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分個公私明白
符昭壽來了。
同來的還有青枝。
符昭壽今日繫著窄袖，腰間仍掛著一柄刀。
青枝跟在他身後，手裡捧著一隻木匣。進門後，她先向馮家兩位叔父見禮，又向馮希一禮。
符昭壽看見堂中還有柳開和范杲，腳步微微一緩。
范杲他認得。柳開卻不認識，彼此點頭見禮後，便各自收住了話。
馮希道：「三郎君今日怎麼來了？」
符昭壽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，放在案上。
「父親命我送來的。一匹馬，兩個識水路的家將，供你去江陵路上使喚。」
堂中一靜。
馮希看著那封帖子，沒有馬上去接，目光卻在符昭壽身上停了一下。
符昭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你別這樣看我。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把什麼話硬壓了回去，才道：「我不去。」
馮希抬眼看他。
符昭壽別開臉，道：「鞍袋我都收好了。後來想想，不能去。」
他按了一下刀柄，很快又鬆開。
「我若跟去，別人便要說魏王府借你的差事伸手荊南。」
馮希看著他，心裡倒有些意外。
若在從前，符昭壽聽見江陵、水路、軍前這些字眼，只怕早已按不住。可今日他窄袖佩刀，分明也想去，最後卻只把帖子送來。
馮希道：「三郎君能自己想到這一層，便已不是從前那般只憑一口氣行事了。」
符昭壽臉上一熱，冷哼道：「少拿先生口氣壓我。」
范杲在旁輕聲道：「魏王既送了人和馬，收下也合情理。江陵水路雜，有熟路的人，總比臨時抓瞎好。只要寫入隨行名冊，日後說得清楚。」
柳開站在一旁，沒有插話，只看了那封帖子一眼。
馮希伸手拿起帖子，道：「替我謝過魏王。」
符昭壽道：「你回來自己謝。」
話剛出口，他便像是察覺不妥，臉色又板了回去。
「父親說的。」
馮希沒有拆穿，只道：「我記下了。」
符昭壽似乎還想再說兩句，但終究沒有開口，只退到一旁坐下。
馮希與范杲低聲說起江陵舊事。符昭壽在旁坐了片刻，幾次想開口，最後都忍了回去，只把目光落在案上的帖子上。
青枝這才上前半步，把木匣放到案角，低聲道：「娘子說，三郎君送的是魏王的東西。這裡另有幾樣小物，或許馮郎君路上用得著。」
她打開匣蓋，裡面放著三樣東西。
第一樣是一冊荊南舊館驛名錄，紙頁邊角有硃筆小注，記著當年後蜀邸吏往來江陵時住過的館舍、經手的吏員、常走的水陸驛程。
第二樣是一封路上照應的名帖，封皮上壓著魏王府的印記，不算顯眼，卻足以讓沿途州縣不敢輕慢。
第三樣是一包藥，用粗布裹著，和前兩樣放在一起，反倒顯得格外樸素。
青枝先取出名錄和名帖，道：「前兩樣，是娘子命奴婢交給馮博士的。娘子說，江陵水路雜，少不得同舊館驛、舊吏員打交道。馮博士若能把差事辦妥，日後再去魏王府說明便是。」
馮希看著那封名帖，目光停了一息。
符懷慶沒有親自露面，話也說得不多，卻已把江陵路上可能遇見的人、驛、船、舊吏，都先替他想了一遍。
這份心思，已經不只是送行。
馮希道：「替我謝過符娘子。」
青枝應了一聲，卻沒有立刻合上匣蓋。
她又從匣底取出那包藥，輕輕放到案角。
「路上用得著。」
馮希看了她一眼。
青枝低著頭，道：「裡面有止血的，也有治寒濕的。江陵水氣重，夜裡若受了寒，總比現找強些。」
馮希看了那藥包一眼，沒有追問，只道：「我會帶著。」
青枝退了一步，臨到轉身時，又低聲道：「江陵夜濕，郎君別輕看寒氣。」
馮希聽出這句不在方才那些交代里，卻也沒有點破，只道：「你也替符娘子多保重。」
青枝低聲應了。
「娘子還說，文書要緊，可路上也別太熬。人困了，字便容易看錯。」
她說完，便垂首退到符昭壽身後。
馮希看著那隻木匣，沒有說話。
符昭壽與青枝走後，屋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柳開開口道：「江陵還沒去，汴梁這邊倒先像起了風。」
馮希沒有接話，只將那包藥單獨收在一旁，又命福伯取紙，準備把魏王府所送諸物一一登記。
紙才鋪開，門外便有小廝來報。
「郎君，開封府來人，說有公牒送到。」
