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矛和盾
曹延慶接過舊錄，翻了一頁。
「舊錄多年，未必還准。這二人或早已離江陵，或姓名有誤。博士若憑舊錄責問府冊，恐怕不妥。」
馮希道：「所以只是請曹判官查問，並未責問。」
曹延慶笑了笑。
「博士年輕，問得細是好事。只是江陵初歸，舊人舊帳雜得很。若每個舊名都翻出來查，十日半月也未必清得完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中書命博士來，是為發遣滯留蜀人，不是為追問江陵舊事。」
廳中更靜了些。
柳開聽出了裡面的意思。
曹延慶是在提醒馮希，他只是太常博士，奉命來發遣，不是來查江陵府的帳。
馮希合上舊錄，道：「曹判官說得是。馮希奉命發遣，不敢越權查府。」
曹延慶臉色稍緩。
馮希又道：「只是發遣之前，總要核人。若清冊不合，放出去的人日後成了細作，扣下的人日後成了冤囚，責任該落在哪裡？」
曹延慶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。
馮希看著案上三份冊子。
「程望識館驛文書，向德榮識夔峽水路，梁乙一行又牽著軍庫貨帳。偏偏少掉的，都是這些人。」
曹延慶沒有答話。
馮希轉向許惟慎：「請記。江陵府清冊未錄舊館別冊，黃定押貨一行及舊錄所載二名，待核。」
許惟慎提筆。
曹延慶忽然道：「許錄事且慢。」
許惟慎抬頭。
曹延慶很快又笑道：「下官不是不許記。只是博士初到，尚未驗過江陵別冊。若此時便寫清冊未盡，未免讓人以為江陵府有意隱瞞。」
許惟慎道：「曹判官若以為不妥，下官也可照記曹判官以為不妥。」
曹延慶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柳開差點笑出聲，又硬生生忍住。
許惟慎落筆。
曹延慶看著那一行字寫成，終於不再說話。
過了片刻，屬吏捧來舊館押留別冊。
曹延慶接過，翻了幾頁。
馮希沒有出聲，只看著他的手。
曹延慶似乎想說什麼，最後還是把冊子遞給馮希。
「博士要查的人，裡頭有一個。」
馮希翻開。
程望。
蜀中舊邸吏。江陵歸宋後，押留館中，待發遣。
後面一行小字寫著：
三日前，由軍中借問，未回。
柳開忍不住道：「軍中借問，是哪個軍中？」
曹延慶道：「江陵諸軍往來甚多，下官還須查。」
馮希道：「軍中借問，總該有帖。」
曹延慶道：「許是舊館吏員未及謄錄。」
馮希道：「借問之人，總該押字。」
曹延慶道：「舊館人手雜亂，容下官查明。」
馮希繼續往下翻。
向德榮不在。
黃定同行中那個「轉押江陵舊館」的人，也不在。
舊館別冊補出了一個程望，卻又空出更多。
馮希把冊子放回案上。
「程望三日前被軍中借問，未回。向德榮無載。黃定同行被轉押之人，無載。另兩名失蹤押貨卒，無載。」
曹延慶道：「博士不必說得這樣重。人只要還在江陵，總能查出來。」
馮希看著他。
「若已不在江陵呢？」
曹延慶沉默片刻，緩緩靠回椅背。
「博士既問到這裡，下官也說一句實話。城中還有數十戶蜀商、邸吏、船戶等著發遣，有人帶著妻兒，有人病父還困在船上，路引、盤纏、船期，都在等今日這一紙文書。」
「中書遣博士來，本是替蜀人留一條歸路。若為了這七人重開全冊，旁人又要困在江陵多少日子？」
柳開眉頭一皺，剛要開口。
馮希道：「不必重開全冊。」
曹延慶抬眼。
「身份、路引、貨物、去處都核得清的，今日照常發遣。程望、向德榮、黃定同行及其餘待核之人，另起一簿，不許私移。」
「幾個人不能拖住幾十人的歸路。」
曹延慶看了他一會兒，才道：「博士要調舊館別冊、問軍中借帖、追查交收回文，這些事已不在發遣之內。」
「江陵初歸，舊吏未散，軍中往來又雜。博士今日若把舊館翻個底朝天，明日滿城都會傳中書疑江陵。這個局面，誰來收？」
馮希點了點頭。
「舊館仍歸江陵府管。曹判官主持覆核，馮某隻照發遣簿記人。」
「待發遣者，應有去處。軍中借人，應有借帖。府中交人，應有押字。人若歸館，也該有回文。」
說到這裡，馮希忽然想起《韓非子》里賣矛又賣盾的楚人。
盾說得無物可陷，矛又說無物不陷。
話說得太滿，碰在一處，便露出破綻。
