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亂世的權宜之計
姜涉還盯著紙，像是方才沒有看明白。
紙上四句墨跡未乾。
「古人學問無遺力，少壯工夫老始成。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。」
宋白低聲念了一遍，念到「躬行」二字時，聲音便慢了下去。
馮希垂眼看著墨跡，心裡也知道，這四句本不該在此時出現在汴梁酒樓。
可他今日要的不是詩名。
他要的是讓這些人記住「躬行」二字。
姜涉臉上的笑意收住，卻仍不肯服軟，道：「此詩不見雕琢，也無麗句，如何算得風雅？」
柳開終於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姜兄方才問文之道，如今人家答了，你又只問雕琢。若只論字句精巧，倒不如回去翻花間詞。」
姜涉臉色微變。
范杲看著紙上四句，緩緩道：「此詩勝處，不在新巧，在立意。」
宋白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又看了片刻，伸手將那張紙輕輕壓住，道：「此詩不以工勝，卻以意勝。今日這一題，馮著作答住了。」
這一句出口，樓上便靜了。
姜涉張了張口，終究沒有再接。
馮希將筆放下，道：「諸公說詩文之道，馮某便只想到這一層。讀書作文，若只求樓上一時稱賞，自然也算本事。可聖賢書讀到最後，若仍只剩字句勝負，見了軍民府庫也嫌粗鄙，便不是文章高，是把文章用窄了。」
樓上又靜了片刻。
不是人人都服他，只是話說到這裡，再拿聲律挑剔，便先矮了一截。
竹簾之後，裡間小座上也靜了下來，顯然有人聽見了方才那幾句。
靠里坐著的是個素衣少年，坐姿端正，從頭到尾只飲了半盞酒，目光卻一直落在馮希身上。
臨窗那少年衣著更講究些，眉眼清貴，身邊隨從垂手站著，連添酒時都不敢多出一點聲響。他聽見後兩句時，眼睛明顯亮了一下。
錦衣少年低聲道：「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。這一句好。」
素衣少年道：「好處不只在詩。」
錦衣少年問：「那在何處？」
素衣少年看著竹簾外，道：「在他讓這些人覺得，談軍民府庫，也未必低於談風月聲律。」
錦衣少年沉默片刻，道：「外頭說他靠馮氏舊名取巧，今日聽著，倒不像。」
素衣少年道：「若只會寫詩，倒也無妨。可他借詩說的是事。」
錦衣少年又看了一眼帘外，沒有再說話。
馮希似有所覺，抬頭往竹簾後望了一眼。
簾影微晃，只見燈火隔著竹篾碎成幾道細光，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。
酒樓里的聲音漸漸回來了。
只是姜涉沒有再開口。
宋白低頭看著那張紙，片刻後，親自替馮希斟了一盞酒。
柳開心情大好，飲了半盞，笑道：「今日之後，瀛州馮郎四字，只怕又要多傳幾條街了。」
范杲卻沒有笑。
三人下樓時，夜風從汴水上吹來，酒意未深，寒意卻先醒了。柳開還在說那四句詩，范杲一路沉默。
馮希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二樓。
竹簾正被人輕輕放下。
馮希沒有多看，轉身出了酒樓。
今夜這場酒不是偶然。
有人替他揚名，有人等他失言，也有人藏在暗處看他，想知道他究竟能不能從紙上走到事上。
州橋下水光微動，汴水載著幾隻漕船緩緩向前。樓上的笑聲還在，街邊腳夫已經裹緊衣裳，準備尋個背風處睡下。
馮希望著那片水光，心裡只想起案上的條陳。
紙上得來終覺淺。
可真要躬行，擋在紙外的，便不只是幾個酒樓文士了。
樓上雅間裡，錦衣少年仍望著窗外。
他問：「明日還能聽見他說話嗎？」
素衣少年道：「要看諸公願不願讓他說。」
錦衣少年道：「那便更有意思了。」
外頭隨從低聲問：「小官人，回府，還是入宮？」
竹簾後安靜了一會兒。
錦衣少年道：「先回府。」
素衣少年回到趙府時，夜已經深了。
趙普還未歇下，書房裡只點著一盞燈。案上有幾份中書送來的札子，壓得整整齊齊。
少年入內行禮。
趙普抬眼看他，道：「今日見著那位小官人了？」
趙承宗道：「見著了。」
趙普道：「如何？」
趙承宗想了想，道：「比從前更肯聽人說話了。」
趙普看了他一眼。
