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利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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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府衙後院廊下燈火昏黃,兩個府役守在門邊,見柳開過來,先是一怔,隨即伸手攔住。

  「柳郎君,夜已經深了。曹判官有令,押留之人不得私問。」

  柳開看了他們一眼。

  若換作白日,他大約已經喝問一句。可他想起馮希方才的話,硬把那股火氣壓了下去,只把短箋展開。

  「不是私問,而是補冊。」

  那府役仍有些遲疑:「補冊也該等明日。」

  柳開點點頭,竟沒有爭,只從袖中取出紙筆,道:「那我先記一句。江陵府夜禁補冊,黃定、梁乙二人未得復問。明日若清冊仍有不合,便從這裡查起。」

  兩個府役臉色都變了。

  其中一個忙道:「柳郎君何必如此?小人只是奉命守門。」

  柳開道:「我也只是奉命補冊。」

  府役彼此看了一眼,終究讓開了門。

  屋裡氣味不好。

  黃定坐在靠牆處,身上的長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。他見柳開進來,趕忙起身。

  梁乙坐在另一邊,背靠著牆,低著頭。

  柳開把紙攤在一隻舊木箱上,道:「我今日只替你們把話寫全。」

  黃定嘴唇動了動,低聲道:「柳郎君,小人昨夜都說過了。」

  「昨夜是供狀,今晚是補冊。」柳開道,「你們原本同行八人,如今只剩三人。餘下五個里,具體的情形,再說一遍。」

  黃定這才慢慢開口。

  他一邊想,一邊說。五個人里,柳開只先記下兩個要緊的。

  一個叫羅勝,會看水腳帳,平日替他們算船錢和腳錢。

  一個叫鄭七,走過利州、夔州之間的貨路,知道哪處水淺,哪處能換船。

  還有一個看箱的小廝,年紀最小,平日不怎麼說話,只認得箱底舊印。

  柳開寫到「利州」二字時,筆尖停了一下。

  利州在蜀北,正當入蜀舊道。再往南是劍門,再往後,便是成都。

  黃定立刻抬頭:「柳郎君,這二字要緊麼?」

  柳開沒有答,只道:「你那隻銅器箱,到底有什麼?」

  黃定急道:「真是銅器。小人做茶貨生意,路上收幾件舊銅器,本想到了江陵一併轉賣。那箱子若沒了,不只是這一趟貨虧了。成都那邊還欠著茶戶的錢,江陵這邊又有水腳錢。小人回去,連茶山上的帳都要斷了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柳郎君,小人不敢求別的。那箱子要驗,可以當著官面驗。只求莫要半夜一動,明日又說少了什麼。到那時,小人就是有十張嘴,也說不清。」

  柳開把這句話寫下。

  他又看向梁乙。

  梁乙抬起眼,道:「柳郎君是讀書人,小人說了,你未必信。」

  柳開道:「我信不信不打緊,寫清楚要緊。」

  梁乙盯著他看了片刻,才道:「小人在蜀軍押貨營里混過飯。押貨營里,貨不怕重,怕的是有人認得舊印。黃掌柜那箱底下的印,小人見過一眼。至於裡頭牽著什麼帳,小人不敢說,也不該說。」

  黃定臉色發白,道:「梁乙,你莫要害我。」

  梁乙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
  「黃掌柜,我若真要害你,昨夜就不會開口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梁乙又道:「小人只求一件事。清冊上別把蜀軍舊卒四個字寫死。小人押過貨,吃過軍中一口飯,可沒帶兵殺過人。宋人看了,說我是蜀卒。蜀人看了,又說我替宋官說過話。柳郎君,你們筆下一省事,小人往後就沒有活路了。」

  柳開握著筆,半晌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從前寫文章,最厭惡那些繞來繞去的官樣話。可這會兒看著紙上的「來歷未詳」「疑涉蜀軍舊卒」,才知道有些字落下去,比一聲怒罵更重。

