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遷太常博士
趙普命人送來行期的時候，馮希正在謄最後一遍《受降三日約》。
他之前已經改過數回，封府庫、安倉廩、禁軍士入民宅、降臣照籍問罪，每一條都寫得不算長，卻都像一枚枚釘子，要先釘在王師入蜀之前。
中書小吏立在廊下，等他落完最後一筆，才上前道：「馮著作，趙相公有牒文到。」
馮希擱下筆，道：「請。」
小吏捧上一封中書牒，旁邊另有告身副本，封口尚未用盡印。馮希接過，看到「太常博士」四字時，目光停了一息。
牒文上寫得清楚，朝廷遷他為太常博士，仍直集賢院，充荊南發遣蜀中邸吏、將卒文字，三日後出汴梁，赴江陵。
著作佐郎與太常博士按品秩同在正八品，可在文臣敘遷里，太常博士卻已壓過著作佐郎數資。
小吏道：「告身尚待門下過署，趙相公先命下官送牒來。相公說，蜀中邸吏、兵卒先在江陵者，官家已詔令放還，仍給錢帛以遣。名籍怎麼核，錢帛怎麼給，歸人怎麼遣，沿途怎麼記，皆由馮博士主其文字。」
這話聽著不是軍前差遣，卻比尋常館閣文字重得多。
放還幾名蜀人，看似小事，實則是大宋遞向成都的第一道國書。辦得乾淨，王師未至，恩信已先入蜀；辦得粗鄙，少給一匹帛，辱罵一句人，都會替王昭遠添一句閉峽拒命的口實。
小吏接著道：「相公還說，可看，可問，可記，不可擅許，不可擅斷。」
馮希聽明白了。
可看，是准他藉此察人心。可問，是給他盤驗名籍的權。可記，是要他留證。不可擅許、不可擅斷，便是先把韁繩套在他手腕上，不許他借一件發遣小事，替朝廷開太大的口。
馮希拱手道：「下官領命。」
小吏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名籍，道：「同往還有中書錄事一人。凡江陵所發蜀人姓名、錢帛數目、驛程交割，皆要另留副本。相公還說，馮博士寫下來的每一句，江陵要看，中書也要看。」
馮希接過名籍，看了一眼，心裡便明白了。
趙普肯讓他辦事，卻不會讓他一個人在江陵說話。
他把名籍合上，道：「趙相公思慮周全。」
小吏垂手道：「相公還說，魏王府若有人送馮博士東西，收可以，也記清楚。」
馮希抬眼看他。
小吏像是沒有看見他的神色，只退了一步，道：「話已帶到，下官告退。」
馮希眼前浮出一層淡藍色光幕。
【你已干預歷史初勢節點：馮氏由館閣入事。】
【原本你雖以著作佐郎直集賢院，已在館閣任事，卻多在文字與清議之間進退。馮氏雖借你的名聲重回朝廷視野，仍未有一樁能被新朝記功的實務。】
【如今趙普命你先擬「歸命舊臣之例」，又遷你為太常博士，仍直集賢院，充荊南發遣後蜀邸吏、將卒文字。】
【這次進位，不只是官階上遷。它使馮氏從憑祖輩余名立足，變成能替大宋辦成實事的一門。】
【江陵之行若成，馮氏便能在新朝留下第一份真正屬於本代的功績。】
【族長聲望加10。】
【當前族長聲望：61。】
【家族聲望加10。】
【當前家族聲望：74。】
【成就值加12。】
【當前成就值：34。】
人走之後，屋中靜了一會兒。
案上的墨還未乾，紙上「入城三日」幾個字黑得發亮。
馮希看著那幾個字，忽然明白，這一趟江陵發遣，便是《受降三日約》的第一場小試。
江陵不是成都，幾名歸人也不是一座降城。可名籍、錢帛、押送、留副，樣樣都是將來入蜀的影子。若這點錢帛都守不住，日後府庫如何能封？若幾個歸人都不能善待，日後降城如何能安？若江陵之事先髒了，他這篇文章寫得再端正，也不過是一張還未入蜀便先沾了灰的紙。
傍晚時，馮希回到宅中。
五叔馮義和六叔馮正早已知道消息。兩人沒有像往日那樣迎到門口，只坐在堂中等他。
六叔馮正腿腳不好，坐得卻很直。他盯著那份牒文看了許久，才道：「三日後就走？」
