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時間緊迫
天還未亮，江陵府外已有驛馬過去。
馬蹄聲一路從街口到府門，又很快遠了。馮希坐在燈下，把那枚殘銅牌用紙包好，壓在清冊旁邊。
許惟慎正在收拾昨夜抄出的副紙。
馮希忽然問：「程望在舊館管什麼？」
許惟慎抬起頭，道：「館券、舊牌，還有往來名目。蜀中邸人、押貨人、商旅經江陵候船，多半要在舊館留一筆。」
馮希看著案上的冊子，沒有立刻說話。
程望不是高官大商。可這樣的人識館券，認舊牌，也記得許多在江陵水路、貨路上走過的人。若有人把他帶走，便是在大軍入蜀之前，先拿走了一把認人的鑰匙。
片刻後，馮希道：「備車，去舊館。」
柳開一夜未睡，聽見這句，立刻起身。韓守義、馬懷遠也跟了出來。
曹延慶被請來時，臉上還帶著倦色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舊館名錄，又看了看馮希，先開口道：「舊館積帳多年，蜀中邸人、商旅、船戶、舊卒都從那裡過。博士如果細究，冊上疑名只會越來越多。」
馮希道：「今日只查程望一人。」
曹延慶看著他，終究沒有再勸。
舊館在江陵城西，荊南歸宋以後，這裡還沒有來得及換匾。門房裡堆著幾隻破箱，箱面貼著舊封條，有寫蜀商的，有寫夔峽船戶的，有的只剩半個名字。
館吏匆匆出來，衣帶還沒束齊。他先向曹延慶行禮，又向馮希作揖，口中說著舊館潮濕，簿冊殘損，許多舊帳一時未必查得清。
馮希不接這些話，只道：「取三樣東西。舊館正冊，副冊，程望被軍中借問時留下的牌票。」
館吏微微一怔。
「正冊、副冊自然有。」他賠笑道，「只是牌票未必還在原處。舊館這些日子人來人往，雜得很。」
馮希道：「先取冊。」
兩隻舊木匣很快被搬了出來。封條已經泛黃，舊館吏把正冊捧到案上，又吩咐人進裡間去取副冊。
馮希問：「程望何時被帶走？」
館吏答得很快：「三日前，軍中來人借問。」
馮希看向許惟慎。
許惟慎提筆記下。
舊館吏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。
馮希又問：「誰來借問，誰押字？」
館吏道：「軍中來人有牌，府中也有人知會。押字都在冊上。」
柳開翻到程望那一頁，目光停住了。
前後幾頁都被潮氣熏得發灰，唯有程望這一欄墨色偏新，像是後來補上去的。
他險些開口斥問。話到嘴邊，又想起昨夜馮希在押房外的事，便把那口氣壓了回去，只把冊子推到許惟慎面前。
「許錄事，這一頁，也請記一句。」
許惟慎看了一眼，照實寫下。
副冊也取來了。
許惟慎逐頁核對，翻到程望那一處時，筆尖停住。
「副冊里，程望仍列在待發遣名下。」
館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柳開道：「正冊說三日前已被軍中借問，副冊卻說人還在舊館等船。兩本冊子怎麼各不相同？」
館吏忙道：「許是謄副冊的人漏改。舊館這幾日事雜，小人回頭便讓人補上。」
許惟慎沒有接話，只看向馮希。
馮希問：「牌票在哪裡？」
館吏低下頭，道：「小人方才說了，舊館雜亂，未必一時尋得見。」
「人進舊館有憑據，出舊館也該有憑據。」馮希看著他，「沒有牌票，今日可以說程望被軍中借問，明日也可以說其他人被軍中借問。」
舊館吏嘴唇動了動，沒敢答。
柳開冷冷道：「人可以說借問，牌票不會自己走。」
屋裡一下靜了。
曹延慶這時開口：「外頭那些蜀人等了一夜，人人都盼著回去。博士今日翻出一個程望，明日就可能翻出數十個疑名。若因舊館一冊誤了整批發遣，下官自然有罪，博士也未必能獨善其身。」
舊館門外，幾個候著發遣的蜀商和船戶正向里張望。他們聽見「疑名」，「誤了發遣」幾個字，臉色都不好看。
他們等了這些日子，好不容易有了回蜀的船，誰也不願再聽見一句「待核」。
馮希看了門外一眼，道：「該走的人，要走得乾淨。手續不合的人，也不能被人夜裡提走。」
曹延慶皺眉。
馮希道：「人若被寫錯了名，今日不查，明日其他人可以被寫成細作，被寫成蜀卒。到那時，他們連喊冤的人都找不到。」
隨後他看向許惟慎。
許惟慎提筆寫下：
「程望交割有名無票，押字後補，正副二冊不合。」
館吏猛地抬頭，聲音低了下去：「許錄事，這一句……可否只記正副二冊未合？」
許惟慎沒有立刻落完最後幾個字，看向馮希。
馮希道：「照實記。」
許惟慎便把「押字後補」四個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館吏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這幾行字落在紙上，屋裡比方才更靜。館吏幾次想開口，目光落到許惟慎筆下，又慢慢閉上了嘴。
