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行路難
次日天未亮，馮希便出了門。
門前車馬已經備好。魏王府送來的兩名家將候在階下，一個叫韓守義，四十餘歲，早年走過荊襄水路；一個叫馬懷遠，三十上下，腰間懸刀，身上還帶著些舊軍伍的影子。
中書錄事許惟慎也到了。
他穿一身半舊青袍，手裡捧著冊子，見馮希出來，先行禮，再低頭寫了一筆。
「卯初二刻，馮博士出馮宅。」
柳開剛牽馬過來，看見這句，忍不住道：「許錄事連出門時辰也記？」
許惟慎道：「下官只記所聞，不斷是非。」
柳開一時沒話，笑了一聲。
馮希看了許惟慎一眼。
臨行前，他又向馮義、馮正行禮。兩位叔父叮囑的話不多，無非是江陵水遠，凡事謹慎。福伯替他理好行囊，低聲道：「郎君路上別太熬。」
馮希點頭，轉身上車。
出了城門，官道兩側漸漸空闊，遠處村舍升起炊煙。
柳開騎馬跟在車旁，忍了半路，還是問道：「蜀人在西川，江陵在長江邊，怎麼會有蜀人滯在那裡？」
馮希道：「荊南高氏地盤不大，根子就在江陵。可江陵卡著長江水路，北接襄漢，西通巴蜀，東下江淮。中原、後蜀、南唐、楚地，甚至嶺南，凡走水路的，多繞不開那裡。」
柳開道：「所以不只是做買賣？」
馮希道：「不只是買賣。商船在那裡換船，使者在那裡候程，遞書的人也在那裡改換名目。蜀中不向大宋稱臣，有些話不能從成都直送汴梁，便借江陵轉一手。南唐想探中原動靜，蜀中想聽宋軍消息，也都能從江陵聞到風聲。」
柳開道：「可江陵如今已經歸了大宋。他們回蜀便是。」
馮希搖頭，道：「難就難在江陵已經換了主人。去年大宋兵入江陵，荊南高氏納土。舊日來往江陵的人，如今卻都成了宋地里的外人。」
柳開道：「外人便放他們走，何必滯著？」
馮希道：「放回去，也未必走得安穩。蜀人回成都，成都會問他們在江陵見過誰、說過什麼；南唐商旅往東走，大宋也要查他們有沒有夾帶消息。昨日還是過路人，今日兩頭都疑。」
他看著車外官道，道：「所以這些人不是不想走。」
柳開沉默下來。
酒樓里說忠義，可以拍案，可以寫詩。可到了這些人身上，回鄉可能被疑作投宋，留下又可能被當作細作，哪一步都不好走。
午後，一行人到了汴水渡口。
按中書給的程限，他們今日須從此處換船，順水南下，到晚間應能抵第一處水驛。渡口上人聲嘈雜，有幾個軍卒守在棧橋邊。
河面上船隻不少，偏偏負責接應他們的官船遲遲不見。
柳開等了片刻，道：「我去問問渡口吏。」
馮希道：「先別急。」
柳開回頭看他。
馮希道：「我們是奉中書差遣，若一到渡口便同人爭吵，到了別人筆下，便成了我們先擾渡口。」
柳開看了一眼許惟慎，只得忍住。
這時，一個牙人模樣的中年人迎上來，臉上堆著笑。
「幾位官人來得不巧，前頭水淺，大船今日走不得。若急著趕程，小人倒能替官人尋兩條小船，只是價錢要另算。」
柳開看了一眼河面，道：「這麼寬的水，你同我說水淺？」
牙人笑道：「郎君有所不知，河面看著寬，前頭有沙洲。大船壓過去，擱住了便麻煩。」
馬懷遠眉頭一皺，手已經摸到刀鞘邊。
馮希看了他一眼。
馬懷遠立刻把手放下，臉色卻仍不好看。
韓守義沒有急著說話。他走到棧橋邊，蹲下看了看水痕，又抬頭看船纜。旁邊一艘貨船正卸麻包，船身吃水很深，船夫們卻並不見慌。
他回來低聲道：「郎君，不是水淺。」
馮希問：「為何？」
韓守義道：「若前頭真有沙洲，貨船不敢這樣壓貨。再看那幾條空船，纜繩剛換過，像是被人臨時挪走的。官船不是不能來，是有人不想它這時候來。」
柳開臉色一沉：「渡口有人攔我們？」
韓守義道：「船是被人挪開的。至於是誰，小人不敢亂說。」
馮希看向那牙人，道：「今日官船為何不到？」
牙人笑容有些僵：「小人只是渡口討生活的，哪裡知道官船的事？」
馮希道：「你方才說前頭水淺，又說能另尋小船。既不知官船，為何知道我們急著趕程？」
牙人嘴唇動了動，很快又賠笑道：「小人也是聽渡口上人說的。官人若不信，只管去問驛吏。小人一個牙人，哪裡敢誤中書的程限？」