馮希道：「是。」
六叔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要罵人，最後卻只冷笑了一聲。
「趙相公倒真看得起你。館閣里那麼多老成持重的人不用，偏叫你一個年輕人去江陵辦這等牽扯兩國臉面的差事。」
馮希沒有分辯，只低聲道：「是我先把這件事寫到官家案前的。」
六叔抬頭看他，眼裡有火，卻又不能真把那火發出來。若在瀛州時，他還能罵一句年輕氣盛，可到了汴梁之後，他已經親眼看見這個侄兒一步一步走進局裡。眼下再說攔，已經晚了。
五叔馮義比他沉得住氣些，伸手把江陵驛程圖慢慢捲起，道：「江陵不是戰場，可你一腳踏進去，後頭便未必由得你退。」
馮希手指微微一頓。
五叔沒有看他，只把圖卷齊，壓在案角。
「你父親不在了，有些話本不該我們說。可你這一去，若有萬一，馮家祖墳前，便沒人替你父親添土了。」
屋中一下安靜下來。
這句話比什麼都重。馮希站在燈下，忽然有一瞬分不清，自己究竟是闖進了一場遊戲，還是早已在這世間活過一回。
父親下葬那一日又浮上心頭，棺木落下去，泥土一層層蓋住，族中長輩都在旁邊，可最後扶著墓碑站了很久的人，是他自己。那時風吹得紙錢亂飛，他心裡竟真生出一種空落落的痛，好像埋下去的不是一段設定，而是他這一世的父親。
過了片刻，他才低聲道：「我會回來。」
五叔抬頭看他，道：「活著回來，不是給官家看的，是給馮家看的。」
六叔坐在旁邊，喉頭滾了一下，終究沒有再說難聽話，只悶聲道：「衣裳多帶兩件。江陵水氣重，別仗著年輕硬扛。」
馮希應了一聲。
五叔又道：「家裡的事你不用惦記。汴梁宅子雖小，總還有我們兩個老東西看著。你在外頭，少逞一時的強。牒文怎麼寫，便怎麼辦。中書叫你記，你便記。莫叫人抓了你的錯處。」
馮希道：「侄兒記下了。」
這一夜，福伯收拾箱籠，六叔坐在旁邊挑挑揀揀，嘴裡不住埋怨。五叔則取出幾封族中舊信，挑了兩封放入馮希行囊，說荊南舊地士人往來雜，若遇舊識，也許能用上一二。
馮希看著他們忙碌，心裡反倒更靜。
有些路，背後牽著的人越多，走的人越不敢輕易倒下。
第二日，柳開和范杲先到了馮宅。
柳開進門時里抱著兩卷書，一卷是荊南地誌，一卷是舊蜀文集。他把書放到案上，道：「我想同你去江陵。」
馮希看他一眼，道：「你同我去做什麼？」
柳開道：「你在酒樓上說，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。我那日聽了，心裡總有些不服。幾名蜀人滯留江陵，朝廷放他們歸國，是恩，是計，還是名分，坐在汴梁說不清。我想去看看，紙上那句躬行，落到江陵驛道上，究竟是什麼樣子。」
馮希還未開口，范杲便道：「他這話倒不是一時興起。叔父已經替他寫了薦書，名義是採錄荊南館驛舊檔、蜀中邸吏往來文書。若只說同行，趙相公未必准。若說替士林收拾散佚文籍，便有幾分名目。」
柳開笑道：「范兄說得客氣。其實就是給我找個不礙眼的理由。」
他看向范杲，道：「你不去？」
范杲神色一頓。
他原本也有此意，只是范質一句話便壓住了他。
「叔父說，江陵要有人去看，汴梁也要有人留著。馮兄從江陵寫回來的文字，若只在中書走一遭，未必穩妥。范家這裡替你留一份，防日後有人說不清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語氣比平日鄭重些。
馮希看著他，一時沒有說話。
這句話說得不響，卻比同行更重。江陵有吏，驛路有兵，中書有筆。刀能殺人，筆也能改人生死。若馮希在江陵所見所記，最後被人刪改成另一副模樣，那麼他這一趟，便只剩一身風塵。
他向范杲拱手道：「有勞。」
范杲還禮，道：「你平安回來，才算不負我這番勞苦。」
