮希道：「成都茶商黃定，所攜貨箱見利州押貨營舊庫印。箱內銅器、茶帳、欠據、茶戶憑單俱已驗看。舊印來歷未明，銅器箱官封，送利州核驗，不以細作論。」
許惟慎寫完，問道：「黃定如何處置？」
「茶帳、欠據、憑單交還本人。箱子隨軍前文書帶往利州，驗清之後，自有文書送成都交還。」
黃定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。
他自然捨不得箱裡那些銅器，可比起整個人被當成細作，箱子能留到日後再問，已是萬幸。
「是。」
「梁乙。」
馮希道。
「梁乙，曾受僱替黃定押貨，又曾在利州押貨營做過雜役。未見執兵，未見軍籍，不以蜀軍舊卒寫。」
許惟慎問：「誰見過梁乙執兵？」
堂里無人應答。
「軍籍何在？」
書吏翻了翻舊冊，低聲道：「江陵府未收舊營名簿。」
許惟慎便在旁邊記下：未見執兵，未獲軍籍。
梁乙看著那兩行字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最後，他望向柳開。
「柳郎君，大恩不言謝。」
柳開手裡拿著名冊，沉默片刻，將梁乙那一行重新謄了一遍。
「曾受僱押貨，未見執兵。」
寫完，他把紙遞給許惟慎。
「副本照這個寫。」
「程望。」
馮希道。
廳中安靜下來。
許惟慎問：「何日被帶走？」
一名書吏答：「三日前夜裡。」
「何人帶走？」
「說是軍中借問，未留名號。」
「交牒呢？」
書吏低下頭。
「未見。」
馮希道：「寫，舊館邸吏程望，軍中借問後去處未明，未見交牒，待追。」
曹延慶皺起眉頭：「這樣寫下去，中書豈不是覺得江陵府連個人都看不住？」
「人是軍中帶走的。」馮希道，「江陵府看不住，不是最要緊的。最要緊的是，日後有人問起，不能連人是怎麼沒的都說不清。」
其餘幾名船戶、腳夫，府冊無載的，補入發遣名目；能說清來處的，照實記下；說不清的，暫記待查。
日頭偏西時，許惟慎已將補冊謄成三份。
一份留江陵府。
一份隨馮希赴軍前。
一份封存，由許惟慎掌管。
曹延慶看著那三份冊子，許久沒有動筆。
馮希沒有催，只道：「前冊是暫記，今日驗物補入。曹判官不必替誰擔保，只須照今日所見署押。」
曹延慶抬眼。
「人可以走，冊不能亂。」
過了片刻，曹延慶終於取過筆，在補冊末尾寫下：
「照冊發遣。」
府押隨即落下。
堂外的衙役得了吩咐，往城門收拘牌。
梁乙腕上的繩索被解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便不再多言。
黃定領回茶帳、欠據和憑單，又接過一紙封驗憑照。
他抱著那幾本帳，朝馮希深深一禮。
「成都還有許多茶戶等著這筆帳。帳在，人就還有回去說話的地方。」
馮希點頭。
「先回去。箱子的事，利州自會給你一個明白的說法。」
城門外，發遣的人已陸續登船。
黃定走在前頭，梁乙落在後面。經過柳開身邊時，梁乙停了一步。
「柳郎君。」
柳開轉過頭。
梁乙壓低聲音：「那枚印是利州舊營的。若到了利州，查一查舊庫封簿。箱子過誰的手，簿上總該留痕。」
說完，他踏上船板，沒有再回頭。
傍晚時，江陵城裡的氣氛已經變了。
昨夜軍報送入府中，今日府前便貼出了征船、點夫、修驛的告示。江面官船漸多，城門外的轉糧車一輛接一輛。
馮希經過前廳時，曹延慶正催人謄錄發遣正冊。許惟慎抱著副本，從案後出來。
「黃定、梁乙等人的去留都已補明，副本也封好了。」
馮希的目光落在院中那隻重新封好的銅器箱上。
昨夜軍報中的「利州」二字，又從他腦中浮了出來。
殘銅牌上的「利」字，程望忽然斷掉的行蹤，梁乙的來歷，還有這只不該出現在茶貨里的銅器箱，原先還像是幾件散在江陵的麻煩事。可利州一路既已先動，這些人和東西便不能再留在江陵，等著他慢慢查清。
江陵發遣冊終於用印。
許惟慎核過卷尾日期，將正冊交與曹延慶，隨即打開一直隨身攜帶的文匣，從夾層中取出一封封牒。
封皮上有趙普親筆硃批：
「江陵發遣成冊後啟。」
許惟慎雙手遞上。
「趙相公有命，此冊既成，方呈馮博士。」
馮希拆開封牒。
牒文不長。
江陵事畢，即赴歸州軍前，聽宣諭使調遣。蜀境州縣有遣人請命、通書來降者，皆收其牒，仍以保文簿、守府庫、安百姓三事記行。毀籍亂庫、借兵禍民以求私利者，雖降，亦具牒以聞。
許惟慎仍掌副本記事。
馮希看完，將封牒折起。
「江陵副本隨行，不留此地。程望一案、銅器箱封驗、梁乙口供，合在一處。韓守義、馬懷遠仍隨我去軍前。」
柳開一直沒有說話。
等許惟慎收好文牒，他才開口：
「隨行名簿上，記我一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