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敢私啟者斬
馮希整衣束帶入宮時，懷中還帶著昨夜謄好的《受降三日約》。
他官階低，本沒有入都堂議事的資格。到了中書門外，便先按昨夜御前口諭，將條陳封好，交給守在外頭的中書吏。那吏員不敢怠慢，捧著條陳入內。不多時，王繼恩出來傳話，命馮希入堂聽問。
他入中書都堂時，第一眼看見的是案上那幅蜀地輿圖。
再往旁邊，是一份尚未用印的草詔。
草詔旁邊，壓著的正是他方才遞進去的《受降三日約》。
輿圖之後，趙匡胤坐在上首。
他今日未著朝服，只穿常服，王繼恩立在他身後，垂手不語。趙普坐在案側，仍是平日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樣。趙光義坐在左側，盧多遜立在案側，李崇矩坐得稍遠些。
堂中另有幾名朝臣，馮希有的認得，有的只在名籍上見過。
馮希上前行禮。
趙匡胤抬了抬手，道：「起來。你這份三日約，朕方才看過。」
馮希心頭微緊，低聲道：「臣淺見，惶恐。」
趙匡胤看向趙普。
趙普抬眼看了看馮希，道：「今日議蜀中舊臣歸命一目。你既奉旨旁聽，又擬過受降三日約，便站在一旁聽著。聽得明白，便說。聽不明白，便不要說。」
「臣謹記。」
馮希起身時，目光無意間掃過屏風後面。
那裡另設了一張小席，席上坐著個少年，衣色素淨，坐姿端正。少年身後立著一名內侍，垂手不語。
趙普淡淡道：「官家命德昭小官人聽事，只許聽，不許言。」
馮希心頭微動，隨即垂下眼。
趙德昭認得他。
少年坐在屏後，目光落在馮希身上，很快又收了回去。昨夜那句「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」，還在他心裡沒有散。可堂上諸公無人知道昨夜之事。
這裡談的是蜀。
趙普輕輕點了點案上名籍。
「蜀中舊臣，若王師一到，有獻城者，有死守者，有觀望者。朝廷要先有個章程。降者如何錄，抗者如何問，保州縣者如何用。你先看。」
盧多遜將一卷名籍遞給馮希，又順手把旁邊那份草詔也推了過去。
「馮著作既要擬舊臣一目，這份軍前賞格也一併看看。舊臣歸命，離不得軍前處分。」
馮希接過來，先看名籍。
後蜀臣僚姓名列得極細。誰守州縣，誰領倉曹，誰掌文簿，誰與孟氏親厚，誰素有清名，旁邊皆有小注。
可他翻到草詔時，目光卻停住了。
那草詔文字不長，前面多是常例。到中段有一句：
「諸軍入城，府庫金帛並從籍沒，委主帥量功給賜。」
馮希看著這行字，很久沒有翻頁。
堂中議論聲漸漸低了些。
盧多遜看著他，語氣不重。
「馮著作這眼下看的，倒不像是蜀臣名籍。」
馮希將草詔輕輕放回案上，道：「盧學士說得是。臣奉命看的，本是蜀臣。」
他頓了頓，才伏身道：「可這一句若發往軍前，王師入城之日，府庫先亂，人心先散。到那時，朝廷再給蜀臣定什麼名目，都晚了。」
堂中忽然靜了下來。
這句話說得太重。
趙光義抬了抬眼。
李崇矩原本低頭看著程限，也停住了手。
盧多遜臉色未變，眼神卻冷了一分。
「中書草詔，也是馮著作能議的？」
馮希仍伏著身，道：「臣不敢妄議中書。只是臣奉命擬舊臣歸命，若這一句不改，歸命二字寫得再好，也只是紙上空話。」
盧多遜看著他，道：「馮著作這話，已經不是改字句了。既說這是紙上空話，那便說說，空在何處。」
馮希抬起頭，指著那一行字。
「府庫不是賞格，是國用。倉廩不是軍中隨取之糧，是一州百姓來歲活命之本。圖籍文簿也不是舊紙，是朝廷收州縣的憑據。」
他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字落得清楚。
「委主帥量功給賜，這幾個字若入軍中，軍士聽見的是府庫可動，哪裡還聽得見百姓不可擾。諸將即便有心約束，下面的人也會借賞格求財。到那時，不等蜀臣反覆，王師自己便先失了城中人心。」
趙普沒有說話。