趙承宗便將酒樓上的事說了一遍，道：「原本只是隨他到州橋一帶走走，後來進了酒樓，才知道範杲、柳開也在。席間有人拿詩文試馮希，眾人都等著看他如何應答。」
趙普沒有打斷他。
趙承宗繼續道：「馮希沒有爭聲律，只寫了四句詩。後兩句是，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。」
趙普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停。
少年繼續道：「那位小官人聽了，說這一句好。」
書房裡靜了下來。
趙普低頭看著案上文書。燈火照在他臉上，神色比方才更深了些。
過了片刻，他才道：「往後得空，可以多與他往來。你只記著八個字，近而不狎，敬而不遠。」
少年道：「孩兒記下了。」
趙普又看了他一眼，道：「去吧。」
趙承宗退下後，書房裡重新靜了下來。
趙普沒有再翻札子。
酒樓上的詩文本是小事，不過是士林里幾張嘴。可那位小官人聽懂了「躬行」，便不是小事。
皇子若只愛聽詩酒風月，朝中反倒省心。
可若有一日，他聽見軍民府庫這些事，也覺得該寫進文章里，朝中許多原本可以糊過去的舊帳，便未必還能糊過去了。
趙普看向案角那封開封府札子，目光停了一息，又移開了。
有些舊例，在亂世是權宜；到了天下將定時，便不能再當成規矩。
朝中人人都看得出，官家待二郎太厚。開封府尹之位，本就不是尋常差遣。當年周太祖郭威在時，柴榮也曾為開封府尹，後來入承大統。
可那是亂世。
亂世之中，兄弟叔侄皆可臨危受命。可若天下將定，還把舊例留在檯面上，便是替後世埋禍。
建隆元年，李筠在潞州起兵，不久便敗；李重進據揚州再反，也沒能撐過幾月。那時朝中還能舉兵相抗的舊將，已經少了一大半。此後荊南高氏納土，湖南諸州相繼歸宋，長江中游的門戶一開，南唐在江南不敢輕動，吳越更早已稱臣奉貢。西面的蜀國仍隔著劍門，南面的劉氏也還守著嶺南。
只要明眼人肯抬頭看看，便知道這幾十年的亂世，已經快走到盡頭。
官家過于謹慎了。
他怕舊臣，怕武將，怕天下剛定又生波瀾，所以處處留餘地。可有些餘地，今日留著是權宜，來日再看，便未必收得回來。
趙普讓趙承宗結交那位小官人，並不只是給趙家押一注。
他是在替官家留一條規矩。
趙普拿起案上一封札子，又慢慢放下。
馮希明日能不能說話，要看官家肯不肯讓一個館閣小臣，把紙上的條陳，送到軍前。
紙上四句墨跡未乾。
「古人學問無遺力，少壯工夫老始成。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。」
宋白低聲念了一遍，念到「躬行」二字時，聲音便慢了下去。
馮希垂眼看著墨跡，心裡也知道，這四句本不該在此時出現在汴梁酒樓。
可他今日要的不是詩名。
他要的是讓這些人記住「躬行」二字。
姜涉臉上的笑意收住，卻仍不肯服軟，道：「此詩不見雕琢，也無麗句，如何算得風雅？」
柳開終於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姜兄方才問文之道，如今人家答了，你又只問雕琢。若只論字句精巧，倒不如回去翻花間詞。」
姜涉臉色微變。
范杲看著紙上四句，緩緩道：「此詩勝處，不在新巧，在立意。」
宋白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又看了片刻，伸手將那張紙輕輕壓住，道：「此詩不以工勝，卻以意勝。今日這一題，馮著作答住了。」
這一句出口，樓上便靜了。
姜涉張了張口，終究沒有再接。
馮希將筆放下，道：「諸公說詩文之道，馮某便只想到這一層。讀書作文，若只求樓上一時稱賞，自然也算本事。可聖賢書讀到最後，若仍只剩字句勝負，見了軍民府庫也嫌粗鄙，便不是文章高，是把文章用窄了。」
樓上又靜了片刻。
不是人人都服他，只是話說到這裡，再拿聲律挑剔，便先矮了一截。
竹簾之後，裡間小座上也靜了下來，顯然有人聽見了方才那幾句。
靠里坐著的是個素衣少年，坐姿端正，從頭到尾只飲了半盞酒，目光卻一直落在馮希身上。
臨窗那少年衣著更講究些，眉眼清貴，身邊隨從垂手站著，連添酒時都不敢多出一點聲響。他聽見後兩句時，眼睛明顯亮了一下。
錦衣少年低聲道：「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。這一句好。」
素衣少年道：「好處不只在詩。」
錦衣少年問：「那在何處？」
