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花蕊夫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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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孟昶嘆道:「滿朝人都說該守,卻沒幾個人敢說怎麼守。王昭遠平日以方略自任,可今日這一番話,說得太滿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替他斟茶,道:「到了這個時候,能把話說滿,也不容易。」

  孟昶抬眼看她。

  「軍國大事,豈能只憑一張嘴?」

  花蕊夫把茶盞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。

  「陛下自然不會只憑一人之言。只是今日朝上,肯把話說到實處的,也只有他一人。」

  孟昶一時沒有說話。

  花蕊夫人低聲道:「勸守的人,怕擔敗軍之罪。勸和的人,怕日後被人罵無節。勸再議的人,最是妥當,真到了城下,罪也落不到他頭上。可陛下要的是守國,不是聽他們各留後路。」

  這話卻正落在孟昶心裡。

  孟昶道:「朕並非不用他。只是邊防牽動太大,總不能全壓在他一人身上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道:「陛下這些年收舊將之權,重文臣之議,軍政文書都歸到朝中,為的不就是讓蜀中只聽成都一句話麼?如今宋人已動,若成都自己先遲疑,前頭諸州諸寨,又該聽誰的?」

  孟昶握著茶盞,半晌沒有喝。

  這些年,每逢孟昶要削舊將、遷邊臣、改牙兵舊制,朝中總有人勸他慢些。可每回回到內殿,花蕊夫人總能在最尋常的時候,把話說到他心裡:舊將有根,文臣有筆,唯有陛下親手提起來的人,才只知陛下恩。

  王昭遠便是這樣一步一步上來的。

  當年他侍奉左右時,朝中多少人嫌他出身卑賤。後來入諸司,掌機要,得與軍國大事相聞,也不是沒人背後冷笑。可他沒有宗族可倚,沒有舊鎮可投,所有體面都系在孟昶一句話上。這樣的人用起來,至少不必擔心他另攀門戶。

  孟昶原本也這樣想過。

  只是今日花蕊夫人把這層意思說出來,他反倒覺得,那本就是自己早已有的決斷。

  他慢慢道:「你今日倒像是一定要朕用他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垂眸一笑。

  「妾哪懂用人。妾只是覺得,王昭遠今日若退下去,朝中那些觀望的人便都明白了。陛下親手提拔的人,陛下自己也不肯信。到了那時,前方未敗,成都城裡的人心就先散了。」

  孟昶臉色微沉,卻沒有反駁。

  花蕊夫人聲音仍輕:「王昭遠若真有三分氣,陛下便讓他把這三分氣用盡。若他也撐不住,換旁人去,未必就能強過他。府庫還滿,兵馬還在,這時候不用他,難道要等宋軍到了城外,再問滿朝誰肯擔罪麼?」

  孟昶眼前卻浮起朝上那幅輿圖。王昭遠執著鐵如意,點到劍門時,滿朝無人打斷。那些老臣的沉默,比王昭遠的大話更叫他心寒。

  他不是全信王昭遠。

  只是此時若連王昭遠都不信,他便只能承認,自己已經無人可用了。

  過了許久,孟昶才放下茶盞,道:「他既自比孔明,朕便信他一回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溫順地應了一聲。

  她沒有再勸。

  孟昶只當她是擔憂國事,未曾看見她轉身收拾舊書時,眼中那點笑意一閃便沒了。

  那一夜,內殿燈火到很晚才熄。

  孟昶睡下後,花蕊夫人換了一件深色衣裳,去了偏殿。偏殿外沒留幾個人,廊下兩個舊宮人見她過來,低頭退到遠處。

  珠簾後有人等著。

  王昭遠沒有入內,只在簾外行禮。

  「臣叩見娘娘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隔著簾看他。

  「朝上不是很會說麼?到了這裡,倒只剩這一句了?」

  王昭遠伏身道:「臣今日敢在殿上說到那一步,是因知道身後還有娘娘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沒有讓他起身。

  她走到案邊,看見那柄鐵如意放在奏札旁邊。鐵色烏沉,落在燈下,倒有幾分兵器的冷光。

  「當年你第一次入諸司,連奏札該放哪一格都要問人。那時多少人笑你,說你不過是內廷近侍,憑著陛下一時寵信才得了差遣。」

  王昭遠低聲道:「臣記得。」

  「你當然該記得。」花蕊夫人道,「那時候若不是你肯低頭,那些人不會放過你。後來壓舊將、改軍籍、收邊鎮文書,你也確實替陛下辦過幾件難事。可宮中那些手段,未必帶得到劍門外去。」


  王昭遠道:「臣知道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拿起那柄鐵如意,低頭看了片刻,又放了回去。

  「你愛拿它點山川。朝上人看著,覺得你有諸葛武侯的氣象。」

  王昭遠伏得更低。

  「臣不敢真比武侯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看著簾外那道人影,道:「你敢。」

  王昭遠沒有答。

  花蕊夫人道:「數日後城外餞行,話還要說得更滿些。成都安逸太久,你若只說守劍門,旁人聽見的便不是守,是退。」

  王昭遠抬起頭,道:「臣明白。臣要讓他們相信,此去不是拒宋,是進取。」

  「臣此去,必不負陛下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隔著珠簾看他。

  王昭遠又道:「也不負娘娘。」

  殿中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花蕊夫人沒有斥他逾禮,只慢慢道:「你記住,若真有改朝換旗的一日,文臣尚可寫表,武臣尚可獻城,宗室也能求一紙封號。唯有我們這樣的人,最難自處。」

  王昭遠額頭幾乎觸地。

  「臣若不能勝,也會先死在前頭。」

  花蕊夫人看了他一會兒,道:「死在前頭,未必有用。」

  「去做你的孔明吧。」

  數日後,成都城外為王昭遠餞行。

  城門外旌旗鋪開,隨行官吏捧著酒案,軍士衣甲鮮明,遠遠望去,倒真像一支即將北上取勝的王師。

  城中百姓也有不少擠在遠處觀看。

  王昭遠穿著儒將衣冠,立在馬前,手中還是那柄鐵如意。若只看背影,倒像要去講學。可他身前是軍旗,身後是鼓吹,那柄鐵如意便也多了幾分指點山河的氣勢。

  李昊上前敬酒,道:「都統此去,蜀中安危,皆系一身。」

  王昭遠接過酒盞,朗聲道:「李公言重了。蜀中安危,不系臣一身,系劍門,系山川,系陛下信臣之心。」

  旁邊諸臣都聽得一震。

  王昭遠將酒一飲而盡,轉身望向北邊。

  「劍門如鎖,利州如門,成都如堂。宋軍若敢深入,便是自入我蜀中堂奧。諸公只須在成都等候捷書。」

  眾人高聲稱善,鼓聲隨即又響。

  年輕軍士聽得眼睛發亮,手中長槍握得更緊。隊列後頭有個老卒低頭看了看自己甲上的繫繩。那繩是昨夜新換的,打結的人手生,連死扣都沒有收緊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,又默默把結重新勒了一遍。

  另有幾個押糧小吏站在車旁,聽見「捷書」二字,也跟著笑了笑。笑完之後,其中一人回頭看了看糧車。車上口袋碼得整齊,麻繩卻有幾處還是舊的,一拉便起毛。

  王昭遠翻身上馬,鐵如意向前一點,道:「捷書不難。難的是陛下敢不敢在成都備下取中原的詔書。」

  眾人先是一怔,隨即大笑。

  笑聲里,王昭遠抬頭看了一眼城樓。

  城樓上,花蕊夫人站在簾影之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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