曹延慶比舊館吏更明白，這是要隨副本送回中書的東西。
馮希道：「封舊館正冊、副冊。」
舊館吏急了：「博士，舊館還有許多人待發遣。冊子若封，今日如何辦事？」
曹延慶也看向馮希。
馮希道：「正冊封存。副本由許錄事照抄。今日發遣照副本走。凡名實清楚者，不因程望一案滯留。凡手續不合者，另列待核，不許私押，不許夜提。」
曹延慶沒有說話。
馮希把封條推到他面前。
「舊館屬江陵府管。封冊之後，還請曹判官署押。」
曹延慶抬眼看他。
這一下，屋裡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曹延慶若不署，便是江陵府不肯封這本有問題的冊子。若署了，便等於承認舊館清冊確有疑處。可馮希又明明說了，名實清楚者照副本發遣，不誤正事。曹延慶連「耽誤發遣」這個理由也拿不出來了。
外頭一陣風吹進來，案上的舊紙輕輕翻了一下。
曹延慶終於拿起筆，在封條旁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既如此，」他道，「便照博士所言。」
舊館吏低下頭，再不敢多說。
封條貼上去時，天色已經亮了。許惟慎抱著抄出的副本走出舊館，衣袖上沾了一點潮灰。
柳開跟在馮希身後，走了幾步，忽然低聲道：「幾行字，竟也能把人逼到這個份上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舊館門口那些等著發遣的人。有人抱著包袱，有人牽著孩子，還有個老船戶把竹笠抱在懷裡，眼睛一直望著街口，像是怕一錯眼，回蜀的船便又沒了。
柳開想起昨夜梁乙低著頭說，清冊上別把蜀軍舊卒四個字寫死。
幾人回到府衙時，街口忽然有驛卒疾馳入城。那馬身上帶著泥水，到了府門前才被勒住。府役見是軍報，忙不迭讓開。
不多時，小吏快步出來，臉色發緊。
「西路軍的軍報到了。」
許惟慎接過軍報，先看了一眼，隨即遞給馮希。
第一行，便是利州。
馮希的目光停在那裡。
昨夜殘銅牌上，也有一個「利」字。
程望還沒有找到，利州的軍報卻先到了。
伐蜀未必已然開戰，可前頭的兵馬、糧道與文書，顯然都已動了起來。
他不能再等。若趕不上大軍入蜀之前把這條線理清，往後便只能跟在戰局後頭收拾殘局。
馮希把軍報合上，道：「回府。今日先補發遣冊。」
馬蹄聲一路從街口到府門，又很快遠了。馮希坐在燈下，把那枚殘銅牌用紙包好，壓在清冊旁邊。
許惟慎正在收拾昨夜抄出的副紙。
馮希忽然問：「程望在舊館管什麼？」
許惟慎抬起頭，道：「館券、舊牌，還有往來名目。蜀中邸人、押貨人、商旅經江陵候船，多半要在舊館留一筆。」
馮希看著案上的冊子，沒有立刻說話。
程望不是高官大商。可這樣的人識館券，認舊牌，也記得許多在江陵水路、貨路上走過的人。若有人把他帶走，便是在大軍入蜀之前，先拿走了一把認人的鑰匙。
片刻後，馮希道：「備車，去舊館。」
柳開一夜未睡，聽見這句，立刻起身。韓守義、馬懷遠也跟了出來。
曹延慶被請來時，臉上還帶著倦色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舊館名錄，又看了看馮希，先開口道：「舊館積帳多年，蜀中邸人、商旅、船戶、舊卒都從那裡過。博士如果細究，冊上疑名只會越來越多。」
馮希道：「今日只查程望一人。」
曹延慶看著他，終究沒有再勸。
舊館在江陵城西，荊南歸宋以後，這裡還沒有來得及換匾。門房裡堆著幾隻破箱，箱面貼著舊封條，有寫蜀商的，有寫夔峽船戶的，有的只剩半個名字。
館吏匆匆出來，衣帶還沒束齊。他先向曹延慶行禮，又向馮希作揖，口中說著舊館潮濕，簿冊殘損，許多舊帳一時未必查得清。
馮希不接這些話，只道：「取三樣東西。舊館正冊，副冊，程望被軍中借問時留下的牌票。」
館吏微微一怔。
「正冊、副冊自然有。」他賠笑道，「只是牌票未必還在原處。舊館這些日子人來人往，雜得很。」
馮希道：「先取冊。」
兩隻舊木匣很快被搬了出來。封條已經泛黃，舊館吏把正冊捧到案上，又吩咐人進裡間去取副冊。
馮希問：「程望何時被帶走？」
館吏答得很快：「三日前，軍中來人借問。」
馮希看向許惟慎。
許惟慎提筆記下。
舊館吏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。
馮希又問：「誰來借問，誰押字？」
館吏道：「軍中來人有牌，府中也有人知會。押字都在冊上。」
柳開翻到程望那一頁，目光停住了。
前後幾頁都被潮氣熏得發灰，唯有程望這一欄墨色偏新，像是後來補上去的。
他險些開口斥問。話到嘴邊，又想起昨夜馮希在押房外的事，便把那口氣壓了回去，只把冊子推到許惟慎面前。
