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信人則制於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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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惟慎淡淡道:「馮博士請驗貨,下官照實記。」

  陳貴只得揮手,讓驛卒取刀割封。

  箱子打開,裡頭果然有幾件銅器,還有一卷油布包著的貨帳。韓守義先看封繩,確認沒有新換過。他繼續蹲下身,翻看銅器底部,低聲道:「是軍庫舊物。」

  馮希取出貨帳,翻了幾頁。

  帳上有八個押貨人的名字,後頭卻只有三處新近按下的手印。餘下幾處,有的畫了叉,有的空著。

  梁乙看著那幾處空白,道:「兩個病死在路上,一個在江陵舊館被帶走,說是問話。還有兩個,夜裡不見了。」

  馮希抬起眼。

  陳貴連忙道:「馮博士,這都是江陵那邊的事。小人這處水驛,只負責暫押,別的實在不知情。」

  馮希沒理會他,只問梁乙:「文簿還在?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貨帳就是這一卷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少的人,便是帳上這五個?」

  梁乙看著他,道:「這是我們這一批少的。江陵清冊上,恐怕不止這五個。」

  門外江風灌進來,風燈晃了一下。

  馮希合上貨帳。

  「這幾句話,明日到了江陵,你還要再說一遍。」

  梁乙忽然冷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馮博士問得這樣細,是要救我們,還是替江陵那邊把話問明白?」

  柳開臉色一沉:「你這人,馮博士一路替你驗貨、問帳,你倒先疑他?」

  馮希抬手,止住了他。

  梁乙盯著馮希,道:「小人只問一句。今日小人把話說盡,馮博士自然能寫進文書。可文書到了江陵府,是拿去查背後的人,還是拿來定小人一個誤導官船、阻滯官差的罪?」

  驛館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
  柳開站在旁邊,看著梁乙,又看向那捲貨帳,胸口那口氣慢慢壓了下去。

  方才他怒斥陳貴,只覺得痛快。可痛快過後,黃定的貨箱仍在別人手裡,梁乙的來歷還是一團亂麻,那五個少掉的人,也不會因他罵了幾句便有著落。

  陳貴見氣氛不對,低聲道:「馮博士,夜深了,不如先安置。明日還要趕往江陵。」

  馮希看向他。

  「箱子重封。水驛押一處封,我這裡押一處封。明日到江陵,封口若有損缺,誰經手,便問誰。」

  陳貴只能應下。

  馮希又道:「梁乙不許再同旁人分開看押。明日隨我同往江陵。」

  陳貴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這……梁乙已經入了留押簿。小人若擅自交人,江陵那邊問下來,水驛擔不起。」

  馮希看了他一會兒。

  陳貴從見面起,已經幾次提「水驛」。他說的是規矩,心裡怕的卻不是規矩。

  上頭若真要扣人,自會有明白的公文。如今卻只留下一句「暫押」。事情平順時,這是聽命辦事;真出了岔子,最後留在簿冊上的,只有他陳貴。

  馮希所得的宋儒文脈,也不是只會抱著《論語》《孟子》講幾句仁義。

  兩漢以來,儒者治經,也看律令、兵法、名法。治國的人要守住仁義,也得看明白利害,知道一件事是怎麼被推到誰頭上的。

  韓非子說過:「人主之患,在於信人,信人則制於人。」

  馮希不喜歡韓非那套把人逼到只剩利害的辦法,可他知道,韓非最看得透的一件事,便是權勢如何把責任往下壓。

  陳貴這樣的小吏,最怕的從來不是做錯事。

  最怕的是替人做了事,最後卻成了唯一要擔罪的人。

  人逼急了,未必會低頭,他只會把嘴閉得更緊,盼著事情不要落到自己頭上。

  真想讓他開口,先得讓他知道,眼前的人不是來拿他頂罪的。

  馮希開口時,聲音很平。

  「陳貴,你怕什麼我知道。」

  陳貴一怔。

  「你怕明日江陵來人,問你一句,誰叫你扣的。你答不上來,最後便成了你私扣行人、擅封貨帳。」


  陳貴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辯解。

  馮希繼續道。

  「我今日不問詳細。你不必替我去得罪誰。」

  「許錄事只記下水驛何時暫押,我何時驗看,你何時依簿交收。」

  「明日若有人問起,你只推說是照簿,把驗過的人和貨,移交給中書差遣。」

  陳貴望著他,許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在水驛做了十幾年事,見過不少官。

  有的官一來便拍案,問誰敢抗命;有的官滿口體恤,轉頭便把小吏推出去平事。

  可馮希不一樣。

  這個年輕博士沒有逼他。他只是把那條早已套到陳貴脖子上的繩子,安安靜靜地指給他看,又替他留下一頁能拿出來說話的簿子。

  陳貴忽然覺得,若真有一天事情翻出來,眼前這個人未必能保住所有人。

  可至少不會裝作沒看見。

  這份念頭一生出來,他心裡那點防備反倒鬆了。

  「若照博士的意思記,江陵府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江陵府若問,問的是我。」馮希道,「水驛照實交收,何罪之有?」

  陳貴低下頭,盯著許惟慎面前那張紙,許久,終於咬了咬牙,朝許惟慎拱手。

  「許錄事,請記。」

  「水驛陳貴,奉馮博士驗看,移交梁乙一人、黃定貨箱一口、貨帳一卷。封繩如舊,時辰具錄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馮希突然道。

  「再添一句,梁乙此前留押,水驛只知奉令暫看,未見江陵府正式公文。」

  許惟慎抬眼看了馮希一眼。

  陳貴猶豫片刻,又低聲道:「馮博士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梁乙說的那五個之外,前月還少了兩個人。小人不敢說,他們如今還在不在江陵。」

  柳開立刻抬頭。

  陳貴道:「那兩人是夜裡被持牌的人提走的。牌子是江陵府的樣式,小人不敢攔。」

  「可留押簿上……沒給小人留副。」

  馮希目光微凝。

  「這些話,明日到了江陵,你還要再說一遍。」

  陳貴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小人明白。」

  當夜,馮希住在驛館東側一間小屋,馬懷遠守在門外。

  柳開過來時,馮希正借燈整理黃定的貨帳。

  柳開站在門邊,半晌才道:「今日是我急了。」

  馮希沒有抬頭。

  「你是見不得人受欺。」

  柳開苦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可我差點讓他更難。」

  馮希翻過一頁帳。

  「能說也要說。只是開口之前,先替那人把後路想了。」

  柳開沉默片刻,道:「我明日替黃定寫一份供狀,把貨單、路引、欠錢的事都寫清楚。」

  馮希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外頭風聲更重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門外傳來輕輕一聲。

  「郎君。」

  是馬懷遠。

  馮希道:「進來。」

  馬懷遠推門進來,壓低聲音道:「梁乙方才同黃定說了一句話,小人聽見了半句。」

  柳開立刻抬頭。

  馮希問:「什麼話?」

  馬懷遠道:「他說,江陵清冊上,少的恐怕不止他們那五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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