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當世孔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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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堂中無人立刻說話。

  趙普拿起那張紙,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斬字一落,便不是尋常約束了。」

  馮希垂手不語。

  趙普又看了一眼,才道:「不過軍中聽得懂。」

  他把紙壓在草詔上。

  「此句留。」

  盧多遜沒有再駁,只將袖中的札子慢慢收緊。那份草詔還壓在案上,可從這一刻起,裡頭已有一筆不再由他拿捏。

  趙普又道:「舊臣一目,也照此重擬。不要只看降與不降,要看三事。保文簿者,守府庫者,安百姓者,先記其功。毀籍亂庫、借兵禍求私利者,降也當罪。」

  趙匡胤看著馮希,道:「照此去擬。」

  馮希伏身道:「臣領旨。」

  眾人以為議事到此,趙普卻又從案旁取出一份牒文。

  牒文尚未填全,抬頭寫著「發遣江陵蜀中邸吏將卒」。

  趙普看著馮希,道:「蜀中邸吏、將卒先在江陵者,官家已詔令放還,仍給錢帛以遣。此事不大,卻最能看人心。」

  馮希心頭微動。

  趙普道:「你先去江陵辦這件事。名籍怎麼核,錢帛怎麼給,歸人怎麼遣,沿途怎麼記,皆由你主其文字。」

  他把牒文往前一推。

  「不是叫你去做使臣。朝廷放幾名蜀人回去,還不必遣重臣低頭說好話。你只管把這件小事辦好。讓他們回成都後知道,朝廷已先給蜀人留了一條生路。」

  這一句落下,堂中再無人出聲。

  屏風後,趙德昭望著馮希。

  昨夜他以為「躬行」是說給酒樓里那些文士聽的。今日才知道,這兩個字最先踐行的,竟是說話的人自己。

  堂中議事散去時,馮希跟著眾人退出中書。

  外頭天色陰沉,風從廊下穿過,帶著還未退盡的寒意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成都宮中,也攤著一幅蜀地輿圖。

  孟昶坐在上首,身上衣冠華美,殿中諸臣分列兩旁。

  王昭遠此時掌樞密,素以知兵自許,自號為當世孔明。如今宋軍將動,孟昶又命他為都統,總領拒宋之事。

  他今日穿一身整潔官服,手中卻執著一柄鐵如意。那鐵如意通體烏沉,被他握在手裡,像講經時用來點書頁的物件。

  可他一開口,殿中便靜了下來。

  「宋人慾取蜀,先要問三處山川肯不肯。」

  鐵如意輕輕落在輿圖上,先點利州,又點劍門,最後點向夔峽。

  「北路若來,必經秦隴,入利州,叩劍門。劍門是什麼地方?一夫當關,萬夫難開。宋軍再多,到了那裡也展不開陣腳。人多,反成累贅;糧多,反成負擔。」

  有臣子微微點頭。

  王昭遠看見了,卻沒有停。他將鐵如意移向夔峽,道:「若從東路水道來,亦有夔峽相阻。江水狹急,山勢逼人。舟師順流雖快,逆勢接應卻難。兩路若分,則首尾不能相顧;兩路若合,又被山川隔開。宋軍所恃,不過兵鋒銳、軍法嚴,可銳氣最怕久困,軍法最怕糧盡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殿中不少人的神色已經鬆了些。

  這些日子,宋軍將發的消息,一路從秦隴傳到蜀中,到了成都時,連宮裡的炭火都像少了幾分暖意。街市仍舊熱鬧,酒樓里也照舊有笙歌,街市上的熱鬧還在,朝堂里的人卻都知道,那只是表面上的安穩。

  王昭遠這一番話,暫且壓住了眾人心裡的遲疑。

  孟昶也往前傾了傾身子,道:「卿以為,宋軍若來,當如何拒之?」

  王昭遠道:「先穩州縣,後守險隘。」

  他將鐵如意又點回劍門。

  「州縣若亂,劍門再險,也只是空門。州縣若穩,劍門便是鐵鎖。臣請先嚴禁諸州私通宋人,凡邊境守臣,若有無故棄城、私藏府庫、擅移文簿者,皆以軍法論。府庫不可散,糧倉不可開,文簿不可失。宋人若想招降,也得先問我蜀中官吏肯不肯點頭。」

  這句話正說到孟昶心裡。他最怕的不是宋軍立刻攻到成都,而是宋軍還沒入蜀,蜀中州縣已經先有人給自己尋後路。

  左僕射、同平章事李昊站在一旁,捻須道:「王都統此策,先束內而後拒外,倒是穩妥。」


  王昭遠向李昊微微一禮,道:「李公所言極是。蜀中不是無險,也不是無糧,怕只怕人心先亂。」

  殿中有人聽得臉上發熱,忙把頭低下。

  王昭遠卻像沒有看見。他轉向孟昶,聲音更從容了些。

  「陛下,宋人看似強,實有三難。山路難行,糧道難繼,遠兵難久。臣若能挫其鋒於劍門,拖其銳氣於山道,待其糧馬不繼,再令諸軍乘勢出擊,未必只能守蜀。」

  孟昶目光一動:「不只守蜀?」

  王昭遠笑了笑。

  「諸公只道今日是拒宋,臣卻以為,若能敗宋於劍門,關中必震。宋軍遠來而敗,天下便會知道,蜀道不可輕入。到那時,我軍出祁山,取隴右,窺關中,也未必只是虛言。」

  殿中一時安靜。

  這話說到這裡,已不只是守蜀了。殿中幾人對視一眼,誰也沒有立刻接聲。可王昭遠偏偏不像是酒後胡言。他站在圖前,鐵如意點著山川,話一句接一句,竟讓人覺得劍門之外,真有一條路通向整個天下。

  孟昶看著他,眼裡的猶疑被這番話照亮了幾分。

  李昊此時也只能道:「若都統真能挫宋軍於劍門,便是社稷之福。」

  王昭遠拱手道:「臣不敢輕言社稷之福,只敢說一句,蜀中山川未負陛下,臣等不可先負山川。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殿中諸臣紛紛稱善。

  孟昶終於點頭,道:「卿既有此方略,朕便以邊事委卿。諸軍調度,先聽卿節制。若有臨機不協者,可具名奏來。」

  王昭遠伏身謝恩。

  朝議散後,孟昶回到內殿。

  宮人端茶入內,低聲稱了一句「慧妃」。花蕊夫人親手接過茶盞,放到孟昶案前。

  她本是青城人,入宮後封了慧妃,可成都宮中說起她,仍愛說花蕊夫人。孟昶也覺得這四個字貼切。蜀中花開得盛,尤其芙蓉,一到秋日,滿城顏色壓不住。可再艷的花,開到極處,也總有幾分叫人不敢久看的冷意。

  她今日穿得素淨,發間只插一支玉簪。案邊原本攤著一卷舊書,孟昶進來時,她順手合上。

  書頁合攏前,露出一行天后舊事。

  孟昶沒有留意。

  他坐下後,仍在想方才朝上的事。花蕊夫人看了他一眼,輕聲問:「陛下還在想王昭遠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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