許惟慎站在一旁，忽然問道：「馮博士，渡口既說前路水淺、官船未至，可要寫進中書隨行簿？」
牙人聽見「中書隨行簿」幾個字，臉上的笑便有些掛不住了。
馮希沒有接許惟慎的話，只看著那牙人，道：「你若只是渡口討生活，怎麼知道我今日會到，又怎麼知道我急著換船？」
牙人臉上的笑終於撐不住了。
渡口忽然安靜了一些。原本吆喝的船夫、搬貨的腳夫，都像是不經意地往這邊看了一眼。馬懷遠向前半步，韓守義卻輕輕攔了他一下。
柳開低聲道：「馮兄，這人分明是受人指使。」
馮希沒有應他，只對牙人道：「你若只是收錢改船，罪不在大。你若替人誤中書程限，便不是小事。」
牙人臉色白了些。
馮希又道：「我不問你背後是誰。你只去傳一句話，官船今日不到，我便請許錄事照實記下。到了江陵，再問江陵府，為何中書差遣在汴水渡口便被誤了程。」
牙人終於低聲道：「官人稍候，小人去問問。」
他說完，轉身便走。
柳開看著他的背影，冷笑道：「果然還是文書好用。方才若罵他兩句，只怕他還要裝糊塗。」
馮希道：「罵他容易，留憑據難。」
許惟慎在旁道：「馮博士方才所言，下官已記。」
柳開轉頭看他：「許錄事，你什麼都記，難道就不怕將來有人說你記錯？」
許惟慎把筆收回筆套，道：「下官只記當時所聞。至於別人如何說，是別人的事。」
柳開聽了這話，倒不好再譏他。
不多時，渡口另一頭傳來櫓聲。兩艘官船從蘆葦後慢慢轉出，船頭站著一個驛卒，遠遠向這邊作揖，口中連聲說是前頭繩纜出了岔子，誤了時候。
韓守義看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馮希也沒有當場追問，只讓人先把行囊搬上船。馬懷遠扶著文匣，眼睛卻一直盯著岸邊。方才那個牙人已經不見了，幾個原本看熱鬧的腳夫也散得乾乾淨淨。
船離渡口時，日頭已經偏西。
水面被風吹得發皺，汴梁城早已看不見了。柳開坐在船頭，望著兩岸蘆葦，忽然道：「馮兄，我原以為江陵之行，難在到了江陵以後。」
馮希坐在艙中，膝上壓著中書牒命和隨行名冊。
「我原也以為如此。」
門前車馬已經備好。魏王府送來的兩名家將候在階下，一個叫韓守義，四十餘歲，早年走過荊襄水路；一個叫馬懷遠，三十上下，腰間懸刀，身上還帶著些舊軍伍的影子。
中書錄事許惟慎也到了。
他穿一身半舊青袍，手裡捧著冊子，見馮希出來，先行禮，再低頭寫了一筆。
「卯初二刻，馮博士出馮宅。」
柳開剛牽馬過來，看見這句，忍不住道：「許錄事連出門時辰也記？」
許惟慎道：「下官只記所聞，不斷是非。」
柳開一時沒話，笑了一聲。
馮希看了許惟慎一眼。
臨行前，他又向馮義、馮正行禮。兩位叔父叮囑的話不多，無非是江陵水遠，凡事謹慎。福伯替他理好行囊，低聲道：「郎君路上別太熬。」
馮希點頭，轉身上車。
出了城門，官道兩側漸漸空闊，遠處村舍升起炊煙。
柳開騎馬跟在車旁，忍了半路，還是問道：「蜀人在西川，江陵在長江邊，怎麼會有蜀人滯在那裡？」
馮希道：「荊南高氏地盤不大，根子就在江陵。可江陵卡著長江水路，北接襄漢，西通巴蜀，東下江淮。中原、後蜀、南唐、楚地，甚至嶺南，凡走水路的，多繞不開那裡。」
柳開道：「所以不只是做買賣？」
馮希道：「不只是買賣。商船在那裡換船，使者在那裡候程，遞書的人也在那裡改換名目。蜀中不向大宋稱臣，有些話不能從成都直送汴梁，便借江陵轉一手。南唐想探中原動靜，蜀中想聽宋軍消息，也都能從江陵聞到風聲。」
柳開道：「可江陵如今已經歸了大宋。他們回蜀便是。」
馮希搖頭，道：「難就難在江陵已經換了主人。去年大宋兵入江陵，荊南高氏納土。舊日來往江陵的人，如今卻都成了宋地里的外人。」
柳開道：「外人便放他們走，何必滯著？」
馮希道：「放回去，也未必走得安穩。蜀人回成都，成都會問他們在江陵見過誰、說過什麼；南唐商旅往東走，大宋也要查他們有沒有夾帶消息。昨日還是過路人，今日兩頭都疑。」
他看著車外官道，道：「所以這些人不是不想走。」
柳開沉默下來。
酒樓里說忠義，可以拍案，可以寫詩。可到了這些人身上，回鄉可能被疑作投宋，留下又可能被當作細作，哪一步都不好走。