幾人皆是一怔。
馮義下意識看向馮希。馮正皺了皺眉，道：「開封府？」
馮希也停了筆。
不多時，一個穿青袍的開封府吏員被引入堂中。來人進門後先驗了名帖，又向馮希行禮。
「馮博士奉詔赴江陵，府尹知馮氏初遷汴梁，宅舍、契書、坊廂戶籍諸事恐有不便，特命小人送來照驗公牒一份。博士離京之後，馮氏家眷若遇坊吏盤問、牙人欺生、租契爭執，皆可持此牒至開封府申明。」
他說著，將公牒雙手奉上。
馮希接過公牒，先看見上面端端正正的開封府印，又看見後面附著幾處坊廂吏員的名字。那不是私情厚禮，可偏偏比金帛更合時宜。
他明日離京，馮家卻還要留在汴梁。
那紙公牒輕薄，卻正落在馮希最不放心的地方。
馮希合上公牒，起身道：「請回稟府尹，馮希記下了。此去江陵，若有所見，必據實成文，不敢負朝廷差遣。」
那吏員低頭應是，並未多留，行禮退下。
他走後，柳開看著那份公牒，忍不住道：「開封府來得倒巧。」
范杲看了片刻，道：「像是算準了魏王府的人剛走。」
馮正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官場上的人情，都沒有白來的。」
馮希看著案上兩份東西。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「魏王府所送馬匹、家將、名錄、名帖，皆入隨行名冊。」
福伯應了一聲。
馮希又看向那份開封府公牒，道：「這份公牒留在家中。」
范杲抬眼看他。
馮希道：「路上的人情，該記清楚。留給家裡的照應，便留在家裡。」
柳開聽到這裡，才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你這人，收一份人情，也要先分個公私明白。」
馮希道：「人情若分不清，日後便說不清了。」
話音剛落，門外小廝又折了回來。這回他腳步輕了些，進門時先看了福伯一眼，才低聲道：「郎君，外頭還有一位中書錄事。」
屋中幾人都停住了。
馮希低頭看著案上的名冊。
好意是真的，照應也是真的，可到了中書錄事筆下，每一樣都要有說法。
他拿起筆，蘸了墨。
「請他進來。」
福伯低聲應下。
同來的還有青枝。
符昭壽今日繫著窄袖，腰間仍掛著一柄刀。
青枝跟在他身後，手裡捧著一隻木匣。進門後，她先向馮家兩位叔父見禮，又向馮希一禮。
符昭壽看見堂中還有柳開和范杲，腳步微微一緩。
范杲他認得。柳開卻不認識，彼此點頭見禮後，便各自收住了話。
馮希道：「三郎君今日怎麼來了？」
符昭壽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，放在案上。
「父親命我送來的。一匹馬，兩個識水路的家將，供你去江陵路上使喚。」
堂中一靜。
馮希看著那封帖子，沒有馬上去接，目光卻在符昭壽身上停了一下。
符昭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你別這樣看我。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把什麼話硬壓了回去，才道：「我不去。」
馮希抬眼看他。
符昭壽別開臉，道：「鞍袋我都收好了。後來想想，不能去。」
他按了一下刀柄，很快又鬆開。
「我若跟去，別人便要說魏王府借你的差事伸手荊南。」
馮希看著他，心裡倒有些意外。
若在從前，符昭壽聽見江陵、水路、軍前這些字眼，只怕早已按不住。可今日他窄袖佩刀，分明也想去，最後卻只把帖子送來。
馮希道：「三郎君能自己想到這一層，便已不是從前那般只憑一口氣行事了。」
符昭壽臉上一熱，冷哼道：「少拿先生口氣壓我。」
范杲在旁輕聲道：「魏王既送了人和馬，收下也合情理。江陵水路雜，有熟路的人，總比臨時抓瞎好。只要寫入隨行名冊，日後說得清楚。」
柳開站在一旁，沒有插話，只看了那封帖子一眼。
馮希伸手拿起帖子，道：「替我謝過魏王。」
符昭壽道：「你回來自己謝。」
話剛出口，他便像是察覺不妥，臉色又板了回去。
「父親說的。」
馮希沒有拆穿，只道：「我記下了。」
符昭壽似乎還想再說兩句，但終究沒有開口，只退到一旁坐下。
馮希與范杲低聲說起江陵舊事。符昭壽在旁坐了片刻，幾次想開口，最後都忍了回去，只把目光落在案上的帖子上。