素衣少年看著竹簾外，道：「在他讓這些人覺得，談軍民府庫，也未必低於談風月聲律。」
錦衣少年沉默片刻，道：「外頭說他靠馮氏舊名取巧，今日聽著，倒不像。」
素衣少年道：「若只會寫詩，倒也無妨。可他借詩說的是事。」
錦衣少年又看了一眼帘外，沒有再說話。
馮希似有所覺，抬頭往竹簾後望了一眼。
簾影微晃，只見燈火隔著竹篾碎成幾道細光，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。
酒樓里的聲音漸漸回來了。
只是姜涉沒有再開口。
宋白低頭看著那張紙，片刻後，親自替馮希斟了一盞酒。
柳開心情大好，飲了半盞，笑道：「今日之後，瀛州馮郎四字，只怕又要多傳幾條街了。」
范杲卻沒有笑。
三人下樓時，夜風從汴水上吹來，酒意未深，寒意卻先醒了。柳開還在說那四句詩，范杲一路沉默。
馮希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二樓。
竹簾正被人輕輕放下。
馮希沒有多看，轉身出了酒樓。
今夜這場酒不是偶然。
有人替他揚名，有人等他失言，也有人藏在暗處看他，想知道他究竟能不能從紙上走到事上。
州橋下水光微動，汴水載著幾隻漕船緩緩向前。樓上的笑聲還在，街邊腳夫已經裹緊衣裳，準備尋個背風處睡下。
馮希望著那片水光，心裡只想起案上的條陳。
紙上得來終覺淺。
可真要躬行，擋在紙外的，便不只是幾個酒樓文士了。
樓上雅間裡，錦衣少年仍望著窗外。
他問：「明日還能聽見他說話嗎？」
素衣少年道：「要看諸公願不願讓他說。」
錦衣少年道：「那便更有意思了。」
外頭隨從低聲問：「小官人，回府，還是入宮？」
竹簾後安靜了一會兒。
錦衣少年道：「先回府。」
素衣少年回到趙府時，夜已經深了。
趙普還未歇下，書房裡只點著一盞燈。案上有幾份中書送來的札子，壓得整整齊齊。
少年入內行禮。
趙普抬眼看他，道：「今日見著那位小官人了？」
趙承宗道：「見著了。」
趙普道：「如何？」
趙承宗想了想，道：「比從前更肯聽人說話了。」
趙普看了他一眼。
趙承宗便將酒樓上的事說了一遍，道：「原本只是隨他到州橋一帶走走，後來進了酒樓，才知道範杲、柳開也在。席間有人拿詩文試馮希，眾人都等著看他如何應答。」
趙普沒有打斷他。
趙承宗繼續道：「馮希沒有爭聲律，只寫了四句詩。後兩句是，紙上得來終覺淺，絕知此事要躬行。」
趙普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停。
少年繼續道：「那位小官人聽了，說這一句好。」
書房裡靜了下來。
趙普低頭看著案上文書。燈火照在他臉上，神色比方才更深了些。
過了片刻，他才道：「往後得空，可以多與他往來。你只記著八個字，近而不狎，敬而不遠。」
少年道：「孩兒記下了。」
趙普又看了他一眼，道：「去吧。」
趙承宗退下後，書房裡重新靜了下來。
趙普沒有再翻札子。
酒樓上的詩文本是小事，不過是士林里幾張嘴。可那位小官人聽懂了「躬行」，便不是小事。
皇子若只愛聽詩酒風月，朝中反倒省心。
可若有一日，他聽見軍民府庫這些事，也覺得該寫進文章里，朝中許多原本可以糊過去的舊帳，便未必還能糊過去了。
趙普看向案角那封開封府札子，目光停了一息，又移開了。
有些舊例，在亂世是權宜；到了天下將定時，便不能再當成規矩。
朝中人人都看得出，官家待二郎太厚。開封府尹之位，本就不是尋常差遣。當年周太祖郭威在時，柴榮也曾為開封府尹，後來入承大統。
可那是亂世。
亂世之中，兄弟叔侄皆可臨危受命。可若天下將定，還把舊例留在檯面上，便是替後世埋禍。
建隆元年，李筠在潞州起兵，不久便敗；李重進據揚州再反，也沒能撐過幾月。那時朝中還能舉兵相抗的舊將，已經少了一大半。此後荊南高氏納土，湖南諸州相繼歸宋，長江中游的門戶一開，南唐在江南不敢輕動，吳越更早已稱臣奉貢。西面的蜀國仍隔著劍門，南面的劉氏也還守著嶺南。
只要明眼人肯抬頭看看，便知道這幾十年的亂世，已經快走到盡頭。
官家過于謹慎了。
他怕舊臣，怕武將，怕天下剛定又生波瀾，所以處處留餘地。可有些餘地，今日留著是權宜，來日再看，便未必收得回來。
趙普讓趙承宗結交那位小官人，並不只是給趙家押一注。
他是在替官家留一條規矩。
趙普拿起案上一封札子，又慢慢放下。
馮希明日能不能說話，要看官家肯不肯讓一個館閣小臣，把紙上的條陳，送到軍前。