堂上越發安靜。
盧多遜冷笑一聲。
「將士遠征，冒死破城。馮著作這意思，是要他們空手入城？」
這一問極狠。
馮希只要答錯半句，便不是議賞格，而是寒軍心。
馮希道：「臣不敢虧待有功之士，只是軍賞該出自朝廷，不該出自城中府庫。」
「話說得容易。軍前賞格若不許動府庫，拿什麼賞？」
「賞出朝廷，不出百姓。賞從功來，不從私取來。」
李崇矩這時開口了。
「說到軍前，得讓下面人聽得明白。」
他只說了這一句。
比盧多遜方才的話更實在。
馮希轉向他，道：「李公說得是。軍中不怕賞少，怕賞法不明。先登破城，是功；封庫安民，亦是功。只賞先登，諸軍便只爭破城；封庫安民也入功簿，諸將才會想著把一座城完整交到朝廷手裡。」
李崇矩目光沉了沉。
趙光義看著馮希，忽然問：「若軍中傳言，說朝廷尚未破蜀，便先防諸將，又當如何？」
這句話一出，堂中幾個人都沒有抬頭。
可馮希知道，這一問比盧多遜更深。
軍中最忌疑字。
這道令分寸極難。寫輕了，壓不住亂取；寫重了，諸將又會覺得朝廷不是立規矩，而是在先疑他們。
馮希沉默片刻，道：「便不能寫成防諸將。」
趙光義道：「那寫成什麼？」
「寫成保諸將。」
趙光義看著他。
馮希道：「城亂則功薄，城全則功重。若一城既下，府庫亂失，倉廩空散，文簿焚毀，百姓逃亡，朝廷事後追問，諸將有功也會變成有罪。此令不是疑諸將，是替諸將保住功勞，不讓破城之功日後變成亂城之罪。。」
堂上又靜了一次。
屏風後，趙德昭手放在膝上。
昨夜他聽見馮希說「躬行」，只覺得那句詩好。今日聽到這裡，他才隱約明白，所謂躬行，並不是拿一句好話壓住旁人，而是把那句話送到真正難處去。
趙普終於抬手，將那份草詔慢慢推到馮希面前。
「這句話，你來改。」
這句一出，盧多遜終於抬眼看了馮希一下。
馮希也明白這一筆的分量。
這一筆落下，便不再是館閣文字。來日王師入蜀，它要攔的也不是文士爭論，而是城破之後，軍中伸向府庫的手。
他提起筆。
紙上只落下一行字。
「入城之後，先封府庫，敢私啟者，斬。」
他官階低，本沒有入都堂議事的資格。到了中書門外，便先按昨夜御前口諭，將條陳封好，交給守在外頭的中書吏。那吏員不敢怠慢，捧著條陳入內。不多時，王繼恩出來傳話，命馮希入堂聽問。
他入中書都堂時，第一眼看見的是案上那幅蜀地輿圖。
再往旁邊，是一份尚未用印的草詔。
草詔旁邊，壓著的正是他方才遞進去的《受降三日約》。
輿圖之後，趙匡胤坐在上首。
他今日未著朝服，只穿常服，王繼恩立在他身後，垂手不語。趙普坐在案側，仍是平日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樣。趙光義坐在左側，盧多遜立在案側，李崇矩坐得稍遠些。
堂中另有幾名朝臣，馮希有的認得，有的只在名籍上見過。
馮希上前行禮。
趙匡胤抬了抬手，道：「起來。你這份三日約，朕方才看過。」
馮希心頭微緊，低聲道：「臣淺見，惶恐。」
趙匡胤看向趙普。
趙普抬眼看了看馮希，道：「今日議蜀中舊臣歸命一目。你既奉旨旁聽，又擬過受降三日約，便站在一旁聽著。聽得明白，便說。聽不明白，便不要說。」
「臣謹記。」
馮希起身時，目光無意間掃過屏風後面。
那裡另設了一張小席，席上坐著個少年，衣色素淨，坐姿端正。少年身後立著一名內侍，垂手不語。
趙普淡淡道：「官家命德昭小官人聽事，只許聽，不許言。」
馮希心頭微動，隨即垂下眼。
趙德昭認得他。
少年坐在屏後，目光落在馮希身上，很快又收了回去。昨夜那句「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」，還在他心裡沒有散。可堂上諸公無人知道昨夜之事。
這裡談的是蜀。
趙普輕輕點了點案上名籍。
「蜀中舊臣，若王師一到，有獻城者，有死守者，有觀望者。朝廷要先有個章程。降者如何錄，抗者如何問，保州縣者如何用。你先看。」
盧多遜將一卷名籍遞給馮希，又順手把旁邊那份草詔也推了過去。
