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江陵
江陵城外。
船還未靠岸，便能看見岸邊桅杆林立。
柳開站在船頭看了半晌，道：「難怪蜀人會滯在這裡。此地不是城門，水陸幾路卻都要從這裡過。人一到這裡，便由不得自己了。」
馮希沒有立刻答話。
江陵本就是長江上的要地。荊南高氏在時，靠的便是這處水路周旋四方。如今城頭旗號已經換成大宋，可城裡的人、舊日的規矩、暗中牽著的線，未必也能一夜之間換乾淨。
許惟慎坐在艙口，把到岸時辰記下。
馬懷遠抱著文匣，先看岸上的兵卒。韓守義則看船、看纜繩、看碼頭邊停著的小舟。
昨夜陳貴最後說的那兩句話，讓幾人心裡都多了一層影子。
船靠穩後，岸上已有江陵府的人來迎。
為首的是個四十上下的官員，穿著青袍，面上帶笑，鬍鬚修得整齊。他遠遠便拱手，道：「馮博士一路辛苦。下官江陵判官曹延慶，奉知州之命，專候博士。」
馮希還禮，道：「有勞曹判官。」
曹延慶看了一眼許惟慎，又看了一眼馮希身後的眾人，笑意未變。
「中書差遣，自然不敢怠慢。只是江陵近來人多，水陸驛館都擠得緊，若有照應不周，還望博士見諒。」
許惟慎低頭寫了一筆。
曹延慶像是沒有看見，只伸手請馮希上車。
進了偏廳，曹延慶便命人捧出一冊清簿。
「博士所為蜀中滯留邸吏、商旅、押貨人等，下官已先命人清點。人名、貨物、路引、舊券，凡能查到的，都列在這裡。」
「若中書有意發遣，江陵府願照單交人，免得這些人久滯城中，徒耗糧米，也免得旁人生疑。」
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。
柳開聽著，心裡有些不痛快。
昨夜在水驛里，黃定還在為一箱銅器被扣，梁乙也被幾句話逼得臉色發白。可到了曹延慶口中，這些滯在江邊的蜀人，便只剩下麻煩。
馮希沒有急著翻冊，只道：「曹判官辦事周全。」
曹延慶笑道：「江陵初歸大宋，最怕的便是帳冊不清。下官豈敢馬虎？」
馮希這才打開清冊。
冊上分得明白。
邸吏、商旅、押貨卒、船戶牙人，各歸其類。每一人都標了來處、滯留緣由、現押何處。
若只看這一冊，江陵府確實辦事無可指摘。
馮希一頁頁看過去，停在黃定與梁乙的名字上。
黃定後面寫著：成都茶商，茶貨三包，銅器一箱，欠水腳錢未清。
梁乙後面寫著：雇腳，來歷未詳，疑涉蜀軍舊卒。
柳開忍不住道：「來歷未詳？」
曹延慶溫聲道：「柳郎君昨夜也見過那人。他自稱在蜀軍押貨營做過事，江陵府總要謹慎些。」
柳開還要再說，馮希看了他一眼。
柳開閉了口。
馮希仍看著冊子。
「梁乙隨押貨營出來，原本同行八人，如今只剩三人。這一節，清冊中為何沒有？」
曹延慶微微一怔，隨即笑道：「水驛昨夜才送來初報，府中尚未來得及補入。」
馮希沒有接話，只向柳開伸出手。
柳開取出昨夜所寫供狀，遞了過去。
貨單、路引、水腳錢、銅器來處，還有梁乙所說少人之事，都寫得清楚。
曹延慶接過，看了兩眼。
「柳郎君文筆簡淨。只是供狀還要本人押字，再由府中勘驗。幾句問話，總不能先替人定了是非。」
柳開垂手道：「所以我只寫所見所聞。曹判官若覺得哪一句不實，指出來便是。」
曹延慶看了他一眼，沒有立刻答話。
馮希道：「自然不可只憑一紙供狀。」
他說完，又從行囊里取出一冊薄薄舊錄。
曹延慶看見那冊子，眼神終於動了一下。
馮希道：「這是來前旁人所贈的一冊荊南舊館驛名錄。所記多為舊年蜀中邸吏、商旅往來江陵時所住館舍、經手吏員、水陸驛程。年深日久，未必全准，只能作參看。」
曹延慶笑道：「魏王府倒是有心。」
這一句出口，廳中靜了一瞬。
韓守義垂手不動。
馬懷遠抬眼看了曹延慶一眼。
許惟慎的筆停在紙上。
馮希道：「舊錄能不能用，全看江陵府願不願意替人補這一筆。」
曹延慶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馮希從袖中取出中書發遣文字，平平放在案上。
「馮某奉命發遣滯留蜀人。發遣之前，總要知道該遣的是誰，該留的是誰，少掉的又是誰。」
他轉向許惟慎。