  過了片刻,他低聲道:「我照實寫。」

  梁乙沒有道謝,只把頭又低了下去。

  柳開出了押房,廊下那兩個府役還站在門邊。方才攔他的那人看了看他手裡的紙,想問又不敢問。


  柳開收好紙,道:「今日你們讓了路,我也照實記。」

  那府役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柳開回到前廳時,馮希還在燈下看冊子。

  案上放著江陵府清冊、昨夜供狀和那冊荊南舊館驛名錄。許惟慎坐在一旁,正把今晚所見另抄一副。燈芯燒得低了,屋裡有一點焦味。

  柳開把新抄的紙遞過去,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。

  馮希接過紙,目光停在「利州」二字上。

  柳開道:「利州要緊?」

  馮希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在汴梁看過伐蜀輿圖。利州在北,江陵在東,本不該出現在同一樁滯留人案里。

  可如今,一張商旅名紙上先露出了利州,黃定的舊印又牽著成都,失蹤的人里還有識館券、識水程的。幾條原本不相干的路,像是有人暗中把它們接到了一處。

  半個多時辰後,外頭終於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韓守義進來,衣角濕了一片,鞋底沾著江泥。他先看了許惟慎一眼。

  馮希沒有讓他避開,只道:「照實說。」

  韓守義道:「那船沒走官渡,貼著蘆洲進了西口暗汊。小人不敢跟得太近,只聽見船上有竹哨,岸邊也有人應。」

  柳開問:「可看清船號?」

  韓守義搖頭:「看不清。小人在蘆洲邊撿到這個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從懷裡取出一枚銅牌,放在案上。

  銅牌不大,邊緣磨損得厲害,背面只剩一個半字。靠前那個字尚能認出,是「利」。後一個字被泥水和刀痕磨去了大半,只剩一點豎畫。

  柳開看了一眼,低聲道:「利州?」

  韓守義道:「小人不敢斷。」

  馮希把柳開剛才抄來的名紙放在銅牌旁邊。

  鄭七,走過利州貨路。

  銅牌,後蜀押貨營舊紋,背面殘「利」字。

  黃定箱底,成都舊印。

  程望,舊館邸吏,三日前被軍中借問。

  向德榮,夔峽船戶,府冊無載。

  這些東西分開看,都能用一句舊帳難清遮過去。可一旦放在一處,便不再像巧合。

  馮希看著案上的紙頁,許久沒有開口。

  他這一世能用的時日,不過十五年。

  十五年,放在尋常官員的仕途上,尚可熬資歷、候時機;可他若要替馮氏爭一條新路,便不能這樣等下去。

  馮氏若想在大宋真正紮下根,不能總借祖父留下的名字,也不能只靠他在館閣里寫幾篇好文章。總得替朝廷辦成幾件旁人不願擔、日後也繞不過去的事。

  這一趟江陵發遣,原本便是朝廷遞給成都的一句話。

  若這句話還沒送進蜀中,先在江陵變了樣,往後朝廷許下的赦免與安置,便都成了空話。

  更何況,被寫作逃散,病故等的,從來不只是幾行字。

  字寫得輕,落到人身上,往往便是一家人幾年都等不到的消息。

  馮希這才開口。

  「程望識館券,向德榮識水程,梁乙一行又牽著押貨營舊帳。若只是病死逃散,未免逃得太巧。」

  柳開道:「明日查西口?」

  馮希搖頭。

  「西口是水路,人已經走了。舊館是文書,人走之前,總要留下一點痕跡。」馮希道,「程望既從舊館被軍中借問,交割簿上便該有名,有牌,有押字。明日先去舊館。」

  柳開立刻道:「問誰收牌票,誰驗人,誰押字。」

  馮希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還要問牌票如今在哪裡。」

  柳開把這句話記住。

  馮希又看向許惟慎,道:「明日請曹判官同去。」

  許惟慎沒有多說,只把「舊館」二字寫在明日行程第一行。

  天快亮時,江陵城的霧氣從水面漫上來,府衙檐下的燈籠只剩一點暗紅。

  表面上,江陵這一夜什麼都沒有變。

  可馮希知道,有人已經趕在宋軍深入蜀境之前,把江陵這道本該替朝廷傳話的門,先撬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他把那枚殘銅牌用紙包好,壓在清冊旁邊。

  「備車,去舊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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