午後，一行人到了汴水渡口。
按中書給的程限，他們今日須從此處換船，順水南下，到晚間應能抵第一處水驛。渡口上人聲嘈雜，有幾個軍卒守在棧橋邊。
河面上船隻不少，偏偏負責接應他們的官船遲遲不見。
柳開等了片刻，道：「我去問問渡口吏。」
馮希道：「先別急。」
柳開回頭看他。
馮希道：「我們是奉中書差遣，若一到渡口便同人爭吵，到了別人筆下，便成了我們先擾渡口。」
柳開看了一眼許惟慎，只得忍住。
這時，一個牙人模樣的中年人迎上來，臉上堆著笑。
「幾位官人來得不巧，前頭水淺，大船今日走不得。若急著趕程，小人倒能替官人尋兩條小船，只是價錢要另算。」
柳開看了一眼河面，道：「這麼寬的水，你同我說水淺？」
牙人笑道：「郎君有所不知，河面看著寬，前頭有沙洲。大船壓過去，擱住了便麻煩。」
馬懷遠眉頭一皺，手已經摸到刀鞘邊。
馮希看了他一眼。
馬懷遠立刻把手放下，臉色卻仍不好看。
韓守義沒有急著說話。他走到棧橋邊，蹲下看了看水痕，又抬頭看船纜。旁邊一艘貨船正卸麻包，船身吃水很深，船夫們卻並不見慌。
他回來低聲道：「郎君，不是水淺。」
馮希問：「為何？」
韓守義道：「若前頭真有沙洲，貨船不敢這樣壓貨。再看那幾條空船，纜繩剛換過，像是被人臨時挪走的。官船不是不能來，是有人不想它這時候來。」
柳開臉色一沉：「渡口有人攔我們？」
韓守義道：「船是被人挪開的。至於是誰，小人不敢亂說。」
馮希看向那牙人，道：「今日官船為何不到？」
牙人笑容有些僵：「小人只是渡口討生活的，哪裡知道官船的事？」
馮希道：「你方才說前頭水淺，又說能另尋小船。既不知官船，為何知道我們急著趕程？」
牙人嘴唇動了動，很快又賠笑道：「小人也是聽渡口上人說的。官人若不信，只管去問驛吏。小人一個牙人，哪裡敢誤中書的程限？」
許惟慎站在一旁，忽然問道：「馮博士，渡口既說前路水淺、官船未至，可要寫進中書隨行簿？」
牙人聽見「中書隨行簿」幾個字，臉上的笑便有些掛不住了。
馮希沒有接許惟慎的話，只看著那牙人，道：「你若只是渡口討生活，怎麼知道我今日會到，又怎麼知道我急著換船？」
牙人臉上的笑終於撐不住了。
渡口忽然安靜了一些。原本吆喝的船夫、搬貨的腳夫，都像是不經意地往這邊看了一眼。馬懷遠向前半步，韓守義卻輕輕攔了他一下。
柳開低聲道：「馮兄，這人分明是受人指使。」
馮希沒有應他，只對牙人道：「你若只是收錢改船，罪不在大。你若替人誤中書程限，便不是小事。」
牙人臉色白了些。
馮希又道：「我不問你背後是誰。你只去傳一句話，官船今日不到，我便請許錄事照實記下。到了江陵，再問江陵府，為何中書差遣在汴水渡口便被誤了程。」
牙人終於低聲道：「官人稍候，小人去問問。」
他說完，轉身便走。
柳開看著他的背影，冷笑道：「果然還是文書好用。方才若罵他兩句，只怕他還要裝糊塗。」
馮希道：「罵他容易，留憑據難。」
許惟慎在旁道：「馮博士方才所言，下官已記。」
柳開轉頭看他：「許錄事，你什麼都記，難道就不怕將來有人說你記錯？」
許惟慎把筆收回筆套，道：「下官只記當時所聞。至於別人如何說，是別人的事。」
柳開聽了這話，倒不好再譏他。
不多時，渡口另一頭傳來櫓聲。兩艘官船從蘆葦後慢慢轉出，船頭站著一個驛卒，遠遠向這邊作揖，口中連聲說是前頭繩纜出了岔子，誤了時候。
韓守義看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馮希也沒有當場追問，只讓人先把行囊搬上船。馬懷遠扶著文匣，眼睛卻一直盯著岸邊。方才那個牙人已經不見了，幾個原本看熱鬧的腳夫也散得乾乾淨淨。
船離渡口時，日頭已經偏西。
水面被風吹得發皺，汴梁城早已看不見了。柳開坐在船頭，望著兩岸蘆葦，忽然道：「馮兄，我原以為江陵之行，難在到了江陵以後。」
馮希坐在艙中，膝上壓著中書牒命和隨行名冊。
「我原也以為如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