江陵府方才還說清冊周全，轉眼便多出舊館別冊、軍中借問，又說無帖、無押、無回文。
馮希胸中那縷宋儒文脈微微一震。
經世二字，落到眼前，也就是幾頁簿冊。
人名有處，責任有人擔，那些困在江邊的人，才不至於被一句「不知情」推得無處可去。
他抬起頭。
「曹判官方才說，人只要還在江陵，總能查出來。」
「那便請曹判官補三處。」
「誰借的人。」
「誰經的手。」
「人歸沒歸館。」
「借帖、押字、回文，有一件便錄一件。缺一件，也照實記一件。」
曹延慶沒有立刻答話。
過了片刻，他才笑道：「博士初領差遣，若能先發遣數十人歸蜀，回京也有一樁實功。程望、向德榮這些舊名，下官自會慢慢查。」
「何必為了幾個未必查得清的人，同軍中結怨？」
馮希看著他。
「曹判官替馮某計較前程，馮某領情。」
「可這七個人沒下落，馮某不領這個功。」
「軍中若有帖，拿來便是。若無人押字，曹判官也不必替誰擔著。」
「許錄事只記待核，暫不落隱瞞二字。覆核仍由曹判官主持，查清了，江陵府補冊有功。」
「中書若問，馮某具牒說明始末，曹判官據實復署便是。」
廳中靜了下來。
曹延慶的手原本按在案邊，此時慢慢收了回去。
馮希給他留了餘地。
他今日若肯把人找回來，江陵府便是補冊有功。
他若仍想把事情壓住，往後每一張新添的借帖、每一筆補寫的回文，都會落進許惟慎的簿子裡。
曹延慶沉默許久，轉頭吩咐屬吏。
「可發遣的人，午後先具一單。」
「舊館掌案、近三日館門出入牌記、軍中借問帖，一併取來。」
「查得之物，先送本官會簽，再交許錄事附入發遣簿。」
屬吏應聲退出偏廳。
馮希沒有再逼問，只低頭翻看其餘名冊。
過了一會兒，韓守義借著添茶的工夫，走到他身後。
馮希沒有抬頭，只低聲道：「跟著方才出去的人。」
「他若先去舊館，不必露面。」
「他若繞路去找人，只認路，認臉，不要攔。」
韓守義微微頷首，轉身出了偏廳。
柳開低聲道：「你不怕曹延慶補一張假帖，把人藏得更深？」
馮希道：「真帖能找人，假帖也能找送帖的人。」
柳開看了一眼窗外。
「今夜還去後院？」
馮希把黃定、梁乙二人的名字圈出來。
「等夜深些，你陪我去。」
「舊錄多年，未必還准。這二人或早已離江陵，或姓名有誤。博士若憑舊錄責問府冊，恐怕不妥。」
馮希道：「所以只是請曹判官查問，並未責問。」
曹延慶笑了笑。
「博士年輕，問得細是好事。只是江陵初歸，舊人舊帳雜得很。若每個舊名都翻出來查，十日半月也未必清得完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中書命博士來，是為發遣滯留蜀人，不是為追問江陵舊事。」
廳中更靜了些。
柳開聽出了裡面的意思。
曹延慶是在提醒馮希，他只是太常博士，奉命來發遣，不是來查江陵府的帳。
馮希合上舊錄，道：「曹判官說得是。馮希奉命發遣，不敢越權查府。」
曹延慶臉色稍緩。
馮希又道：「只是發遣之前，總要核人。若清冊不合，放出去的人日後成了細作，扣下的人日後成了冤囚，責任該落在哪裡？」
曹延慶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。
馮希看著案上三份冊子。
「程望識館驛文書，向德榮識夔峽水路，梁乙一行又牽著軍庫貨帳。偏偏少掉的，都是這些人。」
曹延慶沒有答話。
馮希轉向許惟慎：「請記。江陵府清冊未錄舊館別冊，黃定押貨一行及舊錄所載二名，待核。」
許惟慎提筆。
曹延慶忽然道：「許錄事且慢。」
許惟慎抬頭。
曹延慶很快又笑道：「下官不是不許記。只是博士初到，尚未驗過江陵別冊。若此時便寫清冊未盡，未免讓人以為江陵府有意隱瞞。」
許惟慎道：「曹判官若以為不妥，下官也可照記曹判官以為不妥。」
曹延慶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柳開差點笑出聲，又硬生生忍住。
許惟慎落筆。
曹延慶看著那一行字寫成，終於不再說話。
過了片刻，屬吏捧來舊館押留別冊。
曹延慶接過，翻了幾頁。
馮希沒有出聲，只看著他的手。
曹延慶似乎想說什麼，最後還是把冊子遞給馮希。
「博士要查的人，裡頭有一個。」
馮希翻開。
程望。
蜀中舊邸吏。江陵歸宋後，押留館中，待發遣。
後面一行小字寫著：
三日前，由軍中借問，未回。
柳開忍不住道：「軍中借問，是哪個軍中？」
曹延慶道：「江陵諸軍往來甚多，下官還須查。」
馮希道：「軍中借問，總該有帖。」
曹延慶道：「許是舊館吏員未及謄錄。」
馮希道：「借問之人，總該押字。」
曹延慶道：「舊館人手雜亂，容下官查明。」
馮希繼續往下翻。
向德榮不在。
黃定同行中那個「轉押江陵舊館」的人，也不在。
舊館別冊補出了一個程望，卻又空出更多。
馮希把冊子放回案上。
「程望三日前被軍中借問，未回。向德榮無載。黃定同行被轉押之人，無載。另兩名失蹤押貨卒，無載。」
曹延慶道：「博士不必說得這樣重。人只要還在江陵，總能查出來。」
馮希看著他。
「若已不在江陵呢？」
曹延慶沉默片刻，緩緩靠回椅背。
「博士既問到這裡，下官也說一句實話。城中還有數十戶蜀商、邸吏、船戶等著發遣，有人帶著妻兒，有人病父還困在船上，路引、盤纏、船期，都在等今日這一紙文書。」
「中書遣博士來，本是替蜀人留一條歸路。若為了這七人重開全冊，旁人又要困在江陵多少日子？」
柳開眉頭一皺，剛要開口。
馮希道：「不必重開全冊。」
曹延慶抬眼。
「身份、路引、貨物、去處都核得清的，今日照常發遣。程望、向德榮、黃定同行及其餘待核之人，另起一簿，不許私移。」
「幾個人不能拖住幾十人的歸路。」
曹延慶看了他一會兒，才道：「博士要調舊館別冊、問軍中借帖、追查交收回文，這些事已不在發遣之內。」
「江陵初歸，舊吏未散，軍中往來又雜。博士今日若把舊館翻個底朝天，明日滿城都會傳中書疑江陵。這個局面，誰來收？」
馮希點了點頭。
「舊館仍歸江陵府管。曹判官主持覆核，馮某隻照發遣簿記人。」
「待發遣者，應有去處。軍中借人，應有借帖。府中交人，應有押字。人若歸館，也該有回文。」
說到這裡，馮希忽然想起《韓非子》里賣矛又賣盾的楚人。
盾說得無物可陷，矛又說無物不陷。
話說得太滿，碰在一處，便露出破綻。
江陵府方才還說清冊周全，轉眼便多出舊館別冊、軍中借問，又說無帖、無押、無回文。
馮希胸中那縷宋儒文脈微微一震。
經世二字，落到眼前，也就是幾頁簿冊。
人名有處，責任有人擔，那些困在江邊的人，才不至於被一句「不知情」推得無處可去。
他抬起頭。
「曹判官方才說，人只要還在江陵，總能查出來。」
「那便請曹判官補三處。」
「誰借的人。」
「誰經的手。」
「人歸沒歸館。」
「借帖、押字、回文，有一件便錄一件。缺一件，也照實記一件。」
曹延慶沒有立刻答話。
過了片刻，他才笑道：「博士初領差遣，若能先發遣數十人歸蜀，回京也有一樁實功。程望、向德榮這些舊名，下官自會慢慢查。」
「何必為了幾個未必查得清的人，同軍中結怨？」
馮希看著他。
「曹判官替馮某計較前程，馮某領情。」
「可這七個人沒下落，馮某不領這個功。」
「軍中若有帖，拿來便是。若無人押字，曹判官也不必替誰擔著。」
「許錄事只記待核，暫不落隱瞞二字。覆核仍由曹判官主持，查清了，江陵府補冊有功。」
「中書若問，馮某具牒說明始末，曹判官據實復署便是。」
廳中靜了下來。
曹延慶的手原本按在案邊，此時慢慢收了回去。
馮希給他留了餘地。
他今日若肯把人找回來，江陵府便是補冊有功。
他若仍想把事情壓住，往後每一張新添的借帖、每一筆補寫的回文，都會落進許惟慎的簿子裡。
曹延慶沉默許久，轉頭吩咐屬吏。
「可發遣的人，午後先具一單。」
「舊館掌案、近三日館門出入牌記、軍中借問帖，一併取來。」
「查得之物，先送本官會簽，再交許錄事附入發遣簿。」
屬吏應聲退出偏廳。
馮希沒有再逼問，只低頭翻看其餘名冊。
過了一會兒，韓守義借著添茶的工夫，走到他身後。
馮希沒有抬頭，只低聲道：「跟著方才出去的人。」
「他若先去舊館，不必露面。」
「他若繞路去找人，只認路，認臉，不要攔。」
韓守義微微頷首，轉身出了偏廳。
柳開低聲道：「你不怕曹延慶補一張假帖，把人藏得更深？」
馮希道：「真帖能找人，假帖也能找送帖的人。」
柳開看了一眼窗外。
「今夜還去後院？」
馮希把黃定、梁乙二人的名字圈出來。
「等夜深些，你陪我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