「許錄事，這一頁，也請記一句。」
許惟慎看了一眼，照實寫下。
副冊也取來了。
許惟慎逐頁核對，翻到程望那一處時，筆尖停住。
「副冊里，程望仍列在待發遣名下。」
館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柳開道：「正冊說三日前已被軍中借問，副冊卻說人還在舊館等船。兩本冊子怎麼各不相同？」
館吏忙道：「許是謄副冊的人漏改。舊館這幾日事雜，小人回頭便讓人補上。」
許惟慎沒有接話，只看向馮希。
馮希問：「牌票在哪裡？」
館吏低下頭，道：「小人方才說了，舊館雜亂，未必一時尋得見。」
「人進舊館有憑據，出舊館也該有憑據。」馮希看著他，「沒有牌票，今日可以說程望被軍中借問，明日也可以說其他人被軍中借問。」
舊館吏嘴唇動了動，沒敢答。
柳開冷冷道：「人可以說借問，牌票不會自己走。」
屋裡一下靜了。
曹延慶這時開口：「外頭那些蜀人等了一夜，人人都盼著回去。博士今日翻出一個程望，明日就可能翻出數十個疑名。若因舊館一冊誤了整批發遣，下官自然有罪，博士也未必能獨善其身。」
舊館門外，幾個候著發遣的蜀商和船戶正向里張望。他們聽見「疑名」，「誤了發遣」幾個字，臉色都不好看。
他們等了這些日子，好不容易有了回蜀的船，誰也不願再聽見一句「待核」。
馮希看了門外一眼，道：「該走的人，要走得乾淨。手續不合的人，也不能被人夜裡提走。」
曹延慶皺眉。
馮希道：「人若被寫錯了名，今日不查，明日其他人可以被寫成細作，被寫成蜀卒。到那時，他們連喊冤的人都找不到。」
隨後他看向許惟慎。
許惟慎提筆寫下：
「程望交割有名無票，押字後補，正副二冊不合。」
館吏猛地抬頭，聲音低了下去：「許錄事，這一句……可否只記正副二冊未合？」
許惟慎沒有立刻落完最後幾個字，看向馮希。
馮希道：「照實記。」
許惟慎便把「押字後補」四個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館吏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這幾行字落在紙上，屋裡比方才更靜。館吏幾次想開口，目光落到許惟慎筆下，又慢慢閉上了嘴。
曹延慶比舊館吏更明白，這是要隨副本送回中書的東西。
馮希道：「封舊館正冊、副冊。」
舊館吏急了：「博士，舊館還有許多人待發遣。冊子若封，今日如何辦事？」
曹延慶也看向馮希。
馮希道：「正冊封存。副本由許錄事照抄。今日發遣照副本走。凡名實清楚者，不因程望一案滯留。凡手續不合者，另列待核，不許私押，不許夜提。」
曹延慶沒有說話。
馮希把封條推到他面前。
「舊館屬江陵府管。封冊之後，還請曹判官署押。」
曹延慶抬眼看他。
這一下，屋裡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曹延慶若不署，便是江陵府不肯封這本有問題的冊子。若署了，便等於承認舊館清冊確有疑處。可馮希又明明說了，名實清楚者照副本發遣，不誤正事。曹延慶連「耽誤發遣」這個理由也拿不出來了。
外頭一陣風吹進來，案上的舊紙輕輕翻了一下。
曹延慶終於拿起筆，在封條旁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既如此，」他道，「便照博士所言。」
舊館吏低下頭，再不敢多說。
封條貼上去時，天色已經亮了。許惟慎抱著抄出的副本走出舊館，衣袖上沾了一點潮灰。
柳開跟在馮希身後，走了幾步，忽然低聲道：「幾行字，竟也能把人逼到這個份上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舊館門口那些等著發遣的人。有人抱著包袱，有人牽著孩子，還有個老船戶把竹笠抱在懷裡，眼睛一直望著街口，像是怕一錯眼，回蜀的船便又沒了。
柳開想起昨夜梁乙低著頭說，清冊上別把蜀軍舊卒四個字寫死。
幾人回到府衙時，街口忽然有驛卒疾馳入城。那馬身上帶著泥水，到了府門前才被勒住。府役見是軍報，忙不迭讓開。
不多時，小吏快步出來，臉色發緊。
「西路軍的軍報到了。」
許惟慎接過軍報，先看了一眼，隨即遞給馮希。
第一行，便是利州。
馮希的目光停在那裡。
昨夜殘銅牌上，也有一個「利」字。
程望還沒有找到，利州的軍報卻先到了。
伐蜀未必已然開戰，可前頭的兵馬、糧道與文書，顯然都已動了起來。
他不能再等。若趕不上大軍入蜀之前把這條線理清，往後便只能跟在戰局後頭收拾殘局。
馮希把軍報合上，道：「回府。今日先補發遣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