青枝這才上前半步，把木匣放到案角，低聲道：「娘子說，三郎君送的是魏王的東西。這裡另有幾樣小物，或許馮郎君路上用得著。」
她打開匣蓋，裡面放著三樣東西。
第一樣是一冊荊南舊館驛名錄，紙頁邊角有硃筆小注，記著當年後蜀邸吏往來江陵時住過的館舍、經手的吏員、常走的水陸驛程。
第二樣是一封路上照應的名帖，封皮上壓著魏王府的印記，不算顯眼，卻足以讓沿途州縣不敢輕慢。
第三樣是一包藥，用粗布裹著，和前兩樣放在一起，反倒顯得格外樸素。
青枝先取出名錄和名帖，道：「前兩樣，是娘子命奴婢交給馮博士的。娘子說，江陵水路雜，少不得同舊館驛、舊吏員打交道。馮博士若能把差事辦妥，日後再去魏王府說明便是。」
馮希看著那封名帖，目光停了一息。
符懷慶沒有親自露面，話也說得不多，卻已把江陵路上可能遇見的人、驛、船、舊吏，都先替他想了一遍。
這份心思，已經不只是送行。
馮希道：「替我謝過符娘子。」
青枝應了一聲，卻沒有立刻合上匣蓋。
她又從匣底取出那包藥，輕輕放到案角。
「路上用得著。」
馮希看了她一眼。
青枝低著頭，道：「裡面有止血的，也有治寒濕的。江陵水氣重，夜裡若受了寒，總比現找強些。」
馮希看了那藥包一眼，沒有追問，只道：「我會帶著。」
青枝退了一步，臨到轉身時，又低聲道：「江陵夜濕，郎君別輕看寒氣。」
馮希聽出這句不在方才那些交代里，卻也沒有點破，只道：「你也替符娘子多保重。」
青枝低聲應了。
「娘子還說，文書要緊，可路上也別太熬。人困了，字便容易看錯。」
她說完，便垂首退到符昭壽身後。
馮希看著那隻木匣，沒有說話。
符昭壽與青枝走後，屋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柳開開口道：「江陵還沒去，汴梁這邊倒先像起了風。」
馮希沒有接話，只將那包藥單獨收在一旁，又命福伯取紙，準備把魏王府所送諸物一一登記。
紙才鋪開，門外便有小廝來報。
「郎君，開封府來人，說有公牒送到。」
幾人皆是一怔。
馮義下意識看向馮希。馮正皺了皺眉，道：「開封府？」
馮希也停了筆。
不多時，一個穿青袍的開封府吏員被引入堂中。來人進門後先驗了名帖，又向馮希行禮。
「馮博士奉詔赴江陵，府尹知馮氏初遷汴梁，宅舍、契書、坊廂戶籍諸事恐有不便，特命小人送來照驗公牒一份。博士離京之後，馮氏家眷若遇坊吏盤問、牙人欺生、租契爭執，皆可持此牒至開封府申明。」
他說著，將公牒雙手奉上。
馮希接過公牒，先看見上面端端正正的開封府印，又看見後面附著幾處坊廂吏員的名字。那不是私情厚禮，可偏偏比金帛更合時宜。
他明日離京，馮家卻還要留在汴梁。
那紙公牒輕薄，卻正落在馮希最不放心的地方。
馮希合上公牒，起身道：「請回稟府尹，馮希記下了。此去江陵，若有所見，必據實成文，不敢負朝廷差遣。」
那吏員低頭應是，並未多留，行禮退下。
他走後，柳開看著那份公牒，忍不住道：「開封府來得倒巧。」
范杲看了片刻，道：「像是算準了魏王府的人剛走。」
馮正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官場上的人情，都沒有白來的。」
馮希看著案上兩份東西。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「魏王府所送馬匹、家將、名錄、名帖，皆入隨行名冊。」
福伯應了一聲。
馮希又看向那份開封府公牒，道：「這份公牒留在家中。」
范杲抬眼看他。
馮希道：「路上的人情，該記清楚。留給家裡的照應，便留在家裡。」
柳開聽到這裡，才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你這人，收一份人情，也要先分個公私明白。」
馮希道：「人情若分不清，日後便說不清了。」
話音剛落，門外小廝又折了回來。這回他腳步輕了些，進門時先看了福伯一眼，才低聲道：「郎君，外頭還有一位中書錄事。」
屋中幾人都停住了。
馮希低頭看著案上的名冊。
好意是真的，照應也是真的，可到了中書錄事筆下，每一樣都要有說法。
他拿起筆，蘸了墨。
「請他進來。」
福伯低聲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