「今日只對名字，不斷是非。」
許惟慎道：「下官照記。」
馮希先從黃定一行看起。
供狀里所列八人，清冊上只見黃定、梁乙和另一名押貨人。
餘下五人里，兩人名下硃筆注著病故，一人寫著轉押江陵舊館，另兩人只留了一筆橫線，連去處都沒有。
柳開低聲道：「果然少了。」
曹延慶道：「路上病死、逃散，本是常事。至於轉押舊館者，府中另有別冊，未必列在這一冊上。」
馮希抬眼。
「另有別冊？」
曹延慶一頓。
「既有別冊，便請曹判官取來。」
曹延慶沒有立刻說話。
馮希看向許惟慎。
「請記。曹判官言，黃定同行轉押舊館之人，府中另有別冊可稽。」
許惟慎提筆便寫。
曹延慶眼角微微一跳，轉頭吩咐屬吏。
「去取舊館押留別冊。」
屬吏應聲去了。
馮希沒有催，只繼續往下對。
舊館驛名錄中，另有兩個名字。
一個叫程望，注為蜀中舊邸吏，常住江陵西館，掌遞書與館券。
另一個叫向德榮，注為夔峽船戶，熟悉峽中水程，曾替蜀商引路入峽。
這兩人，一個識館驛文書，一個識夔峽水路。
偏偏在江陵府清冊上都沒有。
馮希抬眼。
「曹判官，程望、向德榮二人，府冊為何不載？」
曹延慶接過舊錄，翻了一頁。
「舊錄多年，未必還准。這二人或早已離江陵，或姓名有誤。博士若憑舊錄責問府冊，恐怕不妥。」
馮希道：「所以馮某隻是請曹判官查問。」
曹延慶笑了笑。
「博士年輕，問得細是好事。只是江陵初歸，舊人舊帳雜得很。若每個舊名都翻出來查，十日半月也未必清得完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中書命博士來，是為發遣滯留蜀人，不是為追問江陵舊事。」
柳開聽出了裡面的意思。
曹延慶是在提醒馮希，他只是太常博士，奉命來發遣，不是來查江陵府的帳。
馮希合上舊錄。
「曹判官說得是。府中舊帳，自有江陵府管。馮某今日只管發遣簿。」
曹延慶的臉色稍緩。
馮希抬手點了點案上的名字。
「可程望會寫館券，向德榮認得峽路，梁乙一行又牽著軍庫銅器。偏偏少掉的人，都落在這些地方。」
「馮某不能裝作沒看見。」
船還未靠岸，便能看見岸邊桅杆林立。
柳開站在船頭看了半晌，道：「難怪蜀人會滯在這裡。此地不是城門，水陸幾路卻都要從這裡過。人一到這裡，便由不得自己了。」
馮希沒有立刻答話。
江陵本就是長江上的要地。荊南高氏在時，靠的便是這處水路周旋四方。如今城頭旗號已經換成大宋，可城裡的人、舊日的規矩、暗中牽著的線，未必也能一夜之間換乾淨。
許惟慎坐在艙口，把到岸時辰記下。
馬懷遠抱著文匣，先看岸上的兵卒。韓守義則看船、看纜繩、看碼頭邊停著的小舟。
昨夜陳貴最後說的那兩句話，讓幾人心裡都多了一層影子。
船靠穩後，岸上已有江陵府的人來迎。
為首的是個四十上下的官員，穿著青袍，面上帶笑，鬍鬚修得整齊。他遠遠便拱手，道：「馮博士一路辛苦。下官江陵判官曹延慶，奉知州之命，專候博士。」
馮希還禮，道：「有勞曹判官。」
曹延慶看了一眼許惟慎，又看了一眼馮希身後的眾人，笑意未變。
「中書差遣，自然不敢怠慢。只是江陵近來人多，水陸驛館都擠得緊，若有照應不周，還望博士見諒。」
許惟慎低頭寫了一筆。
曹延慶像是沒有看見，只伸手請馮希上車。
進了偏廳，曹延慶便命人捧出一冊清簿。
「博士所為蜀中滯留邸吏、商旅、押貨人等，下官已先命人清點。人名、貨物、路引、舊券，凡能查到的，都列在這裡。」
「若中書有意發遣，江陵府願照單交人，免得這些人久滯城中，徒耗糧米，也免得旁人生疑。」
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。
柳開聽著，心裡有些不痛快。
昨夜在水驛里，黃定還在為一箱銅器被扣，梁乙也被幾句話逼得臉色發白。可到了曹延慶口中，這些滯在江邊的蜀人，便只剩下麻煩。
馮希沒有急著翻冊，只道：「曹判官辦事周全。」
曹延慶笑道：「江陵初歸大宋，最怕的便是帳冊不清。下官豈敢馬虎？」
馮希這才打開清冊。
冊上分得明白。
邸吏、商旅、押貨卒、船戶牙人，各歸其類。每一人都標了來處、滯留緣由、現押何處。
若只看這一冊，江陵府確實辦事無可指摘。