話音剛落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他之前已經改過數回，封府庫、安倉廩、禁軍士入民宅、降臣照籍問罪，每一條都寫得不算長，卻都像一枚枚釘子，要先釘在王師入蜀之前。
中書小吏立在廊下，等他落完最後一筆，才上前道：「馮著作，趙相公有牒文到。」
馮希擱下筆，道：「請。」
小吏捧上一封中書牒，旁邊另有告身副本，封口尚未用盡印。馮希接過，看到「太常博士」四字時，目光停了一息。
牒文上寫得清楚，朝廷遷他為太常博士，仍直集賢院，充荊南發遣蜀中邸吏、將卒文字，三日後出汴梁，赴江陵。
著作佐郎與太常博士按品秩同在正八品，可在文臣敘遷里，太常博士卻已壓過著作佐郎數資。
小吏道：「告身尚待門下過署，趙相公先命下官送牒來。相公說，蜀中邸吏、兵卒先在江陵者，官家已詔令放還，仍給錢帛以遣。名籍怎麼核，錢帛怎麼給，歸人怎麼遣，沿途怎麼記，皆由馮博士主其文字。」
這話聽著不是軍前差遣，卻比尋常館閣文字重得多。
放還幾名蜀人，看似小事，實則是大宋遞向成都的第一道國書。辦得乾淨，王師未至，恩信已先入蜀；辦得粗鄙，少給一匹帛，辱罵一句人，都會替王昭遠添一句閉峽拒命的口實。
小吏接著道：「相公還說，可看，可問，可記，不可擅許，不可擅斷。」
馮希聽明白了。
可看，是准他藉此察人心。可問，是給他盤驗名籍的權。可記，是要他留證。不可擅許、不可擅斷，便是先把韁繩套在他手腕上，不許他借一件發遣小事，替朝廷開太大的口。
馮希拱手道：「下官領命。」
小吏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名籍，道：「同往還有中書錄事一人。凡江陵所發蜀人姓名、錢帛數目、驛程交割，皆要另留副本。相公還說，馮博士寫下來的每一句，江陵要看，中書也要看。」
馮希接過名籍，看了一眼，心裡便明白了。
趙普肯讓他辦事，卻不會讓他一個人在江陵說話。
他把名籍合上，道：「趙相公思慮周全。」
小吏垂手道：「相公還說，魏王府若有人送馮博士東西，收可以，也記清楚。」
馮希抬眼看他。
小吏像是沒有看見他的神色，只退了一步，道：「話已帶到，下官告退。」
馮希眼前浮出一層淡藍色光幕。
【你已干預歷史初勢節點：馮氏由館閣入事。】
【原本你雖以著作佐郎直集賢院，已在館閣任事，卻多在文字與清議之間進退。馮氏雖借你的名聲重回朝廷視野，仍未有一樁能被新朝記功的實務。】
【如今趙普命你先擬「歸命舊臣之例」，又遷你為太常博士，仍直集賢院，充荊南發遣後蜀邸吏、將卒文字。】
【這次進位，不只是官階上遷。它使馮氏從憑祖輩余名立足，變成能替大宋辦成實事的一門。】
【江陵之行若成，馮氏便能在新朝留下第一份真正屬於本代的功績。】
【族長聲望加10。】
【當前族長聲望：61。】
【家族聲望加10。】
【當前家族聲望：74。】
【成就值加12。】
【當前成就值：34。】
人走之後，屋中靜了一會兒。
案上的墨還未乾，紙上「入城三日」幾個字黑得發亮。
馮希看著那幾個字，忽然明白，這一趟江陵發遣，便是《受降三日約》的第一場小試。
江陵不是成都，幾名歸人也不是一座降城。可名籍、錢帛、押送、留副，樣樣都是將來入蜀的影子。若這點錢帛都守不住，日後府庫如何能封？若幾個歸人都不能善待，日後降城如何能安？若江陵之事先髒了，他這篇文章寫得再端正，也不過是一張還未入蜀便先沾了灰的紙。
傍晚時，馮希回到宅中。
五叔馮義和六叔馮正早已知道消息。兩人沒有像往日那樣迎到門口，只坐在堂中等他。
六叔馮正腿腳不好，坐得卻很直。他盯著那份牒文看了許久，才道：「三日後就走？」
馮希道：「是。」
六叔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要罵人，最後卻只冷笑了一聲。
