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嗅到了好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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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船到第一處水驛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
  柳開先下船,剛踩上棧板,便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這裡怎麼像押犯人?」

  韓守義低聲道:「水驛夜裡常有押運,柳郎君莫急。」

  柳開看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馮希隨後下船。馬懷遠抱著文匣跟在旁邊。許惟慎最後上岸,他拿出袖子裡的冊子,借著燈光寫了一筆。

  「申末至水驛,誤程近一時。」

  柳開看見這句,忍不住道:「許錄事,這也記?」

  許惟慎道:「中書有程限,自當記。」

  柳開笑了一下,道:「那你可別漏了,是渡口官船誤了時辰。」

  許惟慎抬眼看他,道:「已記。」

  柳開本還想譏他兩句,見他一副認真模樣,反倒沒了興致。

  驛館裡很快出來一個小吏,穿著青布短衫,腰間繫著舊革帶,見到馮希一行,先行禮,口中道:「小人驛吏陳貴,奉命安排諸位官人歇宿。只是今夜館中人多,房舍粗陋,還請官人擔待。」

  馮希問:「那些人是什麼人?」

  陳貴回頭看了一眼,笑道:「幾名蜀中商旅,還有押貨的夥計。江陵那邊催得急,明日也要一併送過去。」

  柳開聽見「蜀中」二字,腳步便慢了些。

  車旁那些人里,有個老人灰白鬍子被夜風吹得亂。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人,穿粗布短褐,始終低著頭。

  驛卒拎著木牌點名,點到老人時,聲音便不耐煩起來。

  「黃定,茶貨三包,銅器一箱,欠水腳錢二貫四百文。」

  老人連忙起身,道:「官人,那水腳錢前頭已經交過一回。小老兒從江陵舊館出來時,給過牙人了。」

  驛卒冷笑道:「給過誰,找誰要憑據。到了我們這裡,簿上寫著欠,你便是欠。」

  老人抱著木匣,急得聲音發顫:「憑據在貨箱裡,貨箱被你們封了,叫小老兒怎麼拿?」

  「少囉嗦。」

  驛卒伸手便要推他。

  老人身邊那個年輕人肩膀一動,腳下也向前挪了半寸,可他很快又忍住,只低頭看了看驛門兩側,像是在看有沒有別的出口。

  馬懷遠眼神微微一沉。

  柳開已幾步上前,道:「他既說憑據在箱裡,開箱看一眼便是。何必這樣欺人?」

  驛卒被他喝得一怔,回頭看了看馮希一行,知道不是普通旅客,便收了手,卻仍梗著脖子道:「郎君說得輕巧。蜀中人來路不清,貨箱豈能隨意開?若裡頭夾著蜀中私書,出了事算誰的?」

  柳開道:「既怕夾帶私書,便更該當眾查明。你口口聲聲說欠錢,又不許人拿憑據,難道這也是驛館的規矩?」

  陳貴連忙過來賠笑:「柳郎君息怒,底下人粗魯,不懂分寸。只是這些蜀人本就麻煩,路引、貨單、舊券湊不齊,今日說交過,明日又說被人扣了。小人們也是按簿辦事。」

  柳開冷聲道:「按簿辦事,便可以先把人當賊?」

  陳貴臉上的笑仍在,只是聲音低了些。

  「柳郎君若覺得小人處置不當,自可回江陵後具狀。只是馮博士奉中書差遣,尚未到江陵,便先縱同行士子威逼水驛吏卒,這句話若傳出去,只怕不好聽。」

  話一出口,周圍頓時安靜下來。

  柳開眼中怒意更重,正要開口,馮希已經走到他身旁。

  「柳兄。」

  柳開回頭。

  馮希看著他,道:「你若要替他出頭,先替他問清名姓、貨單、路引。罵一頓容易,罵完之後,他明日還是要從這些人手裡過。」

  柳開喉頭一滯。

  這話不重,卻比斥責更讓他難受。他看了那老人一眼,終於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許惟慎站在不遠處,筆已經停在紙上。他抬眼看了馮希一眼,又低頭寫了幾字。

  陳貴見馮希按住柳開,臉色稍緩,道:「馮博士明鑑,小人們並無欺壓之意,實在是這些蜀人來歷不好查。」

  馮希道:「那便查。」

  陳貴怔了一下。


  馮希看向老人,道:「老人家,先說名姓。」

  老人連忙答:「小老兒黃定,成都府外人,販茶到江陵,本想著轉賣南唐客商。誰知江陵換了旗號,船行不敢送,小老兒便被扣在舊館裡,前後已有三個月。」

  馮希問:「路引可在?」

  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雙手奉上。陳貴剛要伸手去接,馮希已經先接了過去。

  紙上字跡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,仍能看出蜀中館驛的舊印。馮希看過後,又問:「貨單呢?」

  老人指著那隻破木匣,道:「小老兒身上有一份,箱裡還有一份。只是箱子被封了,小老兒不敢開。」

  陳貴道:「那箱子裡還有銅器。軍庫舊物、商旅私貨,若分不清,到江陵府也要問明白。小人們不過先替上頭看著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周全。

  馬懷遠聽到「銅器」二字,目光落在老人身邊那個年輕人身上。

  馮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那年輕人一直低頭站著。

  馮希道: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年輕人沒有立刻答。

  陳貴在旁道:「他叫梁乙,說是黃定雇來的腳夫。」

  馬懷遠低聲道:「郎君,`他手虎口有弓弦舊痕。」

  梁乙終於抬起頭。

  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,臉色發黑,眼裡有血絲,他看了馬懷遠一眼,又看向馮希,道:「小人從前在蜀軍押貨營里做過事。」

  陳貴立刻道:「馮博士聽見了吧?小人們不敢輕放,正是因為這種人來歷不明。」

  柳開剛要說話,馮希卻先問:「押貨營是做什麼的?」

  梁乙閉口不答。

  黃定急得連連作揖:「官人,他不是壞人。小老兒路上遭了盜,若不是他幫著護貨,早就死在路上了。」

  梁乙忽然開口道:「八個人押貨出來,如今只剩三個。貨帳若給錯了人看,明日連這三個人也未必在。」

  陳貴臉色微變,隨即笑道:「蜀人疑心重,也是常事。只是軍庫舊器混在商貨里,這些都要到江陵府說清。」

  馮希看著梁乙,道:「押的是軍庫舊器?」

  梁乙沉默片刻,才道:「利州一處軍庫舊器,原本要送江陵換茶鹽。後來江陵歸宋,押貨的人散了幾個,只剩我跟著黃老丈。貨帳還在,只是不能隨便給人看。」

  陳貴笑意淡了些,道:「小人是水驛吏,哪裡算隨便的人?」

  梁乙看了他一眼,道:「給你看了,明日貨就少一半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幾個驛卒臉上都變了。

  陳貴沒有立刻發作,只緩緩道:「梁乙,這話可不能亂說。你明日還要由我們送往江陵。」

  柳開聽到這裡才真正明白。水驛的小吏未必知道全局,卻已經嗅到了好處。一個蜀中茶商,一個押貨營散卒,一箱說不清來路的銅器,正是最容易被人上下其手。

  馮希道:「箱子打開。」

  陳貴遲疑道:「這怕是不合規矩。」

  馮希看他一眼:「你方才說按簿辦事。我如今便按簿查驗。當眾開箱,當眾記數,怎麼不合規矩?」

  陳貴一時沒有答上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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