馮希一頁頁看過去，停在黃定與梁乙的名字上。
黃定後面寫著：成都茶商，茶貨三包，銅器一箱，欠水腳錢未清。
梁乙後面寫著：雇腳，來歷未詳，疑涉蜀軍舊卒。
柳開忍不住道：「來歷未詳？」
曹延慶溫聲道：「柳郎君昨夜也見過那人。他自稱在蜀軍押貨營做過事，江陵府總要謹慎些。」
柳開還要再說，馮希看了他一眼。
柳開閉了口。
馮希仍看著冊子。
「梁乙隨押貨營出來，原本同行八人，如今只剩三人。這一節，清冊中為何沒有？」
曹延慶微微一怔，隨即笑道：「水驛昨夜才送來初報，府中尚未來得及補入。」
馮希沒有接話，只向柳開伸出手。
柳開取出昨夜所寫供狀，遞了過去。
貨單、路引、水腳錢、銅器來處，還有梁乙所說少人之事，都寫得清楚。
曹延慶接過，看了兩眼。
「柳郎君文筆簡淨。只是供狀還要本人押字，再由府中勘驗。幾句問話，總不能先替人定了是非。」
柳開垂手道：「所以我只寫所見所聞。曹判官若覺得哪一句不實，指出來便是。」
曹延慶看了他一眼，沒有立刻答話。
馮希道：「自然不可只憑一紙供狀。」
他說完，又從行囊里取出一冊薄薄舊錄。
曹延慶看見那冊子，眼神終於動了一下。
馮希道：「這是來前旁人所贈的一冊荊南舊館驛名錄。所記多為舊年蜀中邸吏、商旅往來江陵時所住館舍、經手吏員、水陸驛程。年深日久，未必全准，只能作參看。」
曹延慶笑道：「魏王府倒是有心。」
這一句出口，廳中靜了一瞬。
韓守義垂手不動。
馬懷遠抬眼看了曹延慶一眼。
許惟慎的筆停在紙上。
馮希道：「舊錄能不能用，全看江陵府願不願意替人補這一筆。」
曹延慶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馮希從袖中取出中書發遣文字，平平放在案上。
「馮某奉命發遣滯留蜀人。發遣之前，總要知道該遣的是誰，該留的是誰，少掉的又是誰。」
他轉向許惟慎。
「今日只對名字，不斷是非。」
許惟慎道：「下官照記。」
馮希先從黃定一行看起。
供狀里所列八人，清冊上只見黃定、梁乙和另一名押貨人。
餘下五人里，兩人名下硃筆注著病故，一人寫著轉押江陵舊館，另兩人只留了一筆橫線，連去處都沒有。
柳開低聲道：「果然少了。」
曹延慶道：「路上病死、逃散，本是常事。至於轉押舊館者，府中另有別冊，未必列在這一冊上。」
馮希抬眼。
「另有別冊？」
曹延慶一頓。
「既有別冊，便請曹判官取來。」
曹延慶沒有立刻說話。
馮希看向許惟慎。
「請記。曹判官言，黃定同行轉押舊館之人，府中另有別冊可稽。」
許惟慎提筆便寫。
曹延慶眼角微微一跳，轉頭吩咐屬吏。
「去取舊館押留別冊。」
屬吏應聲去了。
馮希沒有催，只繼續往下對。
舊館驛名錄中，另有兩個名字。
一個叫程望，注為蜀中舊邸吏，常住江陵西館，掌遞書與館券。
另一個叫向德榮，注為夔峽船戶，熟悉峽中水程，曾替蜀商引路入峽。
這兩人，一個識館驛文書，一個識夔峽水路。
偏偏在江陵府清冊上都沒有。
馮希抬眼。
「曹判官，程望、向德榮二人，府冊為何不載？」
曹延慶接過舊錄，翻了一頁。
「舊錄多年，未必還准。這二人或早已離江陵，或姓名有誤。博士若憑舊錄責問府冊，恐怕不妥。」
馮希道：「所以馮某隻是請曹判官查問。」
曹延慶笑了笑。
「博士年輕，問得細是好事。只是江陵初歸，舊人舊帳雜得很。若每個舊名都翻出來查，十日半月也未必清得完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中書命博士來，是為發遣滯留蜀人，不是為追問江陵舊事。」
柳開聽出了裡面的意思。
曹延慶是在提醒馮希，他只是太常博士，奉命來發遣，不是來查江陵府的帳。
馮希合上舊錄。
「曹判官說得是。府中舊帳，自有江陵府管。馮某今日只管發遣簿。」
曹延慶的臉色稍緩。
馮希抬手點了點案上的名字。
「可程望會寫館券，向德榮認得峽路，梁乙一行又牽著軍庫銅器。偏偏少掉的人，都落在這些地方。」
「馮某不能裝作沒看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