「馮著作既要擬舊臣一目，這份軍前賞格也一併看看。舊臣歸命，離不得軍前處分。」
馮希接過來，先看名籍。
後蜀臣僚姓名列得極細。誰守州縣，誰領倉曹，誰掌文簿，誰與孟氏親厚，誰素有清名，旁邊皆有小注。
可他翻到草詔時，目光卻停住了。
那草詔文字不長，前面多是常例。到中段有一句：
「諸軍入城，府庫金帛並從籍沒，委主帥量功給賜。」
馮希看著這行字，很久沒有翻頁。
堂中議論聲漸漸低了些。
盧多遜看著他，語氣不重。
「馮著作這眼下看的，倒不像是蜀臣名籍。」
馮希將草詔輕輕放回案上，道：「盧學士說得是。臣奉命看的，本是蜀臣。」
他頓了頓，才伏身道：「可這一句若發往軍前，王師入城之日，府庫先亂，人心先散。到那時，朝廷再給蜀臣定什麼名目，都晚了。」
堂中忽然靜了下來。
這句話說得太重。
趙光義抬了抬眼。
李崇矩原本低頭看著程限，也停住了手。
盧多遜臉色未變，眼神卻冷了一分。
「中書草詔，也是馮著作能議的？」
馮希仍伏著身，道：「臣不敢妄議中書。只是臣奉命擬舊臣歸命，若這一句不改，歸命二字寫得再好，也只是紙上空話。」
盧多遜看著他，道：「馮著作這話，已經不是改字句了。既說這是紙上空話，那便說說，空在何處。」
馮希抬起頭，指著那一行字。
「府庫不是賞格，是國用。倉廩不是軍中隨取之糧，是一州百姓來歲活命之本。圖籍文簿也不是舊紙，是朝廷收州縣的憑據。」
他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字落得清楚。
「委主帥量功給賜，這幾個字若入軍中，軍士聽見的是府庫可動，哪裡還聽得見百姓不可擾。諸將即便有心約束，下面的人也會借賞格求財。到那時，不等蜀臣反覆，王師自己便先失了城中人心。」
趙普沒有說話。
堂上越發安靜。
盧多遜冷笑一聲。
「將士遠征，冒死破城。馮著作這意思，是要他們空手入城？」
這一問極狠。
馮希只要答錯半句，便不是議賞格，而是寒軍心。
馮希道：「臣不敢虧待有功之士，只是軍賞該出自朝廷，不該出自城中府庫。」
「話說得容易。軍前賞格若不許動府庫，拿什麼賞？」
「賞出朝廷，不出百姓。賞從功來，不從私取來。」
李崇矩這時開口了。
「說到軍前，得讓下面人聽得明白。」
他只說了這一句。
比盧多遜方才的話更實在。
馮希轉向他，道：「李公說得是。軍中不怕賞少，怕賞法不明。先登破城，是功；封庫安民，亦是功。只賞先登，諸軍便只爭破城；封庫安民也入功簿，諸將才會想著把一座城完整交到朝廷手裡。」
李崇矩目光沉了沉。
趙光義看著馮希，忽然問：「若軍中傳言，說朝廷尚未破蜀，便先防諸將，又當如何？」
這句話一出，堂中幾個人都沒有抬頭。
可馮希知道，這一問比盧多遜更深。
軍中最忌疑字。
這道令分寸極難。寫輕了，壓不住亂取；寫重了，諸將又會覺得朝廷不是立規矩，而是在先疑他們。
馮希沉默片刻，道：「便不能寫成防諸將。」
趙光義道：「那寫成什麼？」
「寫成保諸將。」
趙光義看著他。
馮希道：「城亂則功薄，城全則功重。若一城既下，府庫亂失，倉廩空散，文簿焚毀，百姓逃亡，朝廷事後追問，諸將有功也會變成有罪。此令不是疑諸將，是替諸將保住功勞，不讓破城之功日後變成亂城之罪。。」
堂上又靜了一次。
屏風後，趙德昭手放在膝上。
昨夜他聽見馮希說「躬行」，只覺得那句詩好。今日聽到這裡，他才隱約明白，所謂躬行，並不是拿一句好話壓住旁人，而是把那句話送到真正難處去。
趙普終於抬手，將那份草詔慢慢推到馮希面前。
「這句話，你來改。」
這句一出，盧多遜終於抬眼看了馮希一下。
馮希也明白這一筆的分量。
這一筆落下，便不再是館閣文字。來日王師入蜀，它要攔的也不是文士爭論，而是城破之後，軍中伸向府庫的手。
他提起筆。
紙上只落下一行字。
「入城之後，先封府庫，敢私啟者，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