「趙相公倒真看得起你。館閣里那麼多老成持重的人不用，偏叫你一個年輕人去江陵辦這等牽扯兩國臉面的差事。」
馮希沒有分辯，只低聲道：「是我先把這件事寫到官家案前的。」
六叔抬頭看他，眼裡有火，卻又不能真把那火發出來。若在瀛州時，他還能罵一句年輕氣盛，可到了汴梁之後，他已經親眼看見這個侄兒一步一步走進局裡。眼下再說攔，已經晚了。
五叔馮義比他沉得住氣些，伸手把江陵驛程圖慢慢捲起，道：「江陵不是戰場，可你一腳踏進去，後頭便未必由得你退。」
馮希手指微微一頓。
五叔沒有看他，只把圖卷齊，壓在案角。
「你父親不在了，有些話本不該我們說。可你這一去，若有萬一，馮家祖墳前，便沒人替你父親添土了。」
屋中一下安靜下來。
這句話比什麼都重。馮希站在燈下，忽然有一瞬分不清，自己究竟是闖進了一場遊戲，還是早已在這世間活過一回。
父親下葬那一日又浮上心頭，棺木落下去，泥土一層層蓋住，族中長輩都在旁邊，可最後扶著墓碑站了很久的人，是他自己。那時風吹得紙錢亂飛，他心裡竟真生出一種空落落的痛，好像埋下去的不是一段設定，而是他這一世的父親。
過了片刻，他才低聲道：「我會回來。」
五叔抬頭看他，道：「活著回來，不是給官家看的，是給馮家看的。」
六叔坐在旁邊，喉頭滾了一下，終究沒有再說難聽話，只悶聲道：「衣裳多帶兩件。江陵水氣重，別仗著年輕硬扛。」
馮希應了一聲。
五叔又道：「家裡的事你不用惦記。汴梁宅子雖小，總還有我們兩個老東西看著。你在外頭，少逞一時的強。牒文怎麼寫，便怎麼辦。中書叫你記，你便記。莫叫人抓了你的錯處。」
馮希道：「侄兒記下了。」
這一夜，福伯收拾箱籠，六叔坐在旁邊挑挑揀揀，嘴裡不住埋怨。五叔則取出幾封族中舊信，挑了兩封放入馮希行囊，說荊南舊地士人往來雜，若遇舊識，也許能用上一二。
馮希看著他們忙碌，心裡反倒更靜。
有些路，背後牽著的人越多，走的人越不敢輕易倒下。
第二日，柳開和范杲先到了馮宅。
柳開進門時里抱著兩卷書，一卷是荊南地誌，一卷是舊蜀文集。他把書放到案上，道：「我想同你去江陵。」
馮希看他一眼，道：「你同我去做什麼？」
柳開道：「你在酒樓上說，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。我那日聽了，心裡總有些不服。幾名蜀人滯留江陵，朝廷放他們歸國，是恩，是計，還是名分，坐在汴梁說不清。我想去看看，紙上那句躬行，落到江陵驛道上，究竟是什麼樣子。」
馮希還未開口，范杲便道：「他這話倒不是一時興起。叔父已經替他寫了薦書，名義是採錄荊南館驛舊檔、蜀中邸吏往來文書。若只說同行，趙相公未必准。若說替士林收拾散佚文籍，便有幾分名目。」
柳開笑道：「范兄說得客氣。其實就是給我找個不礙眼的理由。」
他看向范杲，道：「你不去？」
范杲神色一頓。
他原本也有此意，只是范質一句話便壓住了他。
「叔父說，江陵要有人去看，汴梁也要有人留著。馮兄從江陵寫回來的文字，若只在中書走一遭，未必穩妥。范家這裡替你留一份，防日後有人說不清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語氣比平日鄭重些。
馮希看著他，一時沒有說話。
這句話說得不響，卻比同行更重。江陵有吏，驛路有兵，中書有筆。刀能殺人，筆也能改人生死。若馮希在江陵所見所記，最後被人刪改成另一副模樣，那麼他這一趟，便只剩一身風塵。
他向范杲拱手道：「有勞。」
范杲還禮，道：「你平安回來，才算不負我這番勞